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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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落雪发问,落雪衰败枯亡……”

王希孟抬头望了望非物质的黑暗,头顶破碎的生物机械灯笼早已不再发光——那是几万年前的事情,那时每个人都认为是外面来的那些人所言的末日到来了,实际上,在这无边黑暗中,磨灭孤灯存在过的痕迹需要一段时间。希孟知道,这将是他自身价值的湮灭。在他破碎前,他才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孤灯时见到的自杀前几小时的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并且明白他自己也会重新步入他的后尘。更不应该忘的是,德拉克洛瓦叫他伸手去触摸雪花的那一瞬。

开始下雪了。这是一场自千年之前便开始下的雪。

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自杀前的那一晚,坐在领航人酒馆里像往常一样喝着一小杯龙舌兰酒,盯着雪花,看着那古怪的几何结构,闭上眼睛,视网膜上映出跳动的火光的剪影,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报废——各种意义上的。他知道,自己死去不会留下什么,唯有几本诗集,这座在无边黑暗中坐落着的小城镇,以及自己年少时那可笑的乌托邦的幻想。他戴上兜帽,点上雪茄,试图用烟雾掩盖住自己疲惫的双眼。不能再用药了,寄托于阿片不是明智之举。他站在酒馆前的煤气灯下,在第一次将烟雾和着水汽吐向长夜,吐向飘落的雪时,希孟刚好把手放在了领航人酒馆的黄铜把手上。

“长夜沉默不语……”德拉克洛瓦终于把这句压抑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希孟呆住了,望着面前这个穿着黑色披风抽着雪茄的怪人,黄铜把手的刺骨寒冷以及身上的片片雪花,与这一句话——或一个咒语——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种坠在心底的铅,特别是在第二天早晨,他从自己所住酒馆的老板嘴中得知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走入城镇外的这一片黑暗,用这种悲哀的方式终结自己一生的时,自己心中的那种痛。

“先生?”

缄默。

希孟摇摇头,推开门,进入了领航人酒馆。他拍落身上的雪。火炉正烧着,希孟一时感到惬意,好像冰块融到了水间。谢尔盖·奥斯曼坐在酒馆的一个摇椅上,叼着烟斗。听到了推门声,抬起头来,一旁炉子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伙计,新来的?”

希孟点点头,摘下帽子。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不起眼的小城市一直在吸引新人过来。你是艺术家?诗人,作家,画家,或是等等?”

“一个落魄的画家,一个厌烦了基辅里的世俗生活的人。这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哈,或许吧,对于你们这些搞艺术创作的,大概是个好地方。但是,这里不好,很不好,别被这里的天气吸引了,雪,雾,它们对你的心理健康不好。你要喝些什么?”

“果酒,有阿尼那边产的苹果酒最好。”希孟皱了皱眉,想到了在门口凝望夜空,和飘零的雪花的男子。对雪与雾的痴迷。

奥斯曼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深色的酒瓶,动作熟练犹如杀手开枪——干净,利落。他拔开瓶塞,将微红的酒激荡在洗干净的酒杯里。

“我注意到了月亮,那盏灯。”希孟喃喃道,“还有站在门口的那个男子。”

“是啊,是啊,那盏灯也很让人着迷。实际上,就连我们站着的这片大地也很让人着迷——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如何保持在这个虚空中而不被侵蚀崩坏。”奥斯曼把烟斗端在手中,看着火炉,“但你也知道,有一些迷本就无法解答,它永远是个迷,千年以后也是如此。”

“那个男子——”

“站在门口的那一位?他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德拉克洛瓦,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大名鼎鼎的诗人,至少曾经是。”奥斯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酒,喝了一口。

“他就是德拉克洛瓦?”希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很喜欢他的诗。”

“对,当时基辅共和国内几乎每人都有一本他的诗集。但那是当时——在他失恋后的那一次自杀未遂后,他就没再写出过什么诗了。”奥斯曼顿了顿,“他创造了这里,一个颓废的城市。孤灯,这漫长的夜中的一个孤灯。”

“他好像还站在门外?”

“他在看着雪。他刚刚坐在那里,喝着一杯龙舌兰,有些时候他也会喝苦艾酒。”奥斯曼伸出手来,指了一下一个靠窗的座位,桌上放着酒杯,酒杯是暗黄色的,大概玻璃制成,却没有任何光泽,好像一颗死去的太阳,“他就坐在那,一动不动,看着那积在窗棂上的雪花,试着要看清上面迷宫般的沟壑——他的灵魂坠入到了那里。他就坐着,有些时候还会喃喃地说什么‘长夜沉默不语’。我也只能……给予他一些精神上的鼓励。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酒馆休息了。他就站在外面,看着雪。”

雪无声落下。

奥斯曼在向希孟做解释时,突然感到一阵源于内心的悸动——他知道,孤灯最终会是一个悲剧,这悲剧正如每一个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死亡一样,不可避免,有着悲哀,也有这无事于补的无力。这悸动是那么强大,以至于第二天他发现在雪上的一直延伸到孤灯边缘的脚印时,没有多少慌张,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终结了自己一生的事实。

“不要沉醉于这大雪或是雾气。他们对你没有好处。”奥斯曼缓缓说。吸了一口烟,“没有好处,那些杀不死你的东西,只会让你变得更加怪异。”

“好吧。这雪是从哪里来的?”

“我刚刚提醒你不要沉迷在这雪中,不要好奇。有一些迷是你永远都解不开的,交给时间也没用。”

希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钱币,放在桌上。

“酒馆里还有房间吗?”希孟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问道。

“只有双人合间了。另一位房客叫做乔凡尼·洛伦佐·普桑。是一个诗人,前一个月刚来孤灯。唔……你要是在这里创作的话……”奥斯曼老板拿出登记薄。

“可以。你和他说说吧。诗歌与绘画都是一样的,都是难以在世俗中生活而被迫诞生的产物。”希孟整理好衣服,“我要出去走走。”

现在希孟身子暖了起来,门内侧的把手也是一样的温暖,希孟把手放上去,都没有感受到金属的那独有的寒冷。那是一种柔和,一种对于奥斯曼对他投过去的关心与担忧的一瞥时都毫无感觉的空无。

希孟摇摇头,为什么在自己临死前会回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孤灯时的经历。他在走出酒馆门后,发现德拉克洛瓦还站在原地。他在伸出手触摸雪花。

希孟他太累了,他自己的身躯承受不了这几千年时光在他身上的折磨。更何况他现在正在虚空中慢慢地死去。他伸出手来,想要和几千年前的德拉克洛瓦一样碰一碰雪花,但是他不能——他自己的双手已经变为了碎片,他只能无声地承受着大雪施舍给他的恩赐。他想起一句诗,德拉克洛瓦早期的一篇作品。

在我荒原的尽头,有一串

笑声。

遥远,空洞,令人厌烦。

他的记忆也在崩坏。这首诗并不出名,却是他最喜欢的一首。

总而言之,他现在在遗忘,记忆就好像掬水,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消失无踪。

他现在在虚空中已经飘得足够高,他望着这一切,和千年之中流浪在虚空中的灵魂一起,望着就要毁灭的孤灯——一只大鮟鱇鱼,荒谬有如自外面而来的那一帮人声称孤灯其实已经被一只大老鼠吞到了胃里。但遗憾的是,这是真的,一只老鼠吞下了一条鮟鱇鱼,盐酸与酶在摧毁这里。外面那帮人是在第二次落木战争后来的,那时希孟已经在孤灯住了有一千多个年头,基金会的人已经放弃了对孤灯的研究,奥斯曼走入虚空后不久,普桑给了他的那本诗集意外被炉火烧掉了一角的那个夜晚。

他那时坐在酒馆柜台后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苹果酒,看着自己的面孔扭曲在酒中,好像肆意涂抹混杂的颜料。他想不通谢尔盖·奥斯曼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他说过,他是一个心智健全者,但是并不如此,他在尝试帮助这来来往往的住客,希望帮他们走出阴影,但在某一方面来看,他是否也堕入了无尽黑暗之中?希孟忘不了奥斯曼自杀的那一晚——他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也只是像对待之前的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和乔凡尼·洛伦佐·普桑的背影一样,默默地承认了他们的选择。这种死亡,好像平静的湖面,无风,无雨,涟漪也是少得可怜。这是发生在孤灯内的周期性的死亡——在虚空中毁灭自己。

门的推开的声音把希孟从思维中拽了出来。希孟抬起头,发现普桑送给他的那本诗集不知为何放在火炉边上,已经开始灼烧。希孟赶紧跳起,抽下诗集,用脚踩了几下。诗集上的火熄了,黑色的焦痕和自己的鞋印好像一块糟糕的记忆,就像现在,希孟抱怨自己没有好好对待普桑自杀前留给他的最后的物件。

希孟扭过身来,看到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抱歉,抱歉,失礼了,今晚实在是狼狈。”希孟摇摇头。

“老板呢?还是你就是。”那人说道。

“我就是,虽然我也不想干这个工作。但是原老板奥斯曼在一年前就死了,只好把店留给了我。毕竟,我在这里活的时间还挺长——你知道,这里老是发生自杀事件。”希孟退回柜台,“很久都没有来人到这里了……”

“当然,当然……这里的时间流逝有些不同,你们大概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男人坐在了柜台前,就好像七百年前希孟坐在奥斯曼前。

“外面出大事?基辅的?”希孟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男子。面前的男子戴着眼镜,一只镜片已经碎裂,让希孟猛然想起外面正在飘落的雪花。胡子有段时间没剪了,头发也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皮夹克,夹克的胸口印着一个标志——五芒星与一颗星球。希孟身子猛然一颤:“你……不是基辅人,是来自太阳系宇宙的?”

“说来话长。来杯威士忌,快点。”

希孟颤抖地把手伸入柜中。他知道出大事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无意碰到了自己儿时的记忆——有些柔软,好像一团苍白的,虚构的雾。太阳系宇宙很久都没有人来孤灯了,毕竟,没有人会愿意来到一个被永夜笼罩的小镇上来的。他向柜中摸了几下,一直都没有碰到那瓶威士忌。希孟感到有汗渗出。他把头探进去,终于看到了那瓶酒,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拿了出来,将酒倒在酒杯里,推向这个旅客。

“说吧,怎么了?虽然我来到这里的最初愿望是避世隐居的。”

“一时说不清楚,很快还会有更多人来。基辅?太阳系?迟早都要毁灭的,唯有这里,在多元宇宙的交点,可以撑到最后一刻。我们逃到这里,是要给你们一个警告。”旅人一口喝尽了酒,抹了抹嘴。

“你是GOC的吧。”

“是前GOC的,现在已经分裂了。”

客人望向了一幅画,那是希孟画的,是传统的油画,但使用了太阳系宇宙里独有的写意手法,没有遵守特定的艺术透视规律。画面上,一盏巨大的生物灯笼悬挂在空中,其余都是黑暗。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灯的无尽光芒中,里面有无数人化为碎片。那幅画就悬挂在七百年前德拉克洛瓦常坐的窗边。

雪又开始堆积了。

“分裂,为什么?”明天就是圣烛日,希孟可不想因为雪而点不燃柴堆。

“我们都想挽救这个世界,但是办法只有一个。我们试着像一千年前的我们一样,祈求魔法。但是,这也就意味着依靠异常。这不是我们的作风对吧,你们印象里的我们,恐怕都是见到异常就去毁灭的吧……”镜片上起雾了,笼罩着他的眼镜亦如雾笼罩着头顶的孤灯。他摘下眼镜。

“祈求于魔法?”

“还是公元十九世纪时,我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那时每个人都疯狂地热衷于科学,就好像文艺复兴一样,我们要挖掘人性的光辉。后来,我们认为上帝的存在阻碍了这一切,但当然,我们中的很多人都认为并不理解领头的那几个人的哲学观,仅仅是觉得好玩罢了。你想想,如果你说我曾试图挑战上帝,说不定你身边的人都会对你满是敬佩……”旅人摇摇头。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然后便是结局的开始,整个宇宙的生命就从那时开始进入了倒数。我不太想讲我们那段糟糕的历史,况且这一切都是我们几个分裂出GOC的人自己从过往的信件书籍自己研究出来的……究竟是否是真的,我还不清楚。总而言之,不管事实为何,世界在毁灭。”他叹了一口气。

希孟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所等待的死亡就要到了。自然,在数万年后漂浮在非物质黑暗中的他回想起这段事情,肯定会嘲笑自己的无知。死亡绝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就好像外面的雪与雾,还有七百年前漫无目的地走在维多利亚区的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的自杀一样,是穷尽一生都难以弄明白的事情。而死亡?它是天空的一条裂缝,是耳边的低语,是胸口的洞,以及等等,这与人世间的其他事情相比,一定复杂多了。死亡是哲学的最终命题。希孟如此想。他将苹果酒一饮而尽,原本柔和的酒却刺得他嗓子疼。他的眼中又浮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走入虚空的背影。

“看来啊,这里将成为全宇宙的最后避风港了吗……”希孟喃喃低语。

“不会的,人都死光了。”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苟且偷生?呵,我要是这样的人,早就去死了。”希孟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住了外面的鹅卵石路。白色的雪交杂在黑色的夜中,好像张悲哀的画作。白,白的不能再白了,是用刀片在画纸上刮了一片的白。

“不是。我们正在找最后拯救这一切的方式。”

“什么?”

“这是我们的机密。”男子闭上眼睛。他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这里真的太适合了。鲜血,寒冰,钢铁,月光。”

“机密?没关系了。没有人会来破坏你们作法,没有人会来告知其他的敌对者。”希孟用手指抚摸着窗框。历经的千年的木头却还没有腐朽,恍惚中他感受到了千年前德拉克洛瓦手指的温度。微暖,但没有任何生机。

旅人笑了,嘴角上挂着痛苦,好像树杈上挂着尸体。

“数千年前,一个叫倡议会的组织犯了件致命的错误,他们杀死了神。而我们如今却想用他们的方法再将破碎的神重组起来,你觉得这可笑吗?我们在走前人的老路子,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希孟叹了口气。每个人活着都很痛苦,但也都为活下去而拼命坚持,好像努力将自己拽出石头夹缝的蚂蚁。他走到火炉边,往里面添了几块碳。火光一下子起来,好像第二天圣烛日上的柴堆突然被点燃。

“如果我们这么做是正确的话,宇宙将在生命归零后获得重生。我们只是凡人,我们没法拯救这个逐渐走向死亡的世界的苍生,但我们起码可以给下一代人一个新的宇宙。只是……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那人盯着外面飘飘而下的雪花,“你为什么没有去死,你呆在这里的时间那么长,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样走入虚空?”

这句话希孟太熟悉了,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奥斯曼自杀前,和他一起坐在炉火边,向他问出了这句话。他们坐在炉火前,能够看到奥斯曼又老了几岁。在火光中,奥斯曼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没有去死?希孟起身走向窗边,看向飘落而下的雪花。他感到大地在他脚下裂开来。

“因为我在迟疑。我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你们会选择去死。我不会把我的生命交给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人——死亡。”

“但是你要知道德拉克洛瓦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死亡。”

“他追求的是什么?”

奥斯曼笑了,他想起那个基金会来的女孩。“等到你死时,你就知道了。这些雪,这些雾,连带着死去的灵魂,都在千年万年的时光中不朽。看到那些黑暗了吗,不要靠的太近。那些杀不死你的东西,只会让你变得更加怪异。”

奥斯曼整理好衣服,出了酒馆,在雪地上留下一条去往虚空的足迹。

希孟很熟悉这种感觉。对于死亡,他的感觉已经从最初的悲伤化为无感,默默的将其包容,仿佛这就是这世界的一部分。这条足迹,是千万年来人们踏出的从生至死桥梁,在GOC的那批人在仪式中死后不久,在唯余长夜的那段时间的不久,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奔赴黑暗,好像是参加一场与自己相伴一生的恋人的约会。

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他想到那些人,每一个死去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只有自己、自、己。

他想起大老鼠的盐酸与酶。他想起每一个绝望的孤灯居民。

他想起人们在非物质的黑暗的侵蚀中,一直退到了孤灯之下,微明的孤灯之下。他想起神光区的毁灭,想起赛博朋克式的巨大电子屏在坍塌中折成两段。他想起无悲无喜的人们,要么走向死亡,要么走向生命。

他想起在鼠巢中惊恐的人们,他想起越来越少的空间资源,他想起一名艺术家在画完画后饮弹自杀。人们都很绝望,有人选择死亡,有人疯狂嗑着药,他们无一要麻痹自己,他们陷入的是最后的癫狂。沃土正在越来越少,食物越来越少。他想起艺术家们的肉质,微酸,有点苦,这辈子不愿再尝第二次。他想起剩下的一些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想起自己为了避免追杀而往孤灯上爬。想起鮟鱇鱼的皮肤。他想起了自己对于黑暗的执着,想起了最终一切化为寂静,想起自己过去的如烟的记忆。他恍惚看到了灯笼的微光。

死亡就要来了,真好啊。

他想起曾经孤灯的辉煌。








记忆陷入了黑洞。他被再次拽了出来。虚空中的他陷入了彻底的痛苦,自己的心脏正在重构。他抓不住一切,就连自己临死前的泪珠也不行。他的身子断成了一截一截,枯萎的他身上开出淡色的小花。骨骼在生长,那是苍白的树的枝杈。他是宇宙中最后的生命体。他看到了巨大的鮟鱇鱼吞噬了半边天空,光芒刺透了魔山上的乱岗,刺透了雪花。白色。

不要沉迷于这场大雪。

我是最后一名人类。你也是,希孟,而他,叫做王希孟的那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类。

然后记忆陷入了黑洞。死亡的痛苦吞噬了一切。自己在这虚空中活不下去的。你在渴求什么?他看到了硕大老鼠的黑色皮毛。

记忆陷入了黑洞。

回忆拯救不了任何人,哪怕你自己。

直到滚烫的蜡油滴到了希孟的手上。他的身子僵住了,他抬起头,和孤灯里的每一个居民一样,抬起头望着天空。黑洞洞的虚空大声笑着。人们陷入了绝望。

但是没有一点光。

孤灯熄灭了。

又一滴蜡油。在游牧区的雪地上。用鲜血画出的圆圈。尸体。昨夜那名店中喝酒的男子在中央狂笑。神沸腾在中央。有人去死,有人活下来。但最终都死了。包括他自己。

孤灯熄灭了。

又一滴蜡油。人们在祷告。臭氧的味道弥漫在空中。血腥气。雪的气息。

孤灯熄灭了。

又一滴蜡油。冰冷的雪。身上割开的伤口的痛。不小心被火焰灼烧的感觉。

孤灯熄灭了。

又一滴蜡油。他想起让-安东尼·德拉克洛瓦吐出的烟,想起谢尔盖·奥斯曼端给他的第一瓶酒。想起雪。想起自己第一次涂抹颜料,自己第一次触碰画笔。微软的质感。羊水的温热。

孤灯熄灭了。

巨大的生物灯笼就要倒下来。他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如果GOC的人是对的话,他可以拯救这一切。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看到阳光下,人们灿烂地笑。

他想起那首诗了。他想起在一次的圣烛日庆典上他捧着德拉克洛瓦的诗集,朗读着这首诗,那时人们在台下静静地听着,就像现在黑暗的虚空一般安静。如果他还能发声的话,他可以将其背诵出来。

在我荒原的尽头,有一串

笑声

遥远,空洞,令人厌烦

你且听着,那

嘲笑着生的,我自然知道


那笑声,穿过仙人掌与塌圮的石像

笑开我的坟墓

笑裂我的骨骼

奏出将死的乐章

先是气体的分离

然后是感官的丧失:

触觉是那仰望月亮的野兽

也只有月亮

肋骨从树干上一节节长下

构筑成魔山上的朽木与乱岗

我的心,我的心

那十二月的远山

与沙漠中的断壁残垣

乱石投筑的古城楼兰,那枯死的秋日尸骸

蜷曲起来

寒冷流到它的脚下

寒冷爬到壁上,蹭着,嗅着

寒冷围着它一圈圈转着

寒冷流连在它每一个缝隙中

直到

斧子

劈开

寒冷

痛苦

无尽

蔓延


月的形体淡为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野兽归巢

叶汁起泡

裂开的树干裹上了绿色的布

远山淡去,沙漠就是沙漠

荒原就是荒原


巨大的雪山从雾中腾起

雪盖的光辉点燃了天边

我,与我的太阳的灵柩

被抬入永恒的熵的尸体

在笑声的折磨中

我的世界定将毁灭

但我将死的心灵,却定将在那蔚蓝色的喷泉

那巨海中

获得重生

他看到巨大的生物灯笼倒了下来。随着他最后的意识和那千年的记忆,连带着灯笼一起坠入黑色的深渊。

在黑暗的水中溅起涟漪之前。最后一个人类吐出了最后一段话语。

“……我向长夜发问,长夜沉默不语。”

最后一盏灯发出最后的微明。

那是给予即将死去的世界最后的回应。

最后的宇宙发出最后的呻吟。

。”

于是,这个声响,在空荡荡的宇宙间,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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