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司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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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一种。

……在强者的阴影里,弱者彼此的安慰是多么可笑。……

——V.S.奈保尔


我是一名基金会中国分部03站点的普通2级特工。或者说,我以前是的,而今后的去路我仍然需要再仔细思考。

最新款的注射型止痛药剂已经进入生产阶段两个月了。由石菖蒲医院生产的这种药物在刚制造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像血,甚至闻起来也像血。漂白脱色后的药物被用于内部人员救助,据说效果比阿司匹林好上一百倍。我被绑缚在一张标准人形异常收容室里的铁床上。他们甚至没有给我分配一个编号,只是草草记录在造成我悲惨遭遇的那个家伙的档案附录上。但我连这点愤怒的力量也消失了。

每天我将得到三顿富含铁质的饭菜,傍晚会有一个医生来采我的血。他们研究出了一种造血剂,傍晚会顺便来一针,看上去效果不错。可我已经第四十二遍检讨了自己的罪行,我始终无法得知自己的过错何在。


我自幼一直恐惧疼痛,任何意义上的疼痛都能令我留下深刻的记忆体验。我尝试了相当多的办法来避免疼痛,遵从趋利避害的本能,我最终发现只有锻炼自己才能减少伤害。我努力锻炼,并最终成为一个看上去相当结实的人。回想起来,在小时候,我听说现代医学中有一种罕见疾病能够使人丧失痛觉,但那是大脑分泌止痛物质的作用。我相当羡慕这样天生没有痛觉的人,因为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痛苦,即使它们稍纵即逝,仍然能在感官里停留的瞬间中将我击溃。

因此在加入基金会时我产生了相当大的犹豫,但两年试用期中的安稳生活浇灭了我离开这里的热情。说实话,后来我是这样想的:在基金会做特工的话,碰到危险绝对会一下子瞬间死去,看似基金会是危险之地,实际上比哪里都让我这样一个怕疼的人安心。

况且,在基金会工作无疑比其他任何工作都更加靠近为人类做贡献的梦想,我被这样的信念所驱动,一次次出发前往危险的任务。在这段经历中,我在外出任务中从未被伤到过,即使是轻微划伤也是寥寥可数的记录。于是我稳定下来,认为这里就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但是时候终究是到了,有些时候,重大的变故起因只是小事,你甚至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成为什么变故的前缀。

大约三个月前,我的嘴唇内部隆起了一个小泡。我开始感到连续不断的疼痛,因为对于疼痛的敏感,我数次被击倒在地。医务人员对我的口腔溃疡做出了诊疗,为我提供了各种类型的止痛药物,可它们都毫无作用。由于身体原因,站点特许我暂任文职,于是我负责了一份管理档案的工作。

在一个相当普通的下午,我不小心触到了溃疡体。持续不断的撕裂,这样藕断丝连的痛让我再一次伏在桌子上。和过去短暂电流般的疼痛不同,我从未有这样的感觉。

我微微抬起头,想找一张卫生纸按住溃疡提供一点止痛作用。可是没等我抓起纸巾,溃疡体突然破损。汹涌而出的疼痛一下子充满了我。说实在的,疼痛从未这样满足过我,相应的,我也从未被这样疼痛的疼痛疼痛过。因为说到底疼痛还是生物感觉罢了,一种感觉是不能占满整个大脑的内存空间的。但是现在不然。

眼泪正在模糊我的眼睛,我说不出一句话。

正在我沉浸在痛觉中划动水面尝试上浮的时候,警报声划过了安静的空气。看上去是一个异常突破了收容,但是短时间内肯定到达不了我这里的办公室。我继续和疼痛作战。

脚步声,话语声,然后又是安静。有枪声了,离我这里不远,我得赶快擦干眼泪。看不见现在的状况,我只能在桌子上胡乱抓摸,然后找到了一片美工刀片。我把刀片塞进衣袋,几乎就在同时,一个人抓住了我,把我拥在怀里。

我用左手握紧右手,极力想要看清是谁。我向上看去,那里只有空气。我向下看去,看见了蠕动的笑脸。

是站点收容的一个小丑,我还没有看过他的档案,但我希望他有足够强大的能力让我瞬间死去。

笑脸躲开我的视线,我知道自己的命运是逃不掉的。似乎有一条绞绳轻轻缠绕在我的脖颈上,我没有说话也就意味着顺从安排。与此同时,尚未消逝的疼痛仍然绵延不绝,我的感官正在被击溃。这时我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使命,目睹着机动特遣队员和我身边的异常对峙,我将手伸入衣袋,触到了那片冰凉坚硬的金属。我要为机动特遣队提供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优势,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一个光荣的句号。

还没等我掏出刀片,短促的笑声划破寂静对峙的空气。不是我的,当然也不是特遣队员的。挟持我的小丑将我抛掷一旁,然后举起双手向特遣队员走了过去。

下一秒,我的全身开始灼热起来,溃疡似乎充满了我的内脏,我的精神同样千疮百孔。我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还躺在地上。我仔细舔舔了原先是溃疡的地方。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了。我心存喜悦,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腿部无法移动。

小腿弯向不可能的角度,看上去我断了一根骨头。

可是我没有感觉到来自腿部的痛感。

短暂的空白填满了大脑,然后是恐惧。我想得到更多确认。

我摸索衣袋,找到刀片。我紧握住那片金属刀片,湿滑立刻出现在我的掌心。我用手指捏住刀片,在自己任何裸露的身体部位表面留下一道道划痕。我确实划破了皮肤,空气中有那铁红色的味道。温热的液体正在浸湿我的衣物,不断有身体触觉提醒我喷涌的液体量之大。

但我仍惊慌地挥舞刀片,试图找回自己曾经最为恐惧的感觉。

我失去了痛觉。来自我骨骼里的东西毁灭了我的痛觉。

我没有办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我所看见的一切,我所听见的一切,我所嗅见的一切,我所触摸到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与我自己一起,随着这永远旋转不止的世界旋转起来。我尝试看向窗外,只看见一线边缘,抖然翻转过来,却只看见地上有一张白纸,再无半点字写在上面。

一个特工,也许是一个回收人员,在我身边站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向我点点头,然后抱着我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的一个医生为我提供了极其完备的医学处理。医生在用一种基金会内部使用的骨折修复仪器处理我的腿时,注意到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发出疼痛的哼声。我尽量向他说明我的处境。医生抽了一管我的血,然后往化验室走。我躺在床上,我想我睡了一小会。然后医生带着很多研究员来了,我认出里面有站点主管。他试图安抚我,我却意识到了迎接我的结局。反抗是没有用的,何况我的伤势甚至不允许我站起来。

我不确定现在的时间。在离开前我曾经瞟过电子设备上的时钟。当时是五点左右,那么现在应该没过多久,只是我的感觉并不可靠。但我第一次真心希望自己猜对一次。外面应当夕阳西下,我很想看看晚霞。想看看已成金色和终将被染上色彩的那些云儿。我希望在我被医务人员带去石菖蒲医院时,血一样的阳光会洒在我的身上,让我披上华衣。这样,在明净的月光如利剑刺穿我之前,我就完成了自己的告别。


无论如何,在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后,我决定明天就要向主管申请记忆删除药剂。我还会申请那种记忆修改药剂,让我确保自己每天下午会准时到达医务室进行献血与造血剂的注射。我会重新成为一名光荣的基金会员工,他们让我升官一级,做一个文书方向的研究员,我会再次感谢他们,然后欣然接受调配,以更高热情投入工作中去。

控制,收容,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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