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沦陷了;拉娃塔并不哀伤。
那是一幕惨剧。数千名男人、女人、孩子,那些她曾通过国度,通过亚恩向他们分享血与肉的人,朝夕之间便成了累累白骨。机神信徒的联军,心中绝无慈悲,已将它焚至灰烬。骨与石,木头与金属,皆尽融化于手中兵刃。那里不会再有葬礼,就算,对于居民也一样。因为已无人能踏入死区,将亡者寻回。
然而拉娃塔并不哀伤。
每个人都无比沉痛;她看到红肿的双眼,低垂的面孔,还有为分担死者之苦,于双臂、翅翼、前额上割开的道道新伤。先锋们的心已支离破碎,而她的爱人,一直以来的治愈者,将他们聚集在此,在另一座并非家乡的城市庭院中,以将这伤口抚平。
亚恩本可以扭曲现实,直至全体会众都能将他看见,但那不是他的方式;他攀上城墙,凭栏伫立,以自己的形体述说哀悼 - 人类,满身伤痕。
他吸气,吐气。张开嘴。开始讲述。
接着他提醒他们铭记自己来到此地的原因,铭记他们的战友、亲人、子民为之献身的理想。为了解放所有人民,使他们挣脱帝王、暴君、神明和自己残破躯体的桎梏,这份命运不容妥协。凭借双手,再无压迫、再无悲伤的世界可以被建起。那里,焦土亦将萌生新芽;驯鹿之足将在路旁跃动,仅有四趾、长满绒毛的蹄会留下印痕。
拉娃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它们直立着,表面光滑,而且连成一体,只长出些许短毛。尽管凭借意志,Kalmaktama的人民能将身体塑造成任何想要的形态,但一旦他们转移注意,身体仍会一遍又一遍地还原,回到同种模样,就如一件贴身的工作服。而对于蹄,拉娃塔总会想到用钝刀将它打理干净,随后纵身上马,在干草原中飞驰。人言,乘骑是公主唯一应学的艺术,因为没有马儿懂得奉承,由是她通晓了骑术,并一度认为那是最接近飞翔的技艺,直至亚恩前来给予她翅膀。为此,Kalmaktama给她取了一个名字,骏马之女,不只是因为这项技能,也是因为神话宣称,狄瓦一族的血统起源于黎明女神的兄弟,他们正是半人半马的神祇。
在那样一支血统中,她流淌着马的血液,而不是鹿。如果并非驯鹿——她的足迹还会在道旁留下印痕吗?
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离开了;没有人注意,亚恩的话语也并未动摇。
在林间的空地,她找到了欧若科。周围铁杉树枯死的枝条近乎将他整个掩埋。她本以为他应该正忙于某事——清理盔甲,修补马具,诸如此类——但他没有:他仅仅俯下身子,手扶落木,静立林中。
正如一名护卫,守护在女主人身旁。
脚下的树枝在她走近时咔嚓断裂,他抬头望去。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从中,她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苦涩。
谁都没有开口,都期盼着对方承认那不可承认的事实:承认他们不应去往那个世界。承认他们的灵魂掺杂了太多狄瓦,无论与生俱来,还是后天锤炼,如果不将自己一并撕裂,就绝无可能将其剔除。承认他们毫无价值,承认亚恩那颗炽燃的理想之心如果尚存理智,他绝对会丢弃他们,留他们在坑渠中受人践踏,而那将会是一项义举,一项善举,一项会对世界最为有益的决策。
他的指节和头发都如褪色般苍白。拉娃塔对锻造并不了解,但她有时也会向铁匠铺内窥探,看到破碎的铁片、折断的剑与扭曲的柄,被放上坩埚,送入熔炉,被熔化,精炼,而后再度提纯。
她好奇,会不会武器,也同样,会惧怕重铸。
Ikunaan乐土。这是亚恩对所有追随者许下的第一,也是最后一个允诺。他们的痛苦会迎来终结,于真实存在的某时某地。他们将拥有一方独属人类的国土,不立于某个神明腐朽的尸首,不为邻邦的侵略者盗窃,此地,全人类将亲如手足,低劣的本性则被涤除。那片土地将建立于四根支柱:喜悦、救赎、和平、自由,免于苦痛与或将招致苦痛的一切。
那样的世界,又哪里容得下pótnyā和守卫,统治者和武器呢?
拉娃塔没有再想。她要求道,“同我交锋。”
欧若科猛然点了点头。他们都该流血。
他起身,挺直脊背,同时更镇定了几分,开始活动自己的关节;她则褪下了大部分首饰。双手捧满金镯、项圈和摇曳的头链,再将它们放入土壤,堆积成丘。多年来,这些饰物,她总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像那先于血肉愈合被拔出,又在新肢上重新启用的穿刺饰品,终会从臂环熔炼成金,交换,抵押给远方的盟友,换取甲胄与兵器,那群人尚还珍视黄金。Kalmaktama的人民却不会:如果他们必须穿着首饰,也只钟爱铁、琥珀串珠,黑玉或是贝母。钟爱那些关键时刻能被扯散,供以消化,利用,维持生命的物品。然而,显然在他们看来,黄金却是一种愚蠢、压抑的金属——珍贵,背后却凝结了无数血汗;光鲜亮丽,除此之外,却因柔软再无用处。
当她清空首饰,肢体再度轻盈,他们面向彼此。没有任何征兆,但他们同时亮出手爪,展露獠牙。瞬息之间,他们发起了进攻。
他们 - 他们早已成了怪物,自从两人拥有记忆;自从狄瓦挥动凿子,在孩提时代,便将他们雕刻成型。但现在,连他们的身体都同这称号匹配。- 攻势猛烈至此,凡人之躯不可能承受分毫 - 鲜血浸染土壤,直至泥泞满地。欧若科的半截肠子挂上树梢,她自己的毛皮亦沾满苔藓。他们氤氲的气息与汗水在风中弥漫。
她用一拽使他偏离重心,随后直直向他的脸踢去,意图击晕对手;欧若科咕哝一声,承受住了攻击,她却同时露出了破绽。他紧攥她的尾巴,猛然拉动。灼热的震颤贯穿脊柱,直冲颅骨,她失声大喊,在本能的促使下挣扎反击 - 利爪嵌进他的前臂,逼迫他将她放下。
他们转身对峙,随后再次靠近。他的手掠过她的脸颊,接近,扯动那丛丛编发。软骨开裂的脆响首先传来,一阵剧痛随之涌上头脑,冲刷尽她的思绪,带来短短一瞬、无比光荣的空白。
她恢复了视野,看到遮掩面庞的链条在对方手中盘结。Cáyé。她忘记卸下它了。为了回击,她敛起双唇,低吼一声,向他冲去。他们在地面扭打起来,他占了上风,将她牢牢按入冰冷的土壤。
“我看不见,”在交织的肢体、角与血液中,他说。“当他告知我们新世界的前景。当我试图想象结束战争,然后生于其间。我眼前只有 - 黑暗。”
她的手爪挖入他的肩胛,割裂韧带。紧握稍稍放松,她弓起背以制造空间,滑向一旁,将手指穿入他颈部的筋腱。“我看得见,”她回答道。在光辉绚烂,色如玫瑰的日落中,茫茫天幕的温暖会成为永恒,人们或将席地而坐,凝望上数个小时的暮色,再无强加己身的工作亟待完成。它将承载广袤的森林,繁茂且宝石般苍翠的灌木将点缀其间,而菌丝则将连结每棵树木,让它们融为一体,融为博大而团结的意志。它将承载壮丽的大漠,雨露滋润,便迸发春意,开满华美的群芳;还有密布的长河,缓慢温和,却又冰冷凛冽,泛着雪白的泡沫。它将承载座座城市,串串星灯点亮筑就它们的砂岩;还有片片田野,所孕育的谷粒饱满丰裕,永远处在旺季,亦无需费力打谷;还有结满甜美果实的树木,压弯了的枝条几乎垂到地面;欢笑,歌舞;爱与满足。
它将不会承载马匹、黄金,也不会承载她。
欧若科重创了她的背部,知觉的缺失告诉了她这点,随着他切断神经,她的双腿在瞬间脱离了控制,而后在脑海中消失不见。她失衡跌倒,后背着地,在对方冲向自己时,她猛地将手伸向两侧,从空中召唤出蛋白质与碳酸盐构成的尖刺。在他自己的动能的驱使下,它们贯穿了他。
血珠从他脸上滑落,滴在她的脸上。两人都喘息着,疼痛着,因血与缠结的发丝近乎目盲。欧若科缓缓将身体抽离她的利刺,一只手爪按住自己胸前开裂的空洞。用另一只,他擦干了口鼻的血污。
拉娃塔仍躺在那里,透过斑驳树影凝望蓝天。她的神经接合起来,先是刺痛,随后灼痛,再之后便毫无感觉了。她的尾骨也在融合恢复,尾巴因被腿压住痛苦不堪。它末端的一绺毛发飘扬空中,形似烈火。她费力地翻了个身,四肢着地,想将它释放,却再度撞见了那堆光亮的饰品。骨继续愈合,肌肉纤维开始复制,瘀伤也在自我消解,这时,她跪坐于地,重新将它们穿了回来。
“这里。”一只手伸向了她。悬荡指间、熠熠生辉的,正是她的面链。
她从它手中接过了它,将链环穿过耳垂、嘴唇与鼻翼。他的手仍停在原位;她用自己的手将它握紧,让他把她从地面拉起。
他们同样清楚这点:两人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们将伴随亚恩左右,直至一切终结,就算结果不容许他们前往彼方。早在与他分担梦想的那一刹那,他们便已无法回头,哪怕自己的梦莫过于一滴晨露。
于是他们转身,携手走向要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