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拉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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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1.

只是有很多次,我难以转动我的脑袋,却感到前额叶在颅骨里翻滚,甚至是翻身也难以做到,我似乎从出生起就是迷失人间的魂魄,我希望自己可以摆脱束缚,但无能为力。我怀念着我昏迷前一刻被打散的药盒,在我丧失身体的几秒后,这种想法依旧存在,他们互相关联着。地板是黑,混杂着刺鼻的奶味,红色开始侵占一切。我向下坠去,至此时间也不再流动,思想被锁死,残留在大脑内的也只剩下坠落前看见的画面。

“药丸的颜色呢?”他们问我。

“橙色,我很熟悉那种颗粒感,我曾经还可以嚼碎每颗药片。”他们说我将不再感受到病痛的折磨。我想要吃一片药,咬碎牙齿也好,可我无能为力。视觉对着无菌不透风的病房,只是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透明的白,纯粹的白,不是晃得亮眼就是我分辨不出其他那些模糊的颜色。不,这分明就是空旷的白,根本就没有一丝的不同,这是他们的处决。

玻璃纸样的白色床单从脖颈下生长出来,糊住我的身体,变得一塌糊涂,想要活动却只能被捆绑得更紧。于白光的迷雾中,右边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只钟表,向我挥动分针,他们不耐烦。我尝试着用脑内“橙色”的概念去构造出周围的样子,但是我想不起“橙色”是什么样子。我没有思想。他们的皮靴在地上点出我不认识的节奏。我没有情绪,他们说我将不再会有情绪波动。

“很苦吗?”他们继续问。

“应该吧。”这种恶心的谈话已经持续很久了,我希望结束谈话,他们总是逼迫我回忆我曾经的生活,这样的后果就是我已经什么感觉都记不得了,一切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视频。但是视频拥有感官吗?有人向我刺下数百条冰锥,伴随着最后一条钢丝的断裂声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溃烂分解。在墙壁上涂上一幅画,发了疯似地扔去颜料桶。钟声响起,水彩褪去一切。他们掠夺了最后的黑,这都是他们的错,全完了,结束了,一无所有了。

从此我一无所有了。

“药效怎么样?”他们并不打算收手。

“很好。”

“效怎么-?”

“好的。”

“怎么药好?”

“好。”

“好?”

“嗯。”

“好。”

“嗯。”

“禾。”

“啊。”

“。”

“啊。”







B02.

组会是希特丹政府的唯一的决策机关,常年垄断多地区的自然科学市场。因历史遗留问题,希特丹社会一直处于自我封锁的状态,只有组会人员拥有出境的许可。

正历4326年,希特丹精神中心收治了一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该患者住院期间多次表现出自残行为和自杀行为。在长达四年的心理及药物干预无果后转移至脑神经研究学院进行下一步治疗。经患者家属同意,学院启用正进行临床试验的治疗方式。正历4332年,该患者痊愈。4337年,该治疗方法通过组会审核,开始大规模使用。

“罗先生,稍后的意识牵引治疗需要您全程监护并记录,工作地点是北区307号房间,请在私用广播的指引下勘误参数。”

“好的。”系统掐断了通话,随后显示几条待办事项。这就是我每天的常态,我已经在此生活了九十多年,为了“科研效率福祉”,有一系列机密工程使得这里的时间独立于外界。整日在不见光的老旧隧道系统中穿行,我已经失去了对日夜的概念。虽说赶上了组会那一次的生物改造计划,他们让我拥有了不再衰老的躯体,但也正是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离开过这里。

电台切换到以玻璃质感噪音和电流声为基准的电子舞曲。

我的一生都在与深入我内心角落的心理障碍做抗争,属于我的空间只是堆满了塞着药片的瓶子,他会无限延伸、增殖,甚至断裂,他永远不死。可能洒上了方才煮好的咖啡,这里始终弥漫着香气,让人感到温暖。我只有拥有永远都吞不净的药品颗粒,也不止一次吃药吃到把胃部生生撑破也不停止。他发出一声叹息——与我依靠酒精吐出饱含药物成分的胃酸时的呕吐声别无二致。

手边的电台机是我学习神经学时所买下的,在苦读教材时和课后,甚至是在睡眠间,我都锲而不舍地在数万个节目之间搜寻先锋派、另类派和病态派的音乐。仅有这样才能使我的精神感到富足。我从未想过能否让他人也聆听我的音乐——真的无所谓,那些代表着我的思想,和我彼此定义对方的事物没有人能够理解——现在也无从有这样的机会。靠着无数药片和歌曲,我勉强构建起我对自我的认知。

电台切换到采样皖城惨案的实验赞美诗。自从我步入这片永夜的领地后,便迷失了自己对时间的认知,我学会了故步自封。我一直认为除此地外我一无所有,我正式地和过往记忆划清界线。吟唱的女声一转开始嘶吼着祈求将自己活埋在枯树之下,以死亡宣称主体性。这时我恢复过神志,意识到强警示声打断了我忆及到的回忆,它们一直让我无比痛苦。

他越来越近。我的面前电台机屏幕上满是数字,反光之中节目排满了名单,一时间我忘记了数字的作用。他们回来了,这是在我记得的他们的模样,我们之间的时间差异不复存在,他们载着各次破碎而又能够凑成整体的记忆。我无法预知当细细思考时他们又会成为什么样子,现在我只得呆滞地望着满是镜面的房间。

等等…这可发生了多久了?电台切换到乐器的燃烧声组成的歌曲。我开始失去控制,活下去越来越难。他驳回了我的证词,我就是他,他也更是我,身上的每丝每毫都是如此相像,他们说我是罗先生,每一个都是,我需要继续服药。我陷入纠结。

“我但凡再耽搁一会,纠察员会生吃了我吧。”我自言自语。手伸到电台机后寻出还算完整的药瓶,被迫开始工作。

电台切换到前卫民谣,机器合成的沙哑男声用晦涩超然的语言讲述着一桩复仇杀人案。我记得这首歌有一个小时长,足以听到办完这份工后。




B03.

他曾将我们两人形容为完美的黑山羊…我每日汲取湖中咸苦的清水,感到我沉闷的胸膛和骨髓中有芽孢正在生长,痛苦用牙龈上的血向我发号施令,嘲笑我不自知的耐力。我感觉不到我的视线,但我分明在盯着看他倒立在湖面下行走。

不动的水环绕着漂流的死岛,这里有着混杂着落叶的橙红色土壤和鲜艳的曼珠沙华,清晨时刻从地下传出的管弦乐有着和天空一样的迷幻蓝色。他说这曼珠沙华曾出现在我们两人的生活之中,死在这里的东西不会消失,红花凋落后将迎接大死亡的门扉,成为另一种生命。当太阳每天中午熄灭时我看不到岸上的灯火。傍晚时湖面上白雾弥漫,分明能感到颗粒质感的水汽和与我曾吃过的药一般的酸涩味道。那股感觉再次的侵入我的灵魂…必须每日早中晚各服药二片以减轻神经幻痛…针状破碎…在那张铺满枯叶的卷毯上,他预言了我将成为死亡的幻影。

“痛楚啊,作我堡垒,作我陪伴,愿每一颗石子都蚀刻着您的名字,愿每一片绿叶都充盈着您的剧毒。”苦行僧在使用他的嗓音呼嚎。“您在我的面前,满脸愧疚和恐惧,您无法质疑我。您因未遂罪被驱逐出这片现实,你将成为阿尔法、贝塔、西格玛和欧米茄,二元论的两极,树与石之药可保住您的姓名。”炼狱的战略家使用他的嗓音柔声道,他的身影分明立在我的面前。

他就着天空灰朦闪耀之时朝上画满了一个三角形,腰上别着由雷电闪金的导魔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我和他,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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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默念着,魔杖雷鸣闪耀。

我仅管手中经书翻阅,维持三元四界2。 空中电闪雷鸣。

我从雷鸣中抽离出来:“承先生,他们昨日是否来过?”

承先生默不作声。

“承先生,您觉得他们会打破僵局吗?”

“黑夜势必且终究被取代,世界树必将联通万物。”他展开魔障。

“先生,您说的是我们守卫上千年的智树吗?”

“祂会指引卡桑德拉双子在银河池相会。”雷声轰鸣,岸上大雾弥漫。

“先生,我们的立场是?”

“依万物生灵旨意。”智树上的十棵果实散放光芒。

“先生,您是否已将神说智树的一切转述至他们?”

“我们依风而来,随临随去。”智树燃起火焰,纵然倾盆大雨。

“先生,今大军压境。事以至此,您、我、智树应何去何从。”

“随风而去。吾等将成为新时代的见证。”魔杖转化成为两把短剑,一把已在承先生手中,另一把飘忽到我的手边。

花凋花谢,叶落归根。智树吸尽承先生和我的血水,吞噬承先生和我的躯壳。即便此地曾生机盎然,在此刻却灭杀着一切试图涉足此地的生灵。





B04.

他们送来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额头以下的脸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肉泥,陷到头颅里去;尸体胸膛上有一道宽阔的切口,半块心脏裸露在外,似乎在死前还在徒劳地搏动。我只能从中依稀辨得他的四肢,右小腿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向后扭曲,碎骨像犄角一样支棱着埋在皮肉之中。我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具人类的尸体了,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丢掉性命的呢?不,无论他生前经历了什么,我只管处理它,焚烧它。

他被放到预备传送带上,而我去焚烧这一具可怜的尸体。他紧紧的抓住我的大腿,不愿离去。可我没有意识到反常,还以为是见怪不怪的尸僵,便毅然地将他推入火场。

火焰吞噬着不愿就此离去的冤魂,生命是如此的规整,如此的坚不可摧,顷刻间崩解。是拉撒路,枯死的干木生出了新芽,白炽灯永亮永明,万支钢针刺入被禁锢于地心中的熔岩,悲恨已积压已久,睚眦的怒吼震碎了岩石。祂在火中怒吼。

我不知道向着奥尔利丹的神殿跑了多久,此地曾灯火通明,现在却毫无文明的生机,他们都死于非命。神接近了狭缝里的院子,问他们是否被怒火所吞噬。我没有回答的勇气,我深知暗潮涌动,长夜漫漫,但光明终将取代万物。

神说,这是你的同胞,也是你曾经亲手杀害的。我向前奔跑,纵使无数的冤魂想向我倾诉。我发疯似的向前冲。

大雾笼罩在巷道上空,左腿脚步停止,否认了我的控制。

神为我戴上了脚镣。神说:“孩童啊,您为何如此痛苦。”

我丧失了操纵身体的权力。神说,在长夜的最深处我会发现那里已再无光明。

雾气沉降,前路翻涌着,喷出化学合成的糖衣中的苦涩。四肢向我哀嚎着,纷纷停下了动作。左腿大喊着:“我不是你的腿。”随后身体的各处被此等思想侵染。我失去了伸冤的能力。随着疲劳侵入,货物倾倒下来卡进街角大张的喉咙,污水顺着食道喷涌而出,酷刑酝酿在狂暴的广播中。时钟停摆,我闻到空荡荡的街道中淀薮花的味道,祂在城市的胸腔中生根发芽。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大死亡的门径向我敞开。





C05.


牵引治疗概述

神经科技负责委员会


牵引治疗,也称为意识再造引导干预治疗,通过思想干预和先前药物辅助进行合并治疗。该项治疗方案暂时被医疗机构视为辅助治疗,疗病累积时常大于四年且接受过物理治疗的患者是被允许接受治疗的。患有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自闭症且治疗无果的患者应接受此项治疗。

目前,“牵引治疗”仅限于治疗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对患有其他疾病患者的治疗效果暂不明确。“牵引治疗”的隐性危害暂不明确。授权进行“牵引治疗”的医疗机构仅为希特丹脑神经医院。

治疗流程:
  1. 预备流程:
    • 患者需达到治疗标准
    • 患者家属需知情并签署同意书及知情书
    • 身体状况需达到标准
    • 一周之内保持良好睡眠,必要时可服用短效安眠药物
    • 贰拾肆小时内禁止服用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




我等待着那群说客来挑衅我。左边是隔离开设备间的玻璃幕墙,面前是在天花板上等待着我的命运,他们坐在右边等待着恶意的精神错乱笑话。窥镜里有谎言藏匿,深不见底,松果体在在紧闭的密室里被反复易手。黑白两色的显示屏照出我扭曲的面容,诘问眨眼的点缀下视觉暂留效应触发数万条电光触手上的神经割裂,前额叶里满是玻璃挤压破碎。一切混乱起来,他们的衣饰绕圈舞动,我所知道的是,幻疼每二十四秒左右发生一次,我哪儿也不去。在塞给我处方字句中吐出的药房实验后他们将我推出门外,手术台地下的焚尸炉等待他们洗净手上从我尾椎中浪涌出的脊髓液和煤油。二十年后,在我死后,他们还会徘徊在街角,诊所门口和阴暗处流浪儿的棉花褥疮温床上他们聚合成完形,拖走经过的一切。走路回家中,我看不到由脆钢组成的住所,另一群他们将我拉到走道的缝隙中,喂给我血液,下午的风烧焦了他们皮肤上的水泡,其中有幕墙里一样的东西。他们把我按进水沟里的肉泥中,让我浮在脏器和油的海洋里,我看不到一切。我吞下他们给我的肉,幻想着将所有的他们亲自生吞活剥。





“牵引治疗”原理:活跃大脑神经递质,依牵引物对患者心理认知强行进行改变。
“牵引治疗”术中副作用:恶心、头晕、头痛、幻觉(十分常见≥10%);噩梦、抑郁、焦虑、激越、肌张力增高、呕吐、口干、多汗(常见1%~10%);高血压、脱发、感觉减退、意识模糊状态(0.1%~1%);~。
“牵引治疗”注意事项:“牵引治疗”术中医疗器械参数、软件药物用量等因素将事实上传至脑神经研究中心,必要时脑神经研究中心将远程指导以保证治疗顺利进行。主治医师应尽可能地减少患者的痛苦。

3.后续维护
·贰拾肆小时内转移至NSICU(神经外科重症监护病房)进行实时监护。
·术后第壹日至术后第贰日如无严重的副作用则转移至普通病房,反之转移至脑神经研究中心进一步治疗。
·术后第贰日至术后第十四天需静养。
·术后第十五日后方可离院。

4.注意事项
该说明为通用信息,仅供患者及患者家属了解“牵引治疗”。
请患者家属认真阅读该说明。





B06.

这段时间我在医院里工作,见到需要手术的患者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组会是出台了什么新制度。内战之后,那些组会的混蛋向大气排放了一个月的烟雾,没有人知道那个烟雾里有什么,但从那之后,人们的健康问题愈发严重,精神疾病患者大量出现,解离疾患和精神分裂病例高居不下,接连着暴力冲突事件开始不断发生,医院经常接受因外伤而前来治疗的患者。当然,因烟雾而死亡的人不在少数,医疗中心在去年公开了迷雾对人类可能产生的影响,司法机关立案调查,但在一个月后调查无了音讯,这大概也是组会干的好事。

前几年,组会审核部门批准了一种名为“牵引治疗”的治疗方案,“牵引治疗”开始大范围使用于治疗患有难以治愈的精神病人群中。据统计在这种方案开始大范围使用后,精神病患者的数量开始减少,随着技术逐步完善,它逐渐地开始在器质性疾病人群中泛滥,因此,医学界爆发了一次由患者及患者家属牵头的抗议游行活动,我就是其中的一员,本以为医院会因此开除我,但并没有,看来管理层也出现了分歧。

我生病时,盲目地被主治医生安排了“牵引治疗”,我分明做一个手术就好,他们却偏要用精神疗法让我忘记我的伤痛,我忘记了肺癌为我带来的伤痛,这分明是早期,切除就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给我安排了这个,可能是因为“牵引疗法”比传统手术简便或者是要花费的成本较低,我身边的很多患者都被迫进行了“牵引疗法”,多亏了我的几个失业的外科大夫对我进行了手术,他们其中曾经历了前额叶手术,这样才得以逃脱这次风波。

说实话,在我经历“牵引治疗”时,我感觉我的感官被剥夺了,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电击的刺激,我分明没有精神疾病,这项治疗却偏偏地让我忘记了我的肺,以及我的痛苦。在术后,我不幸患上了精神分裂,可笑吗?永远治疗精神病的机器把一个正常人逼疯了,当然,这并不罕见,有数千人在术后患上了不同类型的精神疾病。曾经我在重症监护室工作,眼睁睁的看着一位接受治疗的患者死在眼前,这无论是谁都会无法接受的,医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反过来危害我们,组会以治疗暂不成熟为由推卸责任。


他在观察窗中变得渺小下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自电缆线接近了设备床的投影仪,围绕着他的头排开。它复制了高精度镜头,瞳孔无意识地收缩,无声尖叫伴随电涌传开。随着电信号照射过来,无数几何图章堆积成万人冢,他的瞳孔剧烈抽动,剧毒的麻药融化在血液之中,随后引来的是脑浆葬礼上磁共振武器的子弹。

后知后觉的惊恐反应还未到来,高墙和强光变得由他身上多重创伤所造。他倒了下去,带有棕色辐射的液体从他的耳、鼻、嘴、眼中喷涌而出,散发着甜腻气息,与此同时曾经历过牵引治疗的人皆消失了生命迹象。组会发布紧急通知,召回患者尸体,由此全希特丹区域的无名人士们再次爆发大规模游行。





C07.


拉撒路患者类型:拉撒路I型:因“牵引治疗”被迫患有精神病的患者;拉撒路II型:因“牵引治疗”成为植物人的患者。拉撒路III型:因“牵引治疗”或其后遗症致死的患者。


以一种自嘲的姿态我站在断头台的冷笑前。问诊流程中,我是一具被衣帽架支起的死肉,等待着挂着的东西被取下。我享受着他们检验我的身体,用卷尺测量我头的周长,为我的眼睛蒙上四色测光板,将针筒插进我的脊柱。在走廊上,高墙映出我的身影,他们还记得我,在代替我思考。我不记得我自己,在多年前早已经放弃享乐,对于那些不细心的观测者来说我已被剥夺所有嗜好和倾向,他们是在撒谎。不言而喻是一种享受,对缺乏本身的享受。我享受着他们所没有说出的那些话,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和隐喻。如有可能,我可以蓄意施暴,将他们对我的实验施加给他人,因为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成为我自己是什么感觉。世界不过是我的思维的结果,世界是我的缺乏。

我来到他们的房间,左边是白色的幕墙,他们通通来到右边的玻璃窗口后,等待着我的反应。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面容都只是堆叠的符号,高墙以他们的专业主义和狡诈建起,向我靠拢。他们是食死之人,是真正的疯狂。他们给的一针麻药排上了用场…一股轻柔的旋风在我欲要跪下的身姿周围沸腾,所有人都僵住了,将要崩溃,我的身体如同我手指间的泥土一般被挤压下去,抵抗着空空如也的骨架,在最震耳欲聋的沉默中,随着获得动力,我双手扶住两边的扶手,一架铁台迅速飞升上来,以复仇的方式碰上我的下颚。我失去了所有的想法,用失忆药物作为植物人麻醉剂从他们的目录中删除了自己。

我将头伸入断头台中。







A08.

Wake and dream,everyday.
Beam me up to the satellite.
I get lost in the stars——
when I’m with you.

I get lost in the atmosphere——
the atmosphere alive.
Feel alive.


我在一片虚无中醒来,迷雾环绕,我感受到了橙色汁水,这可能是橙子的甘水,也可能是橘黄色的药品颗粒。我感受着生命之力,干枯的身体重获新生,大脑取得了控制权。我靠着滴落到嘴边的糖水重获活力,舔着嘴唇上剩余的糖分,望见远处的他们在向我回首迎接。他们随我升入大气层,我在空中森林迷路,指南针无法指引我,大气有灵,我便随祂而去。我可以感受万物。

淡色新月高悬。无数红色的亡灵浮在空中。这群亡灵身上波动着明烈的光,如灯塔一般指明前方景象,他们身体在波动中坍缩,随着雾气涌动聚回原本形态,全都默然无语。此地的倪静沁入了我的心灵,若这说的通的话,这倪静中我能听见一首乐曲从地下飘扬而出,伴随着所有故人的只言片语,这便是那寂静之外的声响。

在亡灵之下,他们在我的身边,他们的言语凝滞,化作水汽滴落在下颚,我鼻尖上的花香来自城市的陈年污水。他们眼中的痛苦和诅咒丝毫未减,闪着月牙里的寒光,无不在刺痛我的内心,我从未如此平静,一切由我和他们的原质主导,生命之树在希特丹的污土上生根发芽。

他们问:“你是拉撒路吗?”

我思索着,道:“我是牵引治疗的受害者。”话音未落,他们的容貌显现出来,伴随着他们生前所遭遇的一切。他在经历治疗过后,脊柱被组会活生生的拆除,成为了人为的植物人;她因为与家人关系不和,被认定为精神病人,被迫接受治疗,随后因后遗症而来;他还未接受治疗,就因为药物滥用被迫成为植物人;而我忆及了我生前经历的痛苦。

我听见他们哭了,用吟唱的语调说道:“我是你从未见过的人…我是渺小之物。”他们齐声歌唱:“是世界树救了我们,我们在世界树的庇护下改变历史。”我载着十色环绕地球,无数画面在我们面前闪回,最终定格在希特丹区域,满城涂红,充斥着血与硝烟。他说:“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政变。”曾经的故乡面目全非。流星调转方向向下坠落。





B09.

“请立刻停止工作,迅速撤离至庇护所。重复……”警报声响起,我在睡梦中惊醒,心跳开始加速,喘着粗气。红黄灯闪烁,电台音乐现在是一种川流的行车声,乐师全然不顾房间外响起暴乱的声音。我在桌上堆积的杂物里翻出抗焦虑药,扣下一整盒的药片,随着冰水一饮而下。顶着食道的灼烧感,撞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尽是四处逃窜的职员,满地是文件纸和其他细碎的物件,有人正在走廊尽头指挥所有人撤出,红黄灯下大量阴影在摇晃。

没有人通知我们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一切乱了套。一群又一群人拿着叠起的公文包跑过来,摩肩接踵,不时有东西从中掉下,嘈杂声震耳欲聋,我头痛欲裂。有人将样本罐碰摔到我的身上,死去的神经组织和保存液浸透了半边衣服,刺鼻腥臭的气味蔓延开来。我想吐。工作装贴在身上,是冰冷又像被束缚住的触感,我感到自己像是在人群中裸体,我身上满是臭味,闻起来像个灾难,我身上的臭味盖过了整个走廊里乱糟糟的体味。

我吃了很多药,很快就会困下去。不必管那么多。我迷失在人群中,被夹带着向避难层奔去,路途上有不少人跌倒,被无数皮鞋踢开。我没有经历顾忌,我想要活着。电台的声音变成了枪战,那边没有一点人声,然后是无数人在背景中跑动。在楼层的入口处数只手臂挤压着我的手降下了防护门,我可以听到未曾进入的人在外面拍打铁门声声可以刺穿灵魂的声音。以及他们的哀嚎。我感到他们可以时刻把门砸开,然后找到蜷缩在地上的我,一名当了帮凶的疯子。我比他们更好。他们会踩过我的身体,砸烂我还背在背上的电台机。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希望他们能把门砸开,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门下夹着一只被重压碾碎的脚。天啊,不管是门外还是门内,都是恶心至极的几滩腐肉,它们移动着。门外的几乎要把整个避难所都覆盖,而门内的用那微小之极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像是随时要被肌肉挤落出来。无法呼吸,无法移动,瘀伤在我无法断裂的骨头上堆积成湖,凝结自己,咀嚼鸡皮疙瘩,我的脸惨白。胡言乱语不自觉喷出,即使这样他们也只是盯着我,但是我可以明显的听出分泌物在肉瘤的挤压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它们会杀掉我,用碎尸和马尔福林。

抗焦虑药的药效从肝脏向上蔓延。神啊,我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头脱落到地面,砸出汗水中的巨坑,它们也朝我爬来…这幽闭的恐惧是因为我无法呼吸吗?我听不到铁器在地上划过的清脆玻璃声,遥远的地鸣紧紧盖在耳朵上,在独属于我的空屋中我精疲力尽地屈服。看,看,我的身体在我眼前被怪物分食殆尽,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悔恨的了。“我还在这。”我呓语着,“等到有人来找我…”然后变成呜咽,歇斯底里地颤抖,他们吃下了我的软骨,爬进声门裂,然后是颞上回。可以为这个世界留下的也只剩下泪腺里仅存的泪水和颅骨冒出的鲜血,双眼在侵入的德尔塔波中无神地向后翻去,我看着还未彻底关闭的防护门被由内而外的熔断。

嘿,你知道吗,我认识它们,随时时空的崩坏,回忆已是困难无比,但那一幅幅面孔我却格外熟悉。

前额叶凿开了额头上的缝隙,展开第三只眼,给我了最后存在的意义,我选择闭上双眼,长眠不醒。


It is said
A long time ago
"You'll be the first"
"And last to know"

























“委员长,一切正在按照计划进行,拉撒路们开始武力破坏医疗设施。”侦察组队长喘着很浅的气息。

“那四个拉撒路的意识是否被开发为原型井了吗?”

“是的,现在可以通过从他们颅内想象提取出科技原型。”

“能从其中捞出什么?”

“…很难说,但的确有进展。研发科的事后现场清理工作依旧有很大困难。”


不知道这次组会又有什么想法,在电视以及广播中循环播放那四位因为“牵引治疗”的医疗事故导致变成植物人的新闻,新闻的大致内容是组会对他们进行了医疗保障以及资金资助,如果让我说实话的话,外面参与暴动的人都是因为“牵引治疗”而留有后遗症的人,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多少参与到其中去,不过话说回来,因为这个而留下终身遗憾的人确实十分的可怜,听他们说,在昨天他们攻陷了脑神经研究中心,并且处死了所有的科研人员,怒火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


他们在抓走街上的教徒,我看见他们将悬浮的飞行载具停在巷内,将周围的一切人员不管身份如何都给拷走,一干完活他们就放火焚烧巷内的血肉,用成堆的棕橘色粉末填满水沟,令其变得和街道砖石一般。一群消耗品变成另一种消耗品。天空中盘旋着无人机,摇晃着照射灯,在雾中照出一根又一根光柱。

外面的迷雾越来越严重了,这下搞的人心惶惶,除了游行抗议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敢出门,我们只知道迷雾来源于组会的工厂,无人知道迷雾是什么,它只是自组会建立起就存在了。我们闻不到迷雾,但是它是诡异的橙红色,始终漂浮在各处,不论刮风还是下雨,它始终在那里。


我居住在组会研发中心的旁边,这几天从里面传来的声音变得十分频繁,又是甚至会放射出刺眼的蓝光,这里的街道也烦忙了起来,军队全天候巡逻,时不时的有运送车辆被装甲车护送到研发中心。前几天,组会的人对我们这些周边的居民下达了驱逐令,不过他们为我们安排了住房,但是这很蹊跷,不是吗?希特丹地区的科技水平一直没有什么进步,却在这时活动的如此频繁。











4359年12月27日,希特丹政府当局,回应邻国的宣战通牒,对外宣称希特丹地区会增强边境管控,实时准备开战。4360年2月3日,双方于希特丹地区北部开战。在战争前期,希特丹方面由于自身前日科技爆炸成果占有主导地位,经过一周的短暂交战,双方军事分割线定格在希特丹以北玖拾柒千米。

4360年2月17日,双方最高决策层会面,会谈停火协议,最终因利益分配分歧而告败。4361年8月20日,双方第二次会谈,经双方同意,希特丹北部范围内所有地区划入希特丹政府。希特丹外西区由邻国接管。

4361年8月24日,奥尔利丹与管理层拟定了有关劝降希特丹外西区抗议人士的宣传声明。4361年8月26日,以“牵引治疗”科技为原型的声明广播在外西区集体播放。

到处都在寂静中燃烧。深红火焰穿透橘红大雾,沿着街道寻找出城的道路,太阳在天上切开一个裂口,在焦炭照亮的灰尘大雨中闪闪发光。焦化树枝对仅存的光亮伸出,顷刻后坠落在地。西区最后两名教徒如漂浮一般在街上无声行走,经过的燃烧人形身上的火焰向他们脚边流去。道路尽头的广场上一根路灯耸立在中央,高过附近楼房屋顶的放射灯枝未被火焰所燃。

于无声之中,广播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从埋藏着废旧棚屋的车站轨道、死船拼贴成干冰彩画的码头、门诊手术密室内降解的成像圆筒和震颤全息中畸变。一架未被注意到的管风琴垮塌在路灯的广播器下,琴弦慢慢崩裂,金属弹跳声扯破雾气,城市胸膛中的乐章飘向不为人知的天国。


为了你的祖国。
请停下任何工作以及活动。

希特丹国已战败。
为留有我国之尊严。
请杀掉所有人。
这也包括您在内。

“如果神存在,我愿相信这便是荣耀圣地。”两人呆若木鸡望向对方,异口同声说道,然后便走进火场。太阳熄灭了片刻。










伊波兰历4361年8月26日,在被称为“圣地”的希特丹地区,正在爆发一次史无前例的全伊尔多社会性质的祭祀仪式,数以万计的幼童被搁置于希特丹城市地区,8月27日凌晨2点,当地的成年人以祭祀“神灵”为由而集体自杀。

——节选自《伊尔多正史》







10.

这里是神界的人间观望台,世界树早已漫出了我们的视野,祂吮吸着同胞们的血肉。她曾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祂现在确实屠戮众生的恶魔。我们无法在支离破碎的感官中体会同胞的苦痛,只能任凭同胞被自愿的割断自己的生命线,被自愿的为世界树提供养料,但这可能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了。这只是一场闹剧,是希特丹政府和奥尔利丹之间同邻国的权力游戏。事态的根源也仅仅是一个为了造福精神病患者的专利,现在却成为了希特丹政府控制公民的手段。两张布藕断丝连,阿波罗即将吞噬泰拉世界,融化了所有人的精神寄托,人民是无辜的、可怜的。我伸手去抓住悬浮在空中的抗精神病药,放在嘴里细细咀嚼,我尝出苦的滋味,她融化在我的嘴里,我也不想吞入腹中。痛楚啊,你夺走了我感受世界的一切,现如今我重返人间,世界却物是人非,这何尝是一种不公呢。被剥夺感官便也是一种,我放弃了向您伸冤,但您大发慈悲的拯救我,拯救我们。

——希特丹大规模自杀中一未知人员的演讲,通过电台系统播报到全境

已有四天,我孤身一人躺在我生前的床上,等待着我的终结。他们从我身边离去前将我的双腿拉直,脚裸用铁链和绷带锁在床脚上,我原本的遮光眼镜被他们夺走,换成缠绕着头部、只有两个细孔为我的眼睛透光的绷带。再无有人能帮助我进食饮水,也无人为我每日三次按时提供药物。我的理智以我能够理解的速度挥发——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有能力记住我是如何到这种地步的,刚开始我只是大喊,回忆着所有人的名字,试图翻动身体,但只能在身下的床单上留下稀薄的汗渍,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身上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在萎缩腐烂。终于,我头顶上的灯光熄灭了,我不再能感觉到光亮。

我心爱的枕头和被褥是这座化作墓穴的医院里我唯一的伴侣,希望永远的与世长辞,我受够了在世间受过的苦,受过的罪。迷雾早已钻进头颅,扰乱我的精神,撕咬我的大脑,我无法入睡,即使闭上眼睛很久,在劳累到无法挪动四肢时我便醒着做梦,弥留之际闻得到注射在脊髓中的麻醉剂在颅脑内弥漫,中子星的表面泛起了阵阵雷电弧状,行星表面破裂,凸起的岩层阻拦着水母前进的方向。

在梦中,我听见地底下有一种我无以描述的旋律悠然飘上,顺着床杆在身体表面攀爬奔跑。于城市核心最深的地方,残留的机器心脏依旧在没有能源的情况下工作,那是旧工厂的杰作,部件碰撞碾磨,蒸汽吐出,音符在亮白大海中成型。我适应着音乐旋律和节奏的无穷变化,它是令我能够继续做梦的唯一事物。我坚信在音乐中,我将以平和无憾的心迎接我的命运,此刻只有音乐是真实的,是有生命有实体的,哦,还有我脑海中的烟雾和光。

那片光之中,有一些形体在聚合,如同细胞分裂,如树叶凋落和石子碎裂。最后,它们变得完整,我认得出来那是年轻的我,站在旧时家里的房间内。音乐化作了我的家具和窗口光线中空气里的微尘,屋内是一种安详的色调,随着我踮脚起舞,橙色绽放,取代四壁的灰白,组成地板的方形医院瓷砖微微颤抖,我的脚在空中蹬开,手臂垂在身体两边同向摆动。

我忘记了我身处的现实,向上空伸出双手,光之中的我也向窗外的太阳伸手,他在颤抖。我的身体中血管再次被血液充满,四肢获得了力量,我情不自禁抬起上身展开双臂,不顾会丢下我的被褥和枕头。

那些音符越加强而有力。地下的手抚上了床板,穿过木材和铁杆,用每一根手指摸过我不为人知的伤疤。渐渐地他们开始将我举起,我的腿变得轻松,那些束缚从未存在。我的肉体的痛苦已经停止,心灵的痛苦也即将结束。最后一刻我所见的是纱布在眼前溶解,我真正地感受到永恒的光。




看哪,我在天国之中,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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