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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支百合,三支高高的百合。
——我的坟墓没有十字架,兀立着三支百合。

Raven博士静静地看着那男人被两个人架到椅子上,束紧了缚住他四肢的拘束带。零星几句诗歌无端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摇摇头,努力将这些无关的思绪丢到一边。

在她一旁的桌上放着一份病例,她拿起文件,看到了右上角暗红色的盾形标志。不出所料,这又是一个需要记忆覆盖的病人。

被拘束带牢牢捆在椅子上的男人脸色青白,颧骨因消瘦而过分地凸出。他的双眼却睁得仿佛要突出来,嘴角淌着涎水,如同出水的鱼般翕动着的嘴唇喃喃地重复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词语。

那是一个2级外勤特工。在一次收容突破事件中失去亲人的心理创伤使他的PTSD症状不断加深,因此需要全记忆覆盖疗法——病例上如是写道。

同理心在这种场合是多余的,多年的从医经历告诉她。但是Raven仍隐隐感受到一股情绪的暗流涌动着,以至于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那位特工的简历。

——一支钻出我的伤口,
——在落日的余晖里,像染上了血色。

“Nora…Nora…”男人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一个音节,似乎是一个人名。

那是他的妻子?女儿?Raven摇晃着试剂,自顾自地揣测着。然而病例中简短的描述并不能给她答案。

治疗室中散发出刺鼻的消毒水味。病人在痛苦地低吟。针头在台上闪着刺目的金属反光。在这样的环境中,某位法国诗人写下的诗句却在她脑海中流淌。

她叹了口气。如果他能忘记这一切……

——另一支钻出我的心头。
——心在坟墓里忍受煎熬,蛆虫咬啮。

但那是不可能的,基金会从来没有这样的手段。即使他们能抹去他脑海中的记忆,那些与此相连的情感却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忘记一切?那只有到坟墓里去。相比之下,全覆盖疗法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她振荡了一下针管。这些透明的液体即将注入他的血管,深入他的神经,然后永久性地改变某些东西。

她没办法抹去他脑海中的伤疤。她不能像切除残肢一样把那些该死的情感干净利落地切掉。但她确实能使他忘掉那些记忆——这就是全覆盖疗法的意义,通过注入大量无关、虚假的内容,混淆病人的真实记忆。让伤痕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虚假记忆中,无处可循。

男人的声音已经因持续不断的呻吟而沙哑。

Nora。Nora。她也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即将消失在记忆中的名字。她将针头推进男人的皮肤。

——第三支钻出我的口,
——出现在孤单的坟墓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记忆覆盖针剂在他的血液中扩散开,他的记忆中生长出无数或美丽或丑恶的花朵,掩盖住土地上那道深深的沟壑。

他将看到星月之夜中的漩涡涌动。他将看到夕阳余晖下的谷堆与晨雾中的大河。

他也将看到千里的焦土,从深坑中伸出的一万条无助的手臂。夭折的婴儿,被侮辱被损害的人。惊恐的人们在尖刀下流尽了血。

他将听到漂泊的荷兰人的歌唱。铜管乐队齐声轰鸣,低唱着命运之力。小提琴在匈牙利人的舞步中织出狂乱的音符。

他也将听到恶鬼的夜哭。隔着三条走廊都能听见的少女绝望的尖叫,恶兽霍霍磨着不知餍足的爪牙。

他将记住无数纷乱的光影。诗篇、文字将深深地烙印在他脑中。一旦他将要想起那个丑恶而恐怖的真相,这些假造的记忆就会一拥而上,掩盖住那段真实的回忆。

男人睁开眼,茫然无措地注视着她。Raven也报以同样的凝视,却发现诗句正从她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

——我的坟墓没有十字架,
——兀立着三支百合。

她转过身去,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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