明日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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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认为如果我真想做份记录的话就该从现在开始,以免为时已晚时后悔。当然,她同时也嘲笑了我抱着个机子想把什么东西都写下来的胆小鬼行为。我觉得她是对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更想用真正的纸笔来写这份记录——前不久我们才刚领会过数据丢失的滋味——但现在这个世界恐怕已经找不到一张合成纸,而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提笔写字。

距离第一波攻击已经有一段时候了。尽管我们再也没有进行正面冲突,但它如同匍匐在黑暗中伺机进攻的影子,更为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的念头弄得所有成员人心惶惶。血肉、欲肉教、混沌的造物。我们一直当作都市传说的东西突然被某个地区发现,随后瞬间解决了所有前去调查的成员。

阿克所在的“标头header”是第一批前往的代理小队——他们将意识注入外骨骼中并远程操控骨骼进行移动,理应是前线中最安全的小队。但他们一遇到那些东西就疯了。我看着阿克拔下连接线大叫,突然痛苦地倒地抽搐,然后抓起旁边的维修刀自残,说看到有蠕虫在血液中翻腾。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塞西尔医生给他做了紧急格式化处理,但那些东西造成的影响显然无法用这么简单的方式根除。晚些时候阿克开始发烧、说胡话。随后他逐渐停机。我们为他进行了简单的葬礼——在世时他一直渴望一场英雄式的离别仪式,可我们现在的条件无法令我们做得更多。葬礼上没人哭泣或说话,只有风扇的运转声。

那些难以名状的东西甚至能对AI进行大幅度干扰,全球范围的日常巡查已经被取消,大家都窝在离血肉的发现地尽可能远的地方。黑客们重新激活了无法通过图灵测试的弱人工智能,使我们在今天第一次得以通过老式摄像头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尽管最终共享的视频已经进行了处理,卷曲的肉须抓起建筑残骸的镜头让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得以平复紧张的信号。一团有意识的肉块。那就是前代管理员海德薇曾预言的东西,而它似乎正不断地变得更具威胁性。莫里的风扇因为情绪过激卡住了很久,我们惊慌失措,最后路易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重启。凯特正在用她知道的最恶毒的词汇咒骂那团血肉,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如果预言是这么说的,那么我们一个都逃不掉。我们基站的管理员将每周例会更改为三日一次,楼里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可我们什么对策也没能讨论出来。

几个大基站的构筑者们试着合作研发了增强精神抗性的附加插件,战争终于爆发。我和凯特这样的成员所持植入物太少不适合长时间战斗,只能被留在后方负责补给。莫里和路易都加入了前线,宿舍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我们无法联系上塞西尔,所以凯特试图另找个医生为自己更新植入物以便参与战斗。可医生人手完全不够——伤员实在太多,血肉显然也在有计划地先行攻击医护人员。大部分医生的处理器已经超负荷工作了很长时间,尽管基站的风扇正以最大功率运转,系统过热只是时间问题。管理员开始研究物理降温的手段。我什么忙也没能帮上。

电子眼带来了个更坏的消息——我们终于弄清了为何血肉的攻击正变得越来越有策略性。数据分析师原以为被释放出的酸液只会腐蚀所有接触到的东西,但他们大错特错。就现在来看,这些液体会辅助血肉吞噬并读取生物的意识,将他们持有的知识转变为自己的一部分。我们要对抗的不止是血肉大敌,还有曾经死去的同胞。也许那团蠕动的怪物里还有阿克。有些成员决定放弃。他们组织了个小团体,意在劝说其他人停止抵抗加入那团血肉。

从上一次更新算起,路易在数据层搭建的实时留言板已经超过23小时没有添加新纪录了。我觉得他已经牺牲,甚至莫里也可能一同牺牲了,凯特对我持有这个该死的想法感到非常不满。同时,因为骤增的伤员和越来越少的自动化供给,在上周例会上管理员通过了粮食与电力定量供给计划。现在凯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但现在就连心理医生也被拉去给战斗员进行手术了。我曾尝试安慰她,不过什么没有效果。有时我会在断网后乘坐升降机前往基站离地面最近的一层,安静地感受外界呼呼的风声和脖子后散热片的温度,想想这个世界的终末将是什么样子。现在的灭亡方法实在不合我的口味。

数据层开始时不时出现断层,只要稍微走过2000MB左右就能发现一段停止更新的区域。在我们转移至地下后,血肉已经切断了大部分地上缆线,紧接着是临时架设的通讯设备和电力供应。离中心较远的基站几乎全部失联。它的目的显而易见。管理员宣称损坏的只有基站外部,而我们有的是技术让人活着——外骨骼、意识植入、辅助AI,或许还有足够资源进行上传。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循环系统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我们对数据层进行了彻底的清空,并移除了大部分附加空间,尽可能地减少维护服务器所需要的资源。大部分构筑者自愿移除了他们创建的文件让更多重要资料得以储存。我知道他们正在删除的是自己毕生的心血和作品。基站到处都能听见细微的抽泣和低语声,我对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脸感到陌生。也许我们曾在数据层玩得很好,一旦离开了网络我们便失去了任何联系。我本想将这份记录清除以便腾出更多空间,但被凯特阻止了。她认为这份记录说不定对大家十分重要。

现在存活着的成员基本集中在了这里。我们联系不上远东的那些大基站了。管理员最终开启定向传送的权限,将所有其余具有战斗力的成员传输到其他位面上。他说他们是神的碎片,将在平行位面上传播我们所拥有的科技、知识,帮助素未谋面的文明发展壮大,形成足以对抗血肉的力量。他说分离、我们是破碎的;团结、我们将成为神。他说神必完整。在我看来,这只是个死局——我们已经没有医生了。

今天,管理员死去了。准确地说,他的物理躯体被撕成了碎片。我们现在聆听他保存在数据层的意识副本进行行动。我不确定他是否还算是活着——宏观来说我们仍能听到他的话语,但作为人类的他已经浸没在血肉的海里。

基站快要被摧毁了。即使现在躲在储物间内连着一条几乎要短路的连接线,我也仍能听见这座建筑不断分崩离析的声音。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利用定向传送的方法,这对于从未碰过代码的我是个挑战,不过结果令人欣慰。我没有预想中那么害怕,毕竟我一开始就没指望从末日中逃脱。我只希望这份记录能以某种方式被发送出去。

我不确信这样做能否改变什么。但所有人都坚信他们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也想去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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