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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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冬日的早晨,我的门铃被按响。

当我打开门,看到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站在我门前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我和她一样都为基金会工作,我们都清楚的知道世界上存在超出人类理解的东西,有时它们还会贴着我们的鼻子尖跑过去;因此就算她在殉职两个月后若无其事的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是出现在她活着的时候根本就没来过的我家的门口,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外面正下着雪,她背着个简单的斜挎包,身上依旧是死掉那天所穿的那套衣服,不过她的身边没有那只长毛猫陪着,而且手里不知为何还握着根撬棍。

思来想去我还是先放她进了屋子,她在门外的脚垫上蹭掉黏在鞋底的雪,接着熟练的径直走进客厅,拿起我通常留给客人用的那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玄米茶,我刚泡好的,还没来得及喝。

“等等,能先说清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吗?”我在她对面坐下。“虽然你遗嘱里写的是要分一部分骨灰给想要的朋友……呃……在上面种花或者当纪念品什么的。但大家也都清楚,基金会不可能把死在异常手上的员工真的送回家里去的。你大概很难从骨灰罐里钻出来然后从91站地底一路溜到我家门口。”

她沉默着吸入温暖的水汽,似乎是在享受玄米茶的香味,过了一会才开口回答。

“为什么非得先假定我已经死了?对我的苟命技巧有点自信不好吗?”

“因为当时我在现场。”我说。“你甚至都没被宣布过MIA,医护人员把你从墙板下面拖出来抢救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她大概是嘟囔了一句“有趣”或是类似的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看起来旧的吓人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什么;我试图偷看却被察觉,她直接向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拿着本子在上面写字。我唯一的收获仅是她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刻着树枝状图案的奇怪金属挂坠,这个我倒是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

“所以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欸,你刚刚是不是有提到基金会?SPC基金会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虽然不会被当玩笑话是个好事,但恐怕你会叫人来把我给……那个叫什么来着?收容吗……”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说实话从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想发短信通知同事了,在听她一脸坦然的讲出这些奇怪的话后这个想法愈发强烈。

“总之,平行世界的确存在。”她突然开始说起更加奇怪的话来。

“只要我们找到恰当的方法就能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就好像拿竹签朝着气球最厚的那个点用正好的力度戳进去,气球就不会破。虽然这里主要要担心的是我们自己会不会碎掉,而不是整个世界。”

我看着她拿手和笔在空中比划。

“我们——不,包括我,那边的你在内的一群人在原本的世界里遇到了大麻烦。”她抿了一口茶水。“那根本就不是我们中任何一个的错,完全是因为有疯子在瞎搞,真是的……我们努力过了,然而还是发生了被你们基金会称为k级情景之类的东西,那团彩虹色泡泡差点毁了大半个地球。然后我就趁我还没被一起变成尸体,还不算是无可挽回前找机会逃走了。”

接着她突然沉默,笼着茶杯温暖自己的修长手指不安分的抬起又靠回,大概是陷入了那些令人难过的回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双手,那些指甲长出手指边缘将近半厘米,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指甲油痕迹,她大概的确和之前的我认识的那个她是相互独立的存在;因为不管是留长指甲还是涂指甲油都是被外勤人员手册明令禁止的,她在活着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抱怨过这一点。

我试探性的开口询问:“所以你是……从‘另一个’没有基金会的世界来的?你会什么传送魔法吗?”

她摊开手,用无可奉告的表情作为回应。

“我赌一包速溶咖啡你大概已经想着偷偷尿遁去厕所打电话叫人来收容我了,虽然我在原先的世界里和你不熟,但后来我可遇见过几百个给基金会打工的你,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这个反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差一点就要开口问了,但或许答案没有那么难想——可能在不同的世界里她认识的那些朋友有不同的经历,他们可能已经死去或者从未遇见过这里的她。她大概已经找遍了所有人,最后轮到我,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

“总之,我在赶时间,按理来说我不该在这里坐着,但说实话玄米茶真的挺不错……不愧是仅次于奶茶和咖啡的第三好喝的东西。”她说着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然后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伸手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又添了一杯。

“我一直在试图找一个那边的我还活着,而且和我自己差的不太大的世界……我想那个我只要别差的太大,就应该很乐意接受一起生活的提案。当然不答应也不是完全没辙。”

“很不好找吗?”

“嗯,很不好找,有的出门调查怪事死了,有的给你们的这个什么CSP基金会打工死了,有的根本没活到成年。但这样还算好的,有很多的世界要么是历史根本跑偏,要么是不适合人类生存……我到目前为止跑了几千个世界?还是几万个世界?可是我根本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还活着的我,最近的一次或许只差几小时,我跑回自家的猫咖然后很高兴的发现店里亮着灯,门上甚至还挂着‘暂时离开’的牌子。”

她吹了吹杯子里的热茶。“于是我就很开心的用我自己的钥匙打开锁进去,店里的猫全都凑过来拿湿漉漉的小鼻子闻我的鞋面。我一边摸着猫一边等那个我,或者别的什么人回来,最后我等到了我在原本世界的老熟人,他们全都一副好像在台风里徒步了一小时还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直到他们见到我。”

“我该怎么形容当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呢?嗯,至少在最初看见我的那一刻他们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神情的,然后很快那种本能流露出的神情就被他们的……大概是理智思考的结果变成了警惕与惊恐,他们看我就好像是看一个要趁机啃掉他们东西脑袋的什么东西。”

说到这她突然停了,我大概能想象得到后面会发生的事情。

她没有接着讲下去,我也想不到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房间里因此变得很安静,只有她不停的吹着杯子里的茶水,一小口一小口喝掉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突然开口询问,紧张让我差点没能说清这句话。“要不要点个奶茶外卖?那个,有家叫‘快乐柠檬片’的奶茶店,这边的你活着的时候好像经常喝……”

“好啊,中杯的珍珠奶茶就好。”听到她这么说,我立刻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不过她想了想,也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起来。

“多少钱?我找下钱包……”说着她把一本看起来就很碍事的陈旧厚书取出来,在包底哗啦啦的翻找。

“不用不用,也就十几块,就当我请客好了。”

我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开始摆弄起手机来。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我其实很少点外卖,对外卖送到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一点概念也没有。更何况我其实只是给自己在站点里的同事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们我这边有个自称从别的宇宙跑过来的疑似蓝型,得赶紧派人来,假装外卖小哥敲门就好。

我并非无法理解那种感受——不过这辈子只经历过和不算亲密的同事(比方说她)的生离死别,此外简直可以说是一切顺利的我的所谓“理解”,恐怕很难不充满种种浅薄的先入为主的臆断。但我还是选择打电话给我的同事,就像她所提到的那几百个我所做的那样。

其实这有点像在探讨“活在野外,遵循本能行动最后短命且凄惨的死掉的动物与活在动物园里,失去本能但能度过舒适的一生究竟哪个幸福?”这个问题,只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动物,只有一个有成熟的自我意识的人类。

我在心底告诉我自己她或许并不了解基金会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组织,即使是最差劲的情况——高层不同意将她作为雇员,而是异常对待,也比在不同宇宙中流浪要好得多。

她不清楚这一切。

我这么劝说我自己,好让我在她时不时从手中捧着的那本超大旧书上短暂的移开视线,用不知是怀疑还是好奇的目光扫视我的时候能不别开视线躲避。

最终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收到一条来自内部聊天软件的新信息……与此同时有人敲门。

我来不及细看内容,就直接起身去给我的同事们开门。我能感受得到她在盯着我看,因此我尽可能的屏住呼吸假装一切平常,就像等在门后的真的只是一个拎着奶茶的外卖小哥。

“其实我也很好奇。”在我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我因为心虚而狠狠的颤抖了一下。“不同的宇宙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区别,有的真的很怪。那么在这些还算正常的宇宙里,我喜欢的那些奶茶店会有什么口味上的区别吗?说实话我真的试过。”

我觉得我大概是在什么时候露馅了,就算没有,刚刚被叫住时的那下颤抖也足以说明一切。现在门就在我眼前,或许我快跑一步打开门冲出去我就不会有事。我慌乱的思考着策略。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说真的,我可没见过低于20的起送价,以及根本不打电话来的外卖配送员。贵死了”

“要是这样的宇宙真的存在就好了,外卖饮品超实惠宇宙——不对,就算有,追求这个也太本末倒置。”

我听见她的叹息,书脊磕在桌子边缘的声音,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完全无法理解其内容的吟诵声,逐渐变强的淡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于是我拼命的跑向面前的房门,胡乱的拧开门把手,一头撞进正警惕的守在门外的人堆里摔倒在地。被我压在下面的同事发出惊呼,与此同时奇异的爆裂声从身后的房间里传来,有人跨过我冲了进去。

当我终于恢复冷静重新站起身,跟着其他人返回房间里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那些我认识或是不认识的同事们立刻从包里掏出各种仪器,开始测量些我并不了解的数据。这一切就像是随着冬雪降下的梦一般,只有桌上依然冒着热气的那杯玄米茶证明这一切的确发生过。最终,他们很无奈的收起了仪器,向我摇摇头说她大概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后悔,或许其他的那些我也曾这么后悔过。

或许我至少该真的给她买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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