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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1。”

——阿尔贝·加缪2

有一问题总时常让我困恼:

我们究竟为何存在于世呢?

世间如一条似有尽头又无尽头的河,这条河象征着苦难与不幸。有的人在出发时就有一条船,有的人却只能依靠着自己的力量。

这条名为“苦难”的河是那么的没有意义,我们漫无目的的向前游着,是为了找到一艘大船吗?

游过了苦难,我们很大程度上就真的精疲力尽了,苦难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即便拥有船只,载着船只过去的人也不知道,或者苦难的尽头是死亡?

是啊,若是死亡,我们选择游或不游都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们终将从这世上消失。

真是如此吗?不幸的最终会引来幸福吗?

选择希望,为自我的心中的希望而往前,是否自己死亡后生活迎来了幸福没有?那都不重要了。


第一部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刮过这片萧瑟的地方,
它吹动了周围枯败的树干残留的颜色暗淡的红杏叶,
这阵大风不仅带来了阴冷,
伴随着它赠与人们的还有凄凉与破败。

你可以看见那披着黑色外皮的乌鸦就坐落在即将断裂的枯木树枝上,发出连续的令任何人都可以感到不适的嘶哑喊声,就像宣告着死亡也畏惧着死亡。转眼间,这里已像一座古老得已经腐朽了的城堡,墙壁已经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痕。断枝终于承受不住乌鸦们了,它们也全都飞走了,转头用它们猩红的眼睛凝视着这个残破不堪的建筑物,直到它们被东升的旭日所吞没,落下了几片乌黑的羽毛。

  在这栋建筑的出口处充斥着常人无法忍受的浓浓的血腥味,旁边惨白的墙壁上增添了一笔殷红,像极了人用着一支毛笔在书写此处的不幸与悲惨,而那颜料就是人类红黑的鲜血。恍惚间,在这里能感受到了日常得不到的宁静与怪异的安详,只有在头上环绕着飞的苍蝇的叫声令人厌烦至极,不过它们已不太重要,因为它们也马上要消失了。这里堆放着数十只穿着厚重防弹衣的安保人员的尸体,他们大多数鲜红的手覆在胸口附近,而躺在冰冷地板上的人已经悄然入睡了,进入了他们的梦乡。

  我偶然觉得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在呼唤着谁,我想要朝着那个声音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方向。我突然看向了那位刚好趴在出口前的人,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他伸出了他的右手,无力的左手手指还撑着地向前蠕动着。他还能喘几口气,不过是推迟自己死亡的。

  我转过头去,望着遥远的天空,还有升起的朝阳,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埋藏于心中的话却迟迟无法说出口来,没有人听我诉说,也再也没有人愿意倾听了。我始终不肯迈出能够走向黎明的这一步,我无权得到阳光的洗礼,就连处处碰壁的黑暗也不可容纳我的存在。我想我决不是因为留念此地不想离开,只是心已经彻底冰冷了,我也不容得自己停留世上了,相反地,我痛恨着它可能是我与他们都会埋葬的地点,我痛恨我的来迟,我痛恨我仍是最后一位。昨夜的事还在我的脑内回荡,我抬起了头,看到了朝阳。日初的太阳光显得稚嫩又富有活力,它金红的光逐渐照射到我的身上,我胆怯了。
 
  那时窗外有一道微弱的阳光照射进办公室中。我正端正地坐在办公椅上,处理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件,它们大多数都是字繁多而繁琐的,我光是简略地看了一眼便不想再往下看去了,有时你需要知道在你审批文档时,在旁边放一瓶头痛药是多么重要的事。我认为至少这些琐事不应该由我来处理,且这些零星的报告说的还尽是一堆废话,自然而然我一点也不想理会,心情有些糟糕。我看向我手腕上的手表,手上还存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表上的时间提醒着我,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想利用这夕阳已经处在日落西山,发出的那种独特色彩的微弱光芒时,让我的身心得到一种放松。

  我的办公室的房间格局并不算大,进门来向右侧看,能够看见有一张我常用的办公桌,它较大,是桃木色。上面经常会摆放我每天需要审批的文档,以及几罐止痛药和几个盖章用的东西,还有一把木质梳子与一个满是黑色碳素笔的白色笔筒。随后是一张还算舒适的一般办公椅,我坐了它6年。再看过去会见到一桌与笔筒同色的茶几与一套黑白相间的沙发。茶几上基本摆放为我用来品尝香醇可口的咖啡时的杯子,还有一包国外产的香烟。沙发上只有一张被子。再向左侧看去,先是一个衣架,然后是衣橱,再然后是摆满书籍的书柜。一般高层人员居住在站点上层3,自己的办公室就是休息地点。这些所谓的特殊房间在那里一般是放置着床,但我特意换成了沙发,我觉得麻烦且还占空间。

  该站点的上层情况我在上面已经说了点,总共有五层,主要站点内部高层都集中在四五层。而站点下层因为最近又来了大量的新人员,又拓展了一层,现总共有10层。若不算站点的D级人员,站点内部共有大约4000人,与中国分部最大的站点相比,我们的文档发布量也不是处在下风的,只是在站点人员方面比它稀少。另外,我们站点实行得是双主管治理,一位总主管,另一位作为副主管,现在副主管正外出去作为某一个小站点的客座人员,他应该在接近凌晨时分就会回来。

  我把手上的钢笔4笔尖朝上,用洁白的纸巾擦拭了一番笔头,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古典样式的装笔盒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桌上杂乱的用具,又仔细整理起来审批的文档。这一项程序是不得马虎的,尽管说我个人很不喜欢它们,这一桌子的文档就像一盘盘发出恶臭且难吃的饭菜。好文章就像美味的软糖一样可供人细细品尝的,且还不会粘牙,而层出不穷又占绝大多数的无意义文档就如一颗颗无味的硬糖,仔细地咀嚼都成为难事,就更别提吃起来的感觉。

  回到“饭菜”上,我之所以说这道程序不得马虎,是因为在基金会生存必然是不能太过随便的。依靠着美味香醇的咖啡来支撑着我完成每日工作,让我沉睡在被人搅拌的咖啡中,睡觉成为了我基金会生活重要的事。我总是想要我的生命具有价值,起码并不会处在一个刻刻都虚度生活中的每一片光阴的情况发生。但事实上我却处处受挫,也许当我跨入这个站点时就已经宣告了我人生的结束。不,打自我的降生以来我的死亡就被一个超然、内在的事物决定了,死的形式可以不同,但是结果却是我个人乃至世界每一个人都永远无法逃避的。

  我下午繁忙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最后那篇报告居然是关于两位研究员在站点内发生争执,差点互殴起来的事情,我想我既不是一个“调和剂”,也不是什么心理医师。这种是我几年时间里头一回见到的类型,如果是吵架之类的事,情况轻点的,我会建议双方沉住气,基金会5可不是一个调解中心,情况严重的我也会直接调开两人,避免更大的争吵发生。现在,居然有人会特地来写一篇请求把对方的安保权限等级进行降级,审核SCP文档的我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偏僻村庄的无名居委会,发生这种事简直就是荒诞至极。

  我起身慢步走到窗台边,望向窗外那片荒凉的景象之中唯一残留的别类景物——落日。除了还在树上奄奄一息的败叶有时会被阴凉的大风吹进我的窗边或房间之外,还有落日的余晖能够填充这个简单无比的空间。天空依旧是无云,蓝白的天是如此空虚,再怎么晴朗的一片所留给人们的只是换了色彩的空白。傍晚时的夕阳散发出的殷红光芒染红了渺远处,站点上层中只有我的办公室与站点主管和副主管的办公室以及会议室里能接受到这样般的奇异光色。平日里太阳在中午到下午之时的光会笼罩整个站点上层,尤其夏日时这种烈日洋洋的感觉令每一个上层的人无法忍受。而秋日,即便是那种情景时,阳光也不会如气势旺盛的火焰悬在你的头顶,对于本就工作繁忙的我们,汗流浃背更是无法忍耐的事,也正因这些,它像是一层温暖的外衣覆盖在了站点上。

  我们曾在站点附近种植过一些树木,可是无论怎样它们也生长不起来。这不是一件必需之事,但是多数生活在站点上层的人并不愿意去接受这样的环境。那也只是曾经了,约有数十年之久了。时间长了,也就不会特别在意这一景象了。戏谑的是,我们大费心思地植树是毫无作用与起色的,可是那些在我们走进站点时就早早扎根于此的树木还存在着,那时的它们就已凋零,这十几年间永远都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说回看日落这件事上,我这次也并非头一次,无法与遥远的太阳倾诉,却能觉得它好似在同情着我,想必它也不愿意欣赏这样寸草不生、荒郊旷野的贫乏景象。

  我又坐在了灰白相间的沙发,用茶几上摆放的咖啡机做了一杯咖啡,随后站起身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扣着瓷杯品着略有苦味的深黑色咖啡,原本因房间冷暗使其它的暗褐色开始转为了暖褐色。洁白的咖啡杯也因此更具有了光泽感。我又再看了看手上的表,知道现在留给我闲暇的时间不多了,便带着喝完的杯子去另一个地方清洗。由于办公室的大小问题与“只是增加了一张床的办公室”这一对我们房间的定义。因此我们去清洗物件或用茶壶类物体装自来水以及去如厕、洗澡时,都是去另一个区域进行。

  说是公共区域也不太恰当,那里也一样有着不同员工的划分。应在规定的自己的房间里完成上述所说的事情。这一设计并不让我讨厌,不是因为离我的办公室相近,而是在我的生活中如果有最好消磨时光的方法,一就是走一趟这条路线,二就是进入梦乡。

  偶尔我会产生一些奇妙的想法,我一直都很疑惑:

  即使现实扭曲者或者能够轻而易举毁灭人类文明的生物被收容,也无可避免地反映出人类存在的又一渺小。也许有人会发出反抗我这一观点的声音,可当你欲发想要知晓O5这一批似人非人的存在时以及SCP基金会存在本身时你所知少之又少乃至毫无信息。我们真正需要知道的就是——控制、收容、保护,以及你理应去工作,我们已近乎无暇思考“我们的死亡”这之类的话题了。我们的生命仅需他人动一根手指就能磨灭,我们的存在不需任何事物知道或了解。基金会不是完全枯燥乏味,它亦屠宰场也是庇护所,它亦是毁灭也是拯救,不论如何修饰这个组织,我们却陷身于日渐机械化与异化的困境之中。我并不相信上帝是存在的,但是人们在心中住着的虚伪上帝会葬送了他们的一生,它会使每一位人把自己活着这件事置之度外,去自愿地深陷在一个名为“人生价值”的沼泽中。

  让我举个简单的例子:

  你的父母在你出生之时,告诉你:“你长大了应该孝敬我们,你要知道社会对现在的你而言很危险,我们是为你好……”不是你来选择自己,而是他们在帮你选择。

  你的老师在你上学之时,重复着你父母可能会说的话,因为你的父母的思想也有部分来自于他们。同样告诉你有一份好的工作,能有安稳、幸福的家庭,普普通通又不跌跌撞撞的过完自己的一生。依旧不是你选择自己,而是他们在帮你选择。不同的是在这个过程,你开始有了不成熟的反抗意识,独立意识与自我意识的觉醒让你意识到你应该要选择自己的人生。不幸的是,只要有了这种现象,不论是否真的是逆反心理,你也与大部分真正处在叛逆期的人归为了一类,最终你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你的同行在你工作之时,用这他们的话来教导你这位刚入行的新人,可无奈得是,你必须听他们的,你进入了一片“虚假自由”。和刚才一样,可惜你已无力再去反抗这一不存在的自由。

  你在某一时似乎因为了一些事件进入了SCP基金会,你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们删除了你的一切记忆,紧跟在其后的同样是来自基金会的话:“服务人类,为了人类文明,你必须这么做……”依旧,你的人生价值不是你由自己构造的,甚至你没有自我的人生价值。

  终于,你死去了,你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他们对你的议论声却变得越来越喧哗,之后声音也缓缓地消失了。你的人生从你出生就开始在堕落中,最终,你本有能力能从悬崖处爬上去,可你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想到这,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很清楚我无力去反抗,无能去挽回结果本身,无法逆转结局的出现,就像笼中鸟一样,生来诞生于铁笼中,不要萌生出自己还会煽动翅膀、自由飞翔的想法,这是最好安慰自己的手段。我至始至终都不清楚这样重新再来的生活有何意义,我忘掉了已往的所有,忘记了真正的自己,我们在其中窥探到了世界本质的一部分,才明白所有沧海桑田只是表象。

    我曾经无意地在下层的员工餐厅里听到过关于基金会一位研究员的故事,深思后那是一个悲剧。在我来重述这篇被遗忘的故事前,我们需要知道,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不一定每一位都是孤独鳏寡的人,一生都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人恐怕是极为少见的那种。到了放眼整个基金会时,你又会发现,其实身在其中的我们皆是如此。从在你一生的某一刻参入到与基金会有关联的事情中,就再也逃不出去了,你想要从被迫的活到主动的活,也正是你从本来能发现自身意义彻底变成了自身毫无意义。

    他是一位研究员,这已不需要再多提醒。他在基金会工作了数年,自己的后半生也基本将奉献给了基金会。某一日,被基金会特意掩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又重新浮现出来,他知道了自己是因什么而加入基金会的,自己究竟是谁。他向伦理道德委员会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内容并不直白,而是关于为什么要对每一位在组织工作的人员记忆消除的疑问。

    果然,那封邮件被委员会驳回了,并警告他不要有这样的想法。等到记忆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他发现自己是因为一次事故被动地加入了SCP基金会,他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而他极有可能认为它是由异常引起的。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活着又存在过吗?他的家人与朋友恐怕有的认为他已经死亡了,有的已经遗忘了他。几天后,伦理道德委员会的人们敲响了他的房门,最终面临他的是成为D级人员或者接受记忆消除。虽说有两个选项,但那帮人是不会让他来抉择的。

    那一刻坐在餐厅里吃饭的我被震惊到了,我相信这个故事即便不是真的,却可以在那一时唤醒了我,宛如熟睡的奴隶被清脆又洪亮的钟声敲醒了。我睁大着双眼,我的意识是清晰的,我的灵魂是堕落的,我的身体是麻木的,我与他们的区别仅在于我睁开了眼睛。

      ……

  我停止了对它们的思考,好像不是因为我回到了属于我个人的办公室去处理接下来的事务而没空去沉思,而是我自己主动地去制止我去思虑。我将清洗干净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当我再次远望着落日,就在一刹那间我好似丧失活着的理由,突然觉得世界既虚伪又残酷,连我仅存的个人世界的时间也变成了一片只剩落日的空虚。

  黄晕的光竟有些刺眼,我又忆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我好像在走,是漫无目的地走,身旁全是一大片荒凉与沉落的夕阳。想到这却如何也记不起那时的事,它像是我过去的记忆画面,此刻一股好奇的念头又驱使着我去了解所有,可记忆消除的药剂仍在影响着我。我走到桌子旁,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张颜色暗黄的照片,与一封信件。照片中一位穿着橙色衬衫的小孩与一位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老人站在一起,她并不高,身上的穿着也极为普通,可以看出她的生活非常简朴与节俭,我记不清她具体是谁,但是我注视着她却可以感受到无以用词汇来形容的内疚与愧对。还有一封破旧的信件,上面的字迹有被水染过的痕迹,以及被人用手紧紧握住产生的褶皱迹象,不仅如此,更有因存放过久导致纸面易破碎的情况,完全也看不清上面的任何一个字。每当此刻,照片上的人是谁成为了环绕我脑中的问题,以及那封信件上无法看清的内容。

每当我愈加想要清楚他们是谁时,我的脑袋就会出现难以忍受的阵痛感。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伴随着我来到基金会,从现在的角度来看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完全不可能,基金会不会那么的不严谨,这一定是某人在加入基金会之前的私人物品。我之所以没有交给伦理道德委员会那群人,也正因我明白这些物品可能对那人意义非凡。

过去几天,我一直都有在这个时间段看一会儿夕阳,在日常中我也只是向窗外瞅几眼,不知为何这几日是那么独特,我究竟什么时候我产生了会去远眺这落日的想法?只是总觉得留有遗憾,感觉精神逐渐被无数人剥削,是无数人吗?我又觉得好像只是自己的想法不断地影响着我个人。一时的想法吗?我绝对不会这样认为。

以往,大多人们这样望着夕阳是欣赏美景;今日,我眺望着它是在感慨。世界上的异常又引起了大大小小的轰动,亡者死亡的真正原因被基金会彻底隐瞒,生者在公众面前也与死者无异。世界上的异常又在某一天突破收容,摧毁了一个站点,不仅是一处设施的消失,带着的还有无数条人命。世界上又出现了无数个异常事物,继续循环往复着上述的情形。直到,异常不复存在。

我还是抑制住了我这一想法,至少现在异常还未消失,基金会也未消亡。超自然的事物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更多的荒谬性。

  我走到镜前,从头到脚地仔细整理了身上的衣裳,仔细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我的双眸有些无神,然后用湿毛巾擦干我手上的汗水。准备将处理完的报告运送到站点主管的办公室之中。在我刚想抱起这一堆文档时,偶然瞥见了书架上一本书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会重重地摔下来。我急忙地跑过去,扶住这本书。我看了一眼书本侧面的书名,这才发现我之前竟倒着将书本装了进去,将它转正又放回原位,发现原来是《鼠疫》6,这本书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读过。可能是我一时碰到了书架才发生我这样爱书如命的人不应该出现的事情,也不禁又令我感叹到办公室的格局果然还是太小了。

说到书架,我也只是说过“上面摆满了书籍”,大多数都是法国文学家、哲学家的作品,例如加缪的《西西弗的神话》7,萨特8的《恶心》9、西蒙娜·德·波伏娃10的《人都是要死的》11……

我对这类的较为敏感,但即使它们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我却觉得那些是不属于我的答案,或者我找不到答案,因为荒诞得没有答案。


  我的脚步很快,厚重的文档也许不是主要原因,是我的心想要迅速摆脱这些报告。一下午不停息的工作让人异常疲惫,夜晚也不得停歇,仍有许多在站点下层工作的任务需要完成。在站点主管的办公间门口站着两位安保人员,还有一张占地面积不大的桌子,但它是完完全全能够承受我手上这堆文件。在我送进去之前,那两位人员会带着搜身使用的仪器来查看我是否带违禁物品。搜查完毕之后,一个人会在旁看住我,另一个人则又会去查看我放在那张桌子上的文档中是否藏着什么。

  在这所有步骤全都结束后,那位在我身边的人告诉我站点主管正忙,让我稍等一会。傍晚过后,那走廊的强光顺应着时分也自动打开了,我厌烦这明亮的光芒,对我来说它简直想要刺瞎我的眼睛。它不是一盏驱散黑暗的灯,而是审问室里那让人目不能交睫的灯光,加上方圆百里仅有一个建筑,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关押了各种自以为聪明又不合社会的怪胎们的专属监狱,他们愿意关在里面,这能让他们找到认同感。我想也对,毕竟还有比怪胎更奇怪更可怕的存在也被关押着,他们有的是耐得住性子的,那耐不住的也不能轻易去激怒,更不要说没有性子的那类了。

  我听到里面有几段不清晰的说话声,听起来应该有某人在与站点主管对话一样。果然在等待后,有一位身穿白色研究服的员工自行打开了门,他的表情有些愤愤,当我的眼睛看向他的眼神时又读出了一丝沮丧。他与我同样是上层人员,看样子他与站点主管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他在基金会中的代称为“Luke”,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真正本名,我也一样。不止他与我,每位基金会员工都是如此。我们只需要一个代称,记忆消除的不止昔日的回忆,还有“我的名字”。

  在走廊桌旁的那位安保人员将那堆文档递给我,并给了站在我旁边的那位人员一个眼神,而身边的那一位示意我可以进办公室了。我将沉重的文档再次拿起,走进了办公室,放置在他室内一张堆积报告的桌子上。

  “今天需要我审批完的文档全部都在这里了,你可以自己过来查看。”我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他也如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我也心知肚明他完全不会去理会那桌上的文档。在他的电脑旁还有堆积如山的书籍,他坐着时几乎看不见他的脸,我也很少得到过回复,只是敲打键盘的声音还回响在这一个安静的空间内。

  他的办公室色调与走廊那种光能够形成鲜明的对比,它的空间表现给人的直观感触就是一种黯淡又阴森,还有诡异的神秘。若他不在,也仅是阴暗而已,可是他的不露面却能够增加一丝怪异。我能肯定他不是不想以面示人,但我却不能找到一个原因来清晰、正确地解释。

  我只见过他几面,在我作为上层人员时与他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下层工作的人员是基本不会见到他的。站点内部召开会议时,他也不肯亲自出面说话,而是利用语音跟我们对话。站点副主管也曾说过,他远比那些疯言疯语、做事诡异的人奇怪得多。有关他的性格也难以琢磨,他的说话方式从不口语化,没有尾音,不会出现读音错误。由此推论他是一位专业、细致的人这一观点是毋庸置疑的,可是这又与他的不想露面的原因有什么关系呢?

  关于他的办公室摆放了什么,我并不熟悉,仔细地说是我对它的了解很浅薄。只记得一次他不在里面,而审批的报告又是必须要按时提交的,门口的一位安保人员跟着我一同进去。那时他桌上的书籍又被放在了他墙边的书架上,我才看见了他桌上摆放的物品。有一个瓷盘,在盘中盛有两颗完整、通红的苹果,还有一个已经吃剩的。在电脑旁摆放着一张实木相框,在它旁边还有青花瓷花纹的盖碗茶杯。结合他身为站点主管的身份,又增添了一丝庄雅,同时他的桌上摆放着的物品也不奇怪,这也可能证明了他只是内敛的人,或许是我个人想得太多了。进门后的左边为熟知的办公用储物柜,右边按照从近到远则是衣柜、全身镜、书柜。在书柜旁有一扇门,应该是他的卧室。

  没人见过夜深已久时他的办公间,他在白日不愿拉开身后的窗帘,即便是黑夜将至也不愿意开房间最上的那顶灯。在储物柜的上方有一盏台灯,我想他一般使用这个来照明房间。

  学会理解他或许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尽管之前基金会中国分部默许员工可以只写外围报告,站点主管需要调动员工也需要更上层的指示,还有明确的原因。正如上述我说,那仍是默许的状态,我们的主管却提交了几份有关此事的报告,带着略强烈的语气要求我们的站点进行一次人员调动。在他的几项报告中还补充了关于我说到的,也就是说,他认为外围报告对基金会与站点的发展没有用处,这也直接导致中国分部修改了规则。根据研究员没有提交文档的时间长度来决定惩罚,现规定为一年未提交一份文档者视为无能力员工,也就是会被调去作为D级人员。正是如此,经过那一次人员调动被上层同意后,许多那年内提交少于三份文档全部被移去中转站12,又加入了几批新人员。

  这次人员调动直接引发了一次除副主管以外的上层人员与他的矛盾。有时我们会觉得他是一位冷酷、独裁的人,他只渴望到站点的发展,而不会顾及到基金会每一位员工的未来。有时又会对他的种种行为产生一种怀疑感,他的行为缘由令人猜不透,有时他为了站点的明天,有时他却又调走“Keter13”级的SCP项目,既可以认为是放弃了站点的一块宝石,又可以认为是减少了站点的血腥,防止突破收容的事件发生。可如果倘若他真替站点的进展而采取这些动作的话,那么他就不会换走“Keter”这块钻石。神秘仍是对他个人的主要印象。

  关于他如何建立站点的,我目前知道的只有个大概,况且现在每一位员工知安乐就足够了,那是不用多去想的。

  起初在这片荒地中建设了一个收容众多Keter级SCP项目的实验室,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废除了。有传言说是有项目突破收容了,也有传言说是上层担心“Keter”过多而产生一些无法挽回的灾难。一段时间内这里都无人接管,实验室已经被废除,危险的家伙们也被其他空间类的SCP转移走了。

  后来就到了站点主管与早期的我们了。他向上层要求在这片荒漠建立起一个站点,起初上层为了试探他的能力只提供了一小部分资金。这点儿资金就只够建起一栋可供全部人工作、住宿的房子,以及满足所有人两个月的吃住消费。没有要求必须书写SCP项目类的文档,因此整个“站点”负责得是修改他人的文件与分类整理。他那时信任我们的能力,而我在那时只有十九岁,在中转站做一些低级工作三年而已。人数不满一百名的我们在濒临解散时,终于达到了中国分部的要求值,该站点也不是虚名了。最开始我们也很对他仰慕,他的办事能力高效,他在广播里的话语又是那么振奋人心,鼓励我们坚持不懈、全神贯注地去做,即便我们也不知道他的面目。

  又逐渐随着后来,这种崇拜之情渐渐地淡化了,以至于到不理解与厌恶。他清楚地知道有人前往那个中转站等于将让他猝死,如果还对基金会生活抱有一丝希望,那它就是只为驱散这一希望的绝望。在那里每个人是形单影只,每个人的视线只有一张普通桌子的大小,每个人的生活没有乐趣也没有为之奋斗的事物,我们像是基金会的提线木偶。我过去在那里工作过三年,毫无乐趣,浑浑噩噩。我们受他人操纵、生硬的动作、无生气的身体都在宣誓着如同木偶般僵硬无趣的生活,同时我们的弱小、我们的无力、我们的顺从都使“反抗”变得毫无意义。

  我重回到了我的办公室之中,开了灯,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回,我看的是漆黑一片的土地。我的眼神凝视着那片地,久久地不能移开,那一片曾埋葬着许多站点自杀的人,没有墓碑,只有我们这些上层知道。有人建议火葬,站点主管却拒绝采用那些人的想法,他选择了埋葬那些人。我看向茶几上的一包没有拆封、完好无损的香烟,上面残留着灰尘,送的人已经不在基金会了。

  我拿起了那包红色外壳的香烟,我从不吸烟,送我这包烟的人也很清楚我不吸烟,我抱着不解的神情看着它,回忆涌上了心头。

  他递给了我一个杯子,里面泡着红茶。他低着头然后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下层的办公区隔着白色的屏风,我看不见他的样子。

  “有什么事情吗?”我小声地问他。

  他站起身来,继续沉着脸,手颤抖着递给了我一包香烟。我看见了他的面貌,瘦骨嶙峋。还有他桌上放着的那一颗苹果。他一瞬让我想起了某人,可我记不起来。

  “你知道我不抽烟的,为什么你要给我一包香烟?”我继续问着。

  “没……没啥,算是我送你的,你就收下吧。”他缩回了身子,一直点着头。我收下了这包烟,端详地看它,生产日期是很多年前了,已早于他加入基金会的时间,看样子是一包高价烟,还是国外出产的。

  回忆戛然而止,我忽然忘记我没有关门这件事,却听见了门关闭的声音。我放下了烟,转头看向了门,它一直是关闭的状态。我想我可能记错了,最近总有点迷糊。我拿走了桌上的木质梳子,来到了镜子前梳理着头发,偶然间看到了十几根斑白的发,又再次细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样貌:

我披着只到我颈部微卷的头发,眼睛与嘴巴都没有什么奇异处,唯有鼻子较挺,在下巴处长着一些胡子,身型不大,身高在正常人身高的范畴内。

  我看向表,这一时黑夜来临了。我走向窗边,拉开窗帘,却尽量不让我瞟见窗外。夜空中只有若隐若现的月亮与无尽的黑。我带走了几支黑色碳素笔,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准备去下层了。

  走在通道上,灯光仍旧是那么强。我打算先去找一位上层人员,他也是我在基金会中仅剩的一位老朋友——Luke。我来到了他办公室的门前,敲了几下门,并表明是我。他应了门外的我一声,然后就开门出来了。

  我每天与他同去下层。有关下层的工作多是去辅导与训练一些有潜力的下层员工和在他们的文档中给予一定的帮助,他们大抵都是每月完成报告文档数量颇高的新人。这一规定在基金会中只有我们的站点才有,也是同我一样上层人员每天的工作之一。那一位送我那包烟的人,他曾是我辅导过的员工。关于此事,也是站点主管向他的更上层提出的,最开始是作为一个有期限的实验,结果表现为受到站点高层协助文档与进行训练的人群的文档质量小幅度提升,站点每月的文档发布量增多。于是站点就一直采用这一方法,每个高层人员有六位员工,一次期限大约在三到六月之间,根据详细情况而变。

  我认为Luke是一位很能与人合得来的员工,这也是我与他为友的原因。他作为我的朋友已有十年了,我加入基金会的时间也仅有十七年。我在基金会中的朋友不多,老实说,基金会中的人是不能有太多朋友的。四年前,我们站点发生了一次收容失效事故,两个“Keter”级项目突破收容,当时我与站点主管还有一批人,其中包括Luke,去往另一个站点作客座人员。在中途时,接到了上级发过来的消息,迁回去处理后续的事情。到达那里的一刹那间,我又再次深刻地感到了人类的渺小与软弱。

  废墟,仅剩的是一片废墟。

  这一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痛苦,我痛恨我的无能为力,废墟掩埋住了一条又一条的生命,他们甚至无法为他们的死亡而呐喊。自此,我的心自那一刻彻底的冷淡了。在直升机上,站点主管连看一眼都没有,他说,运送物资的车即将会开到这里,让我们先下去。基金会对他这次错误进行了处罚,奇怪得是没有卸掉他的主管头衔,我不渴望有人能够摘掉他这顶帽子,至少他没有因为是一个站点主管而自傲。处罚的原因是关于SCP突破收容的,站点死去的人也一样被淡忘了。自此那里作为站点据点是废弃的了,可他仍然在不远处又建立起了站点。移走“Keter”级项目这一行动似乎也跟此事有关联。但那也不是太重要的了。

  Luke出了门,我第一时就问他刚才与站点主管的事情。

  “你是说Aaron?我刚刚在跟他讨论有关我们员工人权的事情,不小心又聊到了上次那次收容失效了。”他转过头来跟我说。他的头发在岁月的洗刷后变得稀疏,黑发中夹杂着白发,眼睛较小,算不上一个俊样。平日里他笑时会露出他整齐的洁白牙齿,上面只有一些细小的污物,几乎不是很在意他个人卫生的人就不会察觉到。整个脸从不让人感到油腻,他的衣服也很整洁。

  “人权的确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并没有直接回应我的话,你知道的,从我的感觉上来说他说的话跟我的话不在一个层面上。他对我说,如果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是必定会牺牲的,而剩下一个人是可能会牺牲的,那无论如何也要舍弃九十九个人,救那一个人,如果九十九个人的生死是由一个人的存亡与否决定的,那他就应该死亡。他又接着上句补充到,不论种族,只是很复杂,假如一方面有一千个人的生由这个人的生来决定,一百个人的生由这个人的死来决定,一百个人中如果关联到的生命更多,那就又要改变抉择了。他最后对我说,单独的生命没有存活的价值,有跟其他生命联系的生命更具有意义,就是这样,可怜得是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上帝,就连选择的余地也没有,过去已经过去了。”

  我没有说话,他也沉默着。我俩的影子消失在了明亮的灯光中了。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吗?”沉默许久的他插入了一个话题。

  “什么事?我倒不太喜欢关注那个。”

  “啊,有个站点创建第十周年,写了一篇关于他们站点那天喜庆的事撰写了成了一篇故事,刊登了在了《SCP基金会》14报刊上。”

  “我都不看那些,你一天没什么事吗?有这时间不如去做做其他的事。”

  “我觉得还行唉,写得挺好的。”

  “你我都不是作家或者文学家,还是先把心态放在了今晚的工作上吧。还有,现在基金会可没什么人爱那在报刊上看长篇的严肃文学,那报刊上也不会有这类作品,我打自两年前就没有再看过在那刊登的东西了,我说得是东西,我肯定会称那玩意为‘东西’,他们的文章压根就不是文字构成的,假如有文字,不过是俗的罢了。”

  “好吧,那你有时间去看一下吧。”

  “我不喜欢看这一类的东西,一是那太喜庆与热闹了,二是绝对是一篇闲文,SCP基金会可不是一个写杂文的组织,你别弄混淆了。记住,控制、收容、保护。说真的,现在伦理道德委员会可真知道现在的新员工需要什么——娱乐,最好简单易懂。电梯快要上来了,准备走吧。”

  我们进了电梯,准备去往F1层,那里是下层人员办公的区域。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东西?”我站在电梯里问他,眼睛盯着他衣服上一个充实的口袋。

  “没什么啊,就多带了一本日记而已。”他拍着那个口袋说道。

  “我还没想到你居然有写日记这个习惯。”我又把眼睛转到了电梯的门上。

  “最近有的,最近有的……”他听见了我的话,我也听不清他说了几遍这句话,只有最开始的那两遍较为清晰。

  “我们现在吃完晚饭再去往那里有点晚了,没有把握好时间点。”我觉得他有点尴尬,毕竟写日记是一个良好的生活习惯,于是转移了话题。

  “没事,他们自己会知道怎么做的,你得学会相信他们,虽然我很不喜欢这件事,因为做起来也很枯燥。我们得有能力去引导他们,免得他们与我们走上一个道路。说真的,我很不希望他们会来到我们这个位置上,再怎么引导就好似一个死循环,无论是什么职位都会死,从‘心’死,再到肉体死亡。”

  “那先走吧,马上就要到下层了。”

  电梯门打开了,下层的走廊虽不嘈杂,但是至少会有人来往,人影也比上层的见到得多的多。他们来往时见到我们这些高级人员会很有礼貌地说一声“您好”,然后是这位人员的名字。这一文明的话语总是给人一种积极感,我倒是听了也打不起精神,只能僵着脸回应一声“好”,年轻的新员工的声音总是能从中读出一种崇拜与热枕,向上层问好倒不是必要的事情。他们这样说,又会感到之间似有距离,也无距离,一是一种亲切,二是下层与上层,低级与高级,职位的不同所产生的距离。

  因此我不认为我是站点高层或者基金会中国分部三级安保权限人员是一种荣耀,在基金会中能活得像Luke的那种人占了少数。说到底,太阳有时也像我的伙伴。只是有时,太阳为别人燃烧,却无人为太阳燃烧,这种奉献精神也是我望之莫及的。但是又归根结底,太阳不会说话,我也无人倾诉,太阳也会毁灭,我也会走向灭亡。我也忽然间想起了站点主管提携我时对我说的那一番深重的话语:

  我们在基金会中都是“D级人员”,你也是,我也一样。高层偷偷地贿赂世界各地关押死刑犯的监狱,又从中假心假意地告诉他们成为“D级人员”就免除死刑,有的人可以因为他与SCP有关来做到意义上的免除死刑,但他也还是作为着刑徒活着,哪怕他知道自己还是囚徒,他会庆幸自己还活着。而其他人就不是那么幸运了,基金会打着为社会奉献的名义,用尽方法让他们认为自己被取消死刑是合理的,结果却是不变地死亡,他们也告诉着我们“他们的死为人类作出了价值”,注重“他们”两词来避免我们的死亡如他们一样。有的人入了这个组织就是一辈子,最终年老才在某时顿悟:我们的死其实与他们无疑,我们都“死亡”了。

  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一种悲剧,生与死的概念其实在几千年人类的文明进展中依旧不变。人们害怕着死亡降临自己的头上,担心着命运会扼住喉咙,其实那不然。你即便明白了我们的死是必定的,我们的死是为了人类未来的,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一个人的死可以轰轰烈烈,也能够冷冷清清,一个人的死可以伟大,也可以平庸。他们都建立在死亡的基础上,你不要去想着那些事物。工作,你只需要知道自己需要工作,为人类与否与此事毫无关系。我想你会在哪一刻明白我的话,但是目前而言你只要记住自己要去工作就行了。

  如果你超脱了“死亡前就是自己活着的时间”这一观念,你自然会明白,一个人的死亡绝对不会是他的终点,只要认为你还没有去注意,去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死亡,你永远活着。

  他看我的表情有些凝重,问关于我过往的事情,就是还未加入基金会时。我想不起来,也极大可能往后都不会再会记起来了吧,我反问他:

  “你忘记记忆删除这回事了吗?”

  “没有,并没有。万一你没被记忆删除,或者他失去效果了呢?你在好好想一想,我觉得它应该还会出现,那些被基金会强行尘封住的事物。”

  “抱歉,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过去。我有一张很老的照片,上面的应该是我的家人或者朋友,我也记不清,你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些?”

  “没……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问一下关于这些东西。”

  我们到达了下层的员工食堂,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吃饭了,菜品还剩一些。整个食堂宽敞、整洁,灯光很适宜,只是食物的气味稍浓,但那都是饭与菜的香。虽说我们的员工食堂环境算得上是基金会站点中较好的,大部分的员工食堂并不如此。我们的好可能得益于站点的资金获取量大,加上很多都投入了到站点建设本身。

  右面是打饭的地方,从右到左都是一排排以一张白桌子配6张绿色椅子的组合,一排共有四个这样的组合。我们打饭用的盘子是不锈钢做的,有筷子和勺子两种餐具。

  “你的那一群辅导的员工怎样的?”他又向我问道。

  “你觉得会有怎样呢?我这届就算一般吧。”

  “那你认为带的最不好的那一届是怎样的?”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记得他们那一批人挺可笑的。向我求意见这时本身没什么问题,且我还得在写文档方面给他们点帮助,这是自然的事。我记得他传给我他那篇文档时说,他的文档写得不是很好,请过目。”

   “呃……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仔细想,如果你认为文档写不好,自己却不自检,反倒先开始找别人求意见,这就很搞笑。我当时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他还摆了一个手势给我,好像很谦虚的样子,我心里倒是有很多话想说。我后来找了个时间跟他说清关于这件事,他也改正了。”

  “还有呢?”

  “你先打好饭再跟我来说,我先去那个角落坐着了,你的好奇心也够大的。”我看着原地站着手上端着盘子的他说道,并用手指向一个角落。
  
  他走了过来,接着说道:

  “让我们继续说刚才那个话题吧。”

  “那个人其实只是个开端而已,后来我发现这些人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是同样的情况,有个人问我,他拿自己的一篇外围去跟其他人问意见时被人嗤笑了,自己的文笔还被人调侃。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有文采。”我吃了一口饭菜,接着说,“其实也都差不多,这类人,没有自知之明,也不懂得自我反省,对自己都没有一个衡量标准,连检查文档都不会。”

  “我突然想起来了,是第六届吧,那一届臭鱼烂虾也够多,能突出的人也就差不多像一般员工,真没什么可以挖掘的潜力。”

  “就是那一届啊,我倒是有认真地去指导他们,只不过我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去了哪个站点,是怎样,也就想想,没空仔细去思考。”

  “他们去了那个站点,就是你知道的很臭名昭著的那个。”

  “哦……,是去了那个站点啊。唉,那个站点也是真的厉害,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站点,他们的文档发布量硬是凑出来的,且那些报告写的怕是一团糟,他们写什么站点介绍时倒是挺有文笔的。他们的站点主管也一般般,很平庸一个人,恐怕自己坐着的椅子是坐不到明年了,他们整个站点也要整改。”

  宽广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俩人的谈话声。吃饭总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开心的基金会生活环节,这时我可以和人坐下来谈话、聊心。这种想法并不来源于它的饭菜是否可口,而是我能与他谈天,他常会向我倾诉,我总能在此刻获得一点安慰感,这种安慰感只停留在那一刻。他是我最后意义上的朋友了,我不愿与人交往,一是我随时会逝去,二是他随时会逝去。我可以舍弃的事物了,现在而言,我已经没有了。

  食堂边远的角落不是他人吃饭的首选地位,来早一点也不会这里也不会有人在进食,晚一点就更不会了。在他们逝去前,我们也在那个边角处,在他们逝去后,就只剩我和Luke两个人了。

  “这里其实可以更热闹点的,真的,这里其实可以更热闹点的……”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声泪俱下地看着我说道。

  “怎么了?”我说着,然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很抱歉。我先吃完了,我去帮你去水果区拿几个水果,你吃不吃苹果?”他慢慢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

  “橘子,拿几个橘子吧,或者梨也行,我不是很喜欢吃苹果。”我向他说道。

  远处的他走了过来,我从角落处看向这个空旷的食堂只有他一人,想必他的眼中也只有我一人在。他看不清他的身影,总感觉有些悲伤涌入了心头,我却无能地流不出眼泪。他递给了我二个橘子,我说了一句低声的“谢谢”。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消失在了食堂之中。

  周围的灯光忽明忽暗,我将吃剩的餐具放回了,走路也变得有点蹒跚。一阵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来,它像极了一道劈天盖地的雷声,我从未想象过会它会发生。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的高兴,我走在走廊上,更加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突然想到了《鼠疫》中的那句话,里厄的说的那段话:“他们害怕了。”
  
  广播中的声音是站点主管Aaron的:

  各位站点人员,不要慌张。我们刚刚接收到了一个消息:全部SCP从世上彻底消失。请你们不要慌张,你也不用怀疑是否听错,SCP们的的确确的消失了,就在一瞬间,正在实验的人员停止实验,请将D级人员送回他们单独的房间,听从下一步的指示。各位员工所有的工作全部停止,所有人在下层安静地待着,我也希望D级人员能够听从我的话,这对你有效。站点下层前往上层的所有通道将会封闭,请各位自觉。

 我再次强调一遍,全部SCP彻底地消失了,请各位人员不要过度慌张。明日的早晨八点我会再次发出广播,请各位及时收听,只会重复两遍。如果明早没有收到广播消息的人或还在沉睡的人,请清醒的人把该消息传给他人。另外,我还要提醒,如果各位明早晨八点到八点三十分后,我都未发出广播,请各位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第二部


  我走向了员工办公区,看来今晚是不用工作了。我试图将我躁动的心平静下来,至少不会过于冲动行事。我立即穿过了走廊,回到了由我处置的员工办公区。当我一用权限卡打开门时,一位员工就冲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无法回答上来。

  “异常已经消失,就这样,我具体也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对他说道。

  “所以到底怎么了啊,我们不用工作了,就……就这样吗?”他满脸不解地对我说话。他叫Karl,留着一头短发,他的面貌也很普通,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最卖力工作的那一位。

  我让他们全部人都先坐下,我也同样让大家冷静,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处理方法。我自己有些失措,我回到了座位上,沉思了起来。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看样子,异常的确消失了,至少那些正在参与实验的人完全能够证明这一点。他封闭了所有通往上层的路,身处地下的我们也完全不知晓上面的情况如何。
 
  我借用了我身旁那位研究员的便携式笔记本,登录里内网的基金会账号,Aaron的三条信息赫然出现在了“通讯”上面。他将目前在该站点的所有MTF机动特遣队都移动到了站点上层,这是第一条信息内容。第二条则是叫我们这些人员管好手下的人员,而第三条像是特地对我一人而发的:

  “Noah,你听着,如果八点声响,等那一刻你叫醒大家,带领他们出去。”

  看着这些信息,我的思路有些混乱了,我退出了账号,将笔记本归还给了她。

  她小声地问我究竟怎么了,我迟钝了一下,还是用之前的话答复她。她以很关心我的样子继续问着我这些事,问我知道些什么。

  “Judith,你听好了,即便我知道什么我也不能说的。听着大家先在这里等待着,你们可以看书,你们可以听音乐,不要随便乱走,我去其他地方,待会就会回来。”我看向Judith说道,然后双手扶着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他们说道。

  我打算先去找一下Luke,我想问问他在这期间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我刷了门卡,出去了。他的员工办公区离我这里不远,我却感觉走廊很长,汗水划过脸颊流了下来,我很着急又渴望找到他。我的脑内逐渐想起了一些事,它们与照片和那封信件有关,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我的脑袋感到一阵剧痛,这里的灯光越来越昏暗,好像有什么过去的事情浮现在了我的脑内。

  一些零碎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内,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晚安,该睡觉了,我关灯了。”

  灯光暗了下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帮我弄好了杯子,她走了,我看着她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周围是一片的漆黑,我想起来去找她,我却动不了。

  ……

  我听到了一位女人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我睁开了眼。

  “Noah主管,你怎么倒在这里了,没事吧?本来Karl不让我过来找你,但你这一小会儿可足足有接近一个小时了,我扶你起来,真的没什么事情吗?”是Judith。

  “没什么事,我自己起来吧,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你告诉他们别太担心。”我右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我回去告诉他们,那主管您呢?”

  “我还有事,反正你们不用工作,你就当作基金会放了一个小短假吧!”我拍拍身上的灰尘,感觉脚轻微地扭伤了,我要找到他,我必须要先去找到他。

  刚才那些浮现的记忆是我的过往吗?我搞不清楚。那位女人是谁,是那张照片上的人吗?我搞不清楚。可是种种事项却在向我表明着一件事:基金会的记忆消除似乎失效了。我隐约能记起一些事来,我回想起Luke之前对我的提问,这下我更想要马上找到他本人问个清楚了,我想知道他的想法,对这一切的看法。

  我回忆起过去我们俩闲谈时的情景,我回忆起更久前我们一伙人坐在食堂角落边一起“聚会”的日子,我回忆起最开始我认识他时候,我与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你好,我的名字……”他打断了我的话语。

  “名字什么的以后再说吧,别这么正式嘛,你以后还能与我见面的,今日就在这个站点工作了!”他很兴致冲冲地对我说话。

  “嗯!感谢站点终于建立,前三个月真的太忙活。”我也笑着对他说。

  “哈哈哈,总觉得你说话总是很内向,这么喜庆的时刻不应该把心放松来玩吗?你不要太在意前三个月了。”

  我听见他爽朗的笑声,不由的也开心了起来。他们大多喝的都是酒水,而我倒了一杯果汁。

  我走到了属于他的员工办公区的大门前,他的研究员问我的身份,我如实说了出来。我见过他们几次,同样的他们也见过我,我说出了我来这的原因。

  “Luke主管不在这儿,他去上厕所了,但是好像有二十分钟没回来了,他说他肚子不舒服。”他们如出一口。

  “他之前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吗?”我紧皱眉头地问道。

  “说什么……”他走了过来,思考了良久接着说,“他有重复广播里的内容,就是让我们不要太慌张了,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慌张,他告诉我们,一会儿可能会发生什么,但那很正常,所以不要太担心。”

  他礼貌地让我先在这坐下,我委婉地拒绝了。我赶忙,有些害怕的情绪问道:“Luke去了哪个厕所。”

  “他没有告诉我们。”他的语气很平缓,在我听来觉得异常,这种平缓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开始变得惶恐不安、急不择言,我想出于礼貌先跟他们道别再去找他,我却在我脑海里找不到一句词语:拜拜、再见、以后见面……我选不出来一句来说,我急迫地要见到他,我吞吞吐吐地了说了一句“再见”,我打开了门,我撒腿冲了出去。我打算先去离属于他管理的办公区的附近最近的一个公共厕所处看看。

  走廊中只有我的喘气声与脚步声,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废旧的铁路,一样是我在奔跑,前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背对我,他在走,夕阳照射在了我与他隔开的距离上,我停下了脚步。

  我走进了一个公共厕所,里面有一扇门被锁着,我敲了十几下门,里面却仍然没有人应声。我忐忑地强行打开了这道门,接下来的一幕令我瞠目结舌,我没有会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之上。我的全身都在颤抖,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他自杀了。

  我瘫倒在地,眼神充满了恐慌。

  “他自杀了,他自杀了……”我的嘴中一直喃喃低语着。霎时,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又在我脑中回忆起来了:

  急促、响亮的敲门声把我唤醒了,我倒在地上,周围是一片朦胧。敲门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还夹杂着说话声,似乎在叫我打开房门。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桌上有着一把沾了点血液的手工刀,地上也有一摊殷红的鲜血,这时我的目光移向了左手,上面有一道割口。我明白,我割腕自杀失败了。

  我身子摇晃着,漫步上前把锁解开,打开了门。我依然看不清我眼前这个人,她有一头白发,他低着头像在看我的手,然后扶着我到了一个有些许破旧的沙发上。她去找了一卷纱布,为我包扎了起来,我看着她粗糙的手,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指甲发黄,整只手臂非常消瘦。

 “你又割腕了?”她坐了下来,平静的语气中隐约能透露出一丝来自她心中的关怀。

  “没成功……失败了,唉。”我长叹了一口气。

  “你听好,我不反对你这样做,但我也不会去支持的。”她也叹了一口长气,“如果你真的想自尽的话,我希望你能在我死去后。”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一定要等你死去呢?”我的语气更重了。

  “对不起,我回答不上了,对不起,无论如何你也得存有停留在此处的想法。”

  “我……”

  我睁开了眼,我站了起来,门半掩着,我拉开了它。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小刀,喉咙上渗出血迹,看样子,他割喉自杀了。我神情忧伤地看着该处发生的一切,心中不断向自己发出提问,他自杀了吗?又不断在肯定这疑问,很显然,从我第一眼看时,他就没有生命迹象了。身体虽然没有僵硬,从流出的血液来看,他的的确确是死了。

  我在想,我该如何与人解释这事的发生?跟他的下属说这些事情,他们的主管死了,就这样了吗?或者这件事会引起什么?因为平日里这么乐观的人竟然自杀了,这简直无法令人置信,即便我怎么解释,我都在作为一个站点高层人员,而他们也会认为站点高层人员是知道内幕的,毕竟大多数人对我们的影像是这样,然后他们说SCP项目没有消失。不对,异常究竟消失了吗?

  我看到了他口袋中的一本笔记,是他在电梯中给我了展示的那本“日记”。我去旁边的洗手处仔细地洗了一遍手,我又再次看到了我左手上深浅不一的伤疤。我看向镜子中的我,我流不出任何的眼泪,在我的脸上只有那深沉的悲忧。我又返回到刚刚,拿走了他的口袋里的笔记本。

  上面只有前三页记有字,我瞬间明白了,他不是写日记,而是在写遗言。我从字迹的潦草上断定他写时应是他自杀的前几分钟,我打开了笔记本,翻开了他的第一页,仔细地看了起来:

Sorry,everyone.Sorry,my God.
这将是我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的话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是我回忆到了人生的往事,这不应该,在我加入SCP基金会之后就已经进行了记忆消除了,这种记忆消除本会彻底消除使用对象的记忆,基本没有个例会在记忆删除后会在回复,且这种回复是如此的彻底,但直到我今下午突然间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我最开始为那疑惑,因为可能会是别人的记忆,且是非常模糊不清的,但之后我清晰地回忆到我被记忆消除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加入到基金会的事情。
那一刹那我在想,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恢复了记忆。在我问过我的朋友Noah时,我确定了我的想法,的确只有我一人的记忆消除失效了。随后我又推翻我这一观点,那是在我进行晚上工作时,我问了我身旁的研究员们。又当我在想为什么会触发记忆删除?这一时,我听到广播,所有的异常消失了,我确信我自己没有听错。这时,我终于明白了缘由。
死前的困惑终于解开一个了,我生来就有一种挫败感在心中挥之不去,我想用快乐来掩盖自己的悲伤,不理解我的人却逐日增多。我厌恶了这种感觉,因为它会让我非常难受,我只得又用快乐来消去难受,在我记忆中总有一个人影挥之不去,我能记起他的声音,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记起他的样貌,我甚至连见过他的记忆都忘在了记忆的深海处。
我脑海中总是闪过我踩着石堆子的画面,后面总有着声音在呼喊着我,求救的语气,我以为是幻听,因为我听不清。等待我终于回头了,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秋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一张张放在桌上的照片与一个去往四川的地方,以及一个写上了“遂宁”两字的便利贴,一座大桥,他们也连续地在我脑内闪回。
我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无论你是何人,我真的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可我却无法弄清我究竟做了什么,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的!
我想现实中已经没人会记得我了,他们都会以为我埋在了一片废墟里。在我写下这一句话时,我突然想到,那个人应该是理解我心境的人吧,可我却不能去理解他,我们之间似乎差了好远好远。
上帝,我诚恳地向您道歉,我知道犯下了应被谴入地狱的杀人罪,我希望您能够宽恕我。他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信仰,我深知我的错误。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他赋予给我生命的意义,而我此刻却连他的名字与样貌也记不清。
我的自杀是赎罪,我的死亡是救赎。
And,I’m so sorry,Mother15.
愿主可以宽恕我。

Luke

  我收下了他的笔记,我记起了他以前给我展示过他的十字架,我果然在他的另一个衣包里拿出了他的那把木质十字架。我打算告诉他们主管自杀这一件事,我走了回去,我的眼神显得空洞无比,灯光照射在我的身上,我好似一个犯下了死罪的犯人,在走向处刑台。与其说我现在想要得到死亡,更不如说是我对死已经毫不在乎了。我在基金会中很少帮助过他,常常是他反过来拉我一把。我不怕他们会不会指责我,哪怕他们听后只有冷漠,我也不会在现在痛骂他们一顿。

  我打开了他们的门,说道:

  “我很抱歉,你们的主管自杀了。”

  他们先是愣了一会,一声不响。随后一个人跑过来,神情愤怒地对着我吼道:“他自杀了,为什么你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他自杀了!如果割腕的话,你为什么没有帮助他,救他!”

  “他……他不是割腕自杀,而是割喉,就是自刎。不是我杀的,我很抱歉没能力救他。真的,我对你们很抱歉。”他听到我这样说,放下了揪着衣领的那只手,我听见了水瓶碎的声音。我恍过神来,我发觉我还站在门口,我又刷了卡,打开了门,他们的眼睛盯着我。我想刚才应该是幻觉,我重复地说了一遍那些话,他们仍无人吭声了好一阵子。

  “真的吗,他自杀了?”

  “是的,很抱歉,我没有能力去救他。”

  “没事,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疚。”

  “Noah主管,你先回去吧,我们会去处理他的尸体的。”

  “不,我要留在这里。我没有自疚,我只是有些无法接受。这是他记录遗言的笔记本,你们可以看一下。”我把放在我衣包里的笔记本给了他们。

  那位最开始向我提问的研究员接过了本子,他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念了起来,我们每个人都听着,包括我。他潸然落泪,其他人也黯然落泪,而我沉默着。我想要跟他们一起去抬尸体,但他们始终拒绝了,我只能坐在这儿。只有一张屏风办公桌和一套扫把与拖把,在我面对的墙壁上写着一段话:

  “不要走在我后面,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不要走在我前面,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请走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朋友。”

  此语出自一位作家,他的名字是阿尔贝·加缪,是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他希望与这里的人成为朋友,而非上下属,或者因为什么利益关系。这句话是我以前跟他说的,他并不了解加缪,但他认为有道理的,他就放了上去。我拿出了他那个木质十字架,上面被人用手工刀划过,不像是刻意的,他不知道这个十字架是谁送的,他觉得是他重要的人,所以保留至今。

  总是保持乐观的人不愿诉说的哀伤,因为这样,这种乐观更加难得与有价值。我感觉他还在我的身旁与我对话,周围的门似乎慢慢打开了,我重新审视了这一切,我终于明白了他。

  “赶快,赶快!”他们其中一个先进了门,开着门,他们抬着Luke,进来后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了地上。

  我上前去,无法为他入殓,我们尽量擦干他身上的血液,为他弄正衣冠,此刻他的身体彻底僵硬了,每当他们想要落泪时,就转过头去,不愿看着他。最后在他的脸上盖上了一层白布,把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笔记本和十字架也一同放进去。他们闭上了眼,两只手交叉合拢,我也双手合拢,为他做祷告:

上帝,我向您祈求。
上帝,请至高无上的您原谅他,
上帝,请至仁至慈的您宽恕他。
他不应堕入地狱。
他有着一颗仁慈、善良、乐观的心灵,
他也同样有着不堪的过去。
那些难以忍受的,
击溃了他美好但脆弱的心。
他应得到的是原谅,
他应得到的是救赎,
仁慈的您啊,
请您饶恕他吧;
仁慈的您啊,
请您拯救他吧。
万福玛利亚,我感谢您对他的恩赐,
愿您也能够包容他。
Luke,
愿主永远与你同在,
阿门。

  我睁开了眼睛,他们也睁开了眼。他们去拿了一个花瓶,里面种着白菊花,我们献上了花。

  “你们为他守灵吧,毕竟明早我们就可能就要走了,我们走了,这个站点也就不复存在了,一切都会掩埋,包括他的尸体。”我向众人说,准备离开了。

  他们对我道别,我准备回去了。我得到了一个信息,一个可以肯定的信息,记忆消除失效了,异常也就失效了,无论他消失与否,异常也便不存在了。而异常不存在了,SCP基金会解散是一个必定的结果。我也失去了,失去了一个朋友,如今我还是独自一人。

  我也始终有一段画面,在我的脑海里难以忘记,现在它清晰了。

  我走在废旧的铁路上,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要被拆除了。锈迹斑斑的路标,不远的水塔顶上坐落着几只乌鸦,两旁损坏的栏杆,正值秋季,草木萧疏,天色黯淡,在铁路旁是一片荒地。阴风吹过,树干掉落,我正踩着一片石子,看向后方的远处,那里有着微弱的生命,再看向我的前方,黑暗无比的隧道,什么也看不见。穿过隧道,两边是破烂的篱笆,还有鸡叫声与泼水声。


  我回到了我的员工办公室之中,Karl放下了他手中的书,过来告诉我,在我离开期间没有人糟乱。我回应一声,我坐了下来,跟他们说道:“那个……”我的话语被Judith打断了,她说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找到了Luke主管吗?”

  “我的确找到了,不过已是尸体了,Luke主管他自杀了。”

  “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置信,其余人则只是沉默着。

  “让我们为他默哀五分钟吧。”Karl建议道。

  在我们众人向Luke博士心中致哀了5分钟后,我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本书籍,开始打发时间。真的是打发时间吗?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理由,我无法明白事到如今我到底在躲藏着什么,我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他的名字,这本书是Luke在很久以前送给我的!Judith凑过身来,好奇的她问我发生的过程。我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她总是想要离我很近,对我情感可以说是仰慕之情与尊敬之情,这至少是我的看法。我对我自己的评价是没有什么魅力的人,我在基金会里的日子可以说很少与他人结交,一般都是有人主动且热烈地请求我成为他的朋友,可这一成却极为容易的成为好友,也正因为好友,我的一生才感到了一丝美好。

  我很不明白Judith为什么要这般在意我,可以说是“爱”吗?这不现实,这显然只是作为他女性的感性一面,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就让死者安息,好吗?”我对她这样小声地说。

  她点了点头。我看向了手中的表,已经九点左右了,久拿书本的手也有了汗,我去往每个员工办公区都会有的洗手池,我看向镜子中的我,又再次浮现了过去的画面。

  我在洗手间里洗着手,眼睛看着镜子,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最开始只是呜呜咽咽,之后变成了痛哭流涕。外面传出了争吵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哭泣声,我抑制住我的声音,我像是在躲避谁。最后,外面传出了关门声,我想要打开被锁住的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道木门。我的手越来越抖动,我却打不开这道门。

  我打开了门,我恐慌地走到客厅,我看向窗外,本该是黑夜却变成了蓝天。一个长发的女人地说话使我转了头,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你刷好牙了吗,你来吃苹果吧。”她用很温柔地话语对我说道。

  “好……好吧。”我回复道。

  我看她转回头,迅速地低着头,我再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了。我抬起头,走在街上的我又环顾周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意识到是我家楼下的街道上。周围的人没有表情,我却感受到他们每个人都在看着我。今年又是深秋,此刻的我感到了不安,但望着头顶上枯黄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落在我的身旁,乌鸦又在黯淡的天空上飞翔,寒冷的风刮过整片街区。此刻,街道上只剩了我一人。

  街上的争吵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敲打声,那些我再也听不见了。今年的秋季,所有人都走了。我旁边的小卖部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地震的新闻。

  我走进了那家小卖部,是家在货架上全部摆满甜品的食品店,我握着一只粗糙的手,她比我高很多,我的左手指着一个又一个的放在橱窗中的食品。硬币落地的声音将我带到了一个都市,我眼前走过西装革履的人群,他们也都是一个模样。一枚枚的硬币在我眼前落下,我往下看,又是一片废墟景象。

  看见河流,它倒影出的天空像被血液染红般。我无意识地跳了下去,坠入了碧蓝的海洋中,我感到了窒息,心灵上却很宁静。

  “抓住我的手,孩子!”我隐约听到了叫喊声。

  有人用一股力量把我拽出了水面。

  “你没事吧?”我眼睛进了水,视线模糊,看不清说话的人。

  “Noah主管,你没事吧?”Juidith走了过来。

  “头有点疼,你让我休息会。”我回到了我的座位上,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在我的脑内出现。我把我的手放在桌上,手心朝我,我看着它,心中很是不能平静,头疼感愈加愈烈。我把我的书收好,放回柜子中。我看了前方挂在墙上的时钟,快要十点了,我本该在站点上层住宿,现在只能跟着他们睡地铺了。

  几幅画现在印刻在了我的脑中,它们的笔迹从简单到杂乱:

  第一张是一幅蜡笔画。画面中用蜡笔画出的简单图形,像是一个房屋,看起来,他用的是棕色蜡笔,房屋只画了一个框架,里面本是用橙色的蜡笔填涂,大概之后这幅图的作者又添加上了一抹浓浓的红色。旁边是一颗古老的大树,挂在上面的叶子已经寥寥无几,在古木顽强的树干上,甚至有人做了生锈铁索绑着的秋千。一个没有五官的小孩正在秋千上荡着,天空依旧是湛蓝的颜色,远方却升起了一个残缺的月亮。

  第二张是一幅水彩画。在这幅画中同样有一个没有五官的人,他流出了红色的眼泪。画中人物的后面像是太阳融化成的色彩,凉凉的泪水从脸上流下,他的脸的轮廓成了一个类似“凸”字的性质,只是它的边角圆润了点。

  第三张是一幅铅笔画。是一个苹果,上面有密密麻麻地眼球,每个眼睛异常般的深邃。

 第四张同样是一幅油画。风格有点类似于梵高16,是一片深红的银杏叶。

  我咳嗽着,不停地咳嗽着,直到表示着十点已到的钟声响起。

  “走吧,去员工宿舍吧,我看你们还要打一层地铺。”说话间,咳嗽声不断。

  我走到了镜子前,梳理我的头发,又一次看见了我数不清的白发,它们尚不显眼,但看起来蔓延得非常快。Judith走了过来,她问候我一下,我想起我没有把记忆消除失效的事情告诉他们。

  “明天,你们将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可能再也不会与你们相见了。”

  “名字?”

  “是的,你们会记起你们原来的名字。”

  “那明天如果八点广播响起了呢,或者没有响起呢?”

  “你觉得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她思绪了稍久,没有说话。

  “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像是‘西西弗斯17 ’。我们走在一个漫长的道路上,它也不是没有终点的。我们本无任何负担的走在这世上,正确来说应该是平平淡淡地走完自己的一生。往往给人施难的是人自己,这世上没有悲与喜的,没有幸福和苦难,也正因为悲与苦难的产生,也才有了喜与幸福。可那些也只不过是悲和苦难的附带品,人的一生终究走在一条绝望的道路上。绝望是那般地真实,希望却是如此的虚伪,我们无奈地用着快乐与幸福缓解着,用希望来期待着心中的明日,这样希望就有了价值。希望会使人们渡过苦难,如果想要渡过苦难,人们就会承认苦难的存在。事实上,人类无法承受过多的苦难,最后也酿成了一个悲剧的循环。”

  “苦难真的有价值吗?我们不能妄下断语,苦难带给了人们不幸。我们走在这条名为‘人生’的道路上,我们越期待着明天的自我,期待着他人,我们只能陷入一片旋涡之中无法脱身,我们渴望的不过是安宁,自我心中的祥和。”我接着说,“人,永远无法学会如何自救,我们真的只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才算作是活着吗?摆脱它关住你的牢笼吧,生活只是活着一部分。”

  空荡的办公区只剩下了我和她,她的眼神中透着忧伤。她站在我的背后,眼前的镜子出现了她要张口说话的情景,突然,镜子碎了,我回过头去,这才发现空荡的房间仅剩我一人了。


  我走到他们的宿舍房间,他们已经为我铺好了地铺,我向他们道了谢。

  Karl去了熄了灯,虽然房间是片漆黑,他们的说话声却从未断过。

  “Karl,你觉得,明天我们就会离开基金会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明天就会离开了吧!”

  “啊,终于不用担心异常项目了,今天算是可以放松地睡个好梦。”

  “离开之后我们会去哪呢?”

  “我想,会是政府那边派人过来把我们接回家去”

  “家,我们的家……”

  “话说回来,副主管18去哪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应该已经回到自己的家庭中了。”

  “Noah主管,你又会去哪里呢?”

  我假装我已入梦乡中,我没有打断他们的话,我也没有应声他们的话。在我过去残酷的记忆中,我想起了一个声音,我也真的入了梦乡中。

  “你现在要去哪里?”一位人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与我坐在铁轨上,他用平常的语气问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看起来是那么的简单与明了——回家,可是对于我却无法说出口来。

  “回……家吧,回我的家!”我强颜欢笑地说,埋着头看向了另一边。

  “是啊,回家吧!我也是时候要回去了”他站起身,从裤包里拿出了一张小贴纸,写上了他的电话号码,“我把我家电话写给你,如果你以后有麻烦或者想我了,就来打这个电话,一定会打通的。”

  我凝视着他良久,直到他硬将纸条塞进我的手中,我坐着久久地不愿站起身,望着他踩着石子,跌跌跄跄。我把他给我的那张便利贴放在了口袋中,回家了。

我穿过了漆黑的隧道,由于总是低着头的缘故,并没有稍微发觉或注意到前方的一片亮白。等到我完全走进去时,才发现这里的不同寻常。我环顾四周,才发我来到一处奇异的场景。我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略微模糊,我睁大了我的两只眼眸,向前走去。脚下变成了宽敞的街道,只有在我的右手边种植着一排已经干枯的红杏树。为什么我会一眼会认出那是红杏树呢?我踩着的正是从它树枝上纷纷扬扬落下的深红杏叶。

这里共有五棵红杏树,我走过了在我眼中从近到远第一棵树。我不知为何地紧闭住了双眼,又睁开了,我回到了隧道口,一个熟悉且温柔的说话声在我耳旁显现出。我们走在铁轨的两旁,我在右边,他在左边。我们慢悠悠地走出了黑暗无比的隧道,迎接我们的是被太阳在黄昏时期的光芒所照射的前方。

我猛然发现他是我的同学,不单是同学如此简单,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不必加“之一”,我也毋庸否认这一观点。直到在我们已经离开隧道环境的近一分钟后,我们两人的闭口不言的状态终于被他打破了。他喋喋不休地在跟我聊关于以前我们在学校的事情,算是在谈之前上学时的回忆,我仍旧保持沉默,没能开口说一句话。

“你不要总是让我一个人自说自话,行吗?”他对着略微精神萎靡的我大声地说。我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了般,缓过神来。我也渐渐发现我的沉默未能保护任何人反而伤害所有人。

我知道他很关心我,并且两个人其中一方自言自语的话,这样的场面是非常尴尬的,对任何一方都很难堪。我用几句简单的话就应付了他,可对于了解我的人就很明显能发现我的随便与草率,更别说在他的眼中我是他要好的朋友。他掂量了一会儿就戳破了我刚才的虚伪,提了一个我不想听见的话题。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上学的事情吗?你现在还能告诉我那段时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得很隐晦,我想这是他掂量的主要原因。这个“那时候”是特殊地指某一段时间,只有我与他能从中明白他说得具体是什么。我们不久前从小学毕业了,而现在他即将要转学去其他地方过他的中学生活。我一边想一边述说那一时。

我和他在这之前上得是同一所小学,还在同一个班中,有段时间是同桌。不过是否同桌这一点,没有让我们的友谊衰减,甚至说,它对我们的友谊是毫无影响的。在那时,我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人,相比较现在,我觉得那时的我更要不苟言笑、沉默不语。

在我上六年级时,家庭出现了状况,导致我个人在那时期一直上学迟到,有时候我一整天都没有来到过学校。先是我们的班主任注意到了,她也有来我家找我的家长说明,按理来说是这种情况应由父母双方出面,哪怕是其中一方也较为合理。她来时,只有我的奶奶在家,是从最开始我有这种迹象时,家里就只有我的奶奶了。

本就内心孤独的我,这下犹如坠入了无人的深渊中,我可以听见岸上的有人在拼命似的呼喊我。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弱,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来自我的奶奶,一个来自我那友好的朋友。班主任也不会意我是否迟到或一整日都未到教室里,一是她没有心思去在这些事上费功夫,二是她知道我的学习成绩,很大程度上跟第二条有关。是的,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数学与语文也没怎么落下。

朋友称我为“天才”,我从心底里不愿意与不接受这种夸大式的称呼,对于我而言是完完全全没必要的事。至于班主任她,我是很不喜欢她的,她默认我学习成绩好就可以这样做,实际上是对我的一种侮辱。朋友曾告诉我她趁我没来上课时在班上做的事,认为我的学习态度有问题,可学习态度不好的人,又在只有奶奶常在家的情况中,怎能自发地去渴望知识,然后去学习呢?

有了我这位“负面教材”,班上那批同学的成绩也不会变好,顶多是在我去之时,嘲笑与挖苦我几句,亦或在我不去时,背后地拿我当作一个乐子。

我晚到了,他们在上课,有同学回头看了我几眼。

我又晚到了,已经是课间了,他们痛斥我没有被惩罚。

我再次地晚到了,是晚来了吗?只是去领了周末的家庭作业罢了。

……

有一次,我没有迟到,我过早地就来到了学校,他们见样嗤笑我“怪”了。今天我早到,有人却迟来了,我没有庆幸我自己,也没有去幸灾乐祸。可是他来的时候,被要求站在教室的门口处,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的眼睛也与他的眼神对上了。他像是在责怪我,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奈,我很同情他,可对于我而言我完全是束手无策的。久而久之,他低下了沉重的脑袋,直至下课,也没有再抬起来了。

“你得告诉,朋友,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家庭变故!而不是那时有关学校内的事。”他打断了正在讲述的我,并要求不要再继续讲校内故事了,急迫的他想要知道事情的真正原因。我内心中深知他很关心我个人,我们即将就要分开了,我没有怪怨他的态度。

我看向了不远处干枯的红杏树,树上的枝干因强烈的风吹动而掉下,那声音非常的清晰。我又开始了回忆。

  我想起了一个片段,在深夜中入睡的我被一位女人吵醒,黑暗使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她把我抱入了狭隘的厕所中,一直告诫着我不要打开门,以及不要发出声音。我顺从了她的话,并按要求把门锁住了。

她是我的母亲,厕所不是完全封闭的,从小窗户中仍能穿出外面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很纯脆。我可以听见门外我家门打开的声音,随之而来得是从一些争吵声,那声音似猛兽吼叫一般,是那种我很讨厌的、会吃人的猛兽!我听不见母亲的声音,是被吼叫声盖住了,我完全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哭泣、重物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最终以关门声结束了这一切,从这声音我可以推断出他是摔门而去的。我不停地敲着门,疯了一般地想要解开门上这道锁。我越显得慌忙,我就越对他们不知所措,认为我被锁在里面,再也出不去了,或是我急切地想要打破这道木门,想要去见在客厅的母亲!

我独自一人在这狭窄的厕所中嚎啕大哭着。

  清晨,有一位身穿警服的人撬开了厕所的门,我被这声音所吵醒,他还在用手和语言叫醒我,而我的意识还正处在朦胧的状态中。他抱起了躺在冰凉地板上的我,抱着我走到了一个卧室中,我的眼睛半睁着,看得很清楚。那位“警察”不知道我睡醒否,但仍挨近我的耳朵旁,让我安静地待在这里。

我一人哭泣了一夜?我现在有一阵无力与失去归属感,连移动一下手臂都很难,更别提走动了。我听到了一堆人的说话声,看来到我的家不止那一位人,我还偶然听见了这样的一句话:

“真是可怜,这样一个家摊上这种事,唉……”

  “你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他又打断了我的话,向我提出的问题也逐渐在接近我不愿诉说的内心。

  我也如实地回答了他:

他是我的父亲,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吧了。我甚至不愿叫他“父亲”两字,只因在我心中,甚至在我整个家庭中,他不配!那一天的事情后续,我只有听我奶奶偶然提及过。他进了监狱,他现在成为了一个囚犯,还是一个无情的杀人犯。

我一直很疑惑,他为什么而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因为等到我学业真的有成时,找了一份工资比他高的工作吗?更不如说,所谓学业与学历是两个概念,即便学业真有成,一份薪资高的工作是在短暂的人生中那么的重要吗?人们会说,这是来自父母的“爱”,是希望你的未来美满与幸福的,我不否认这一点。

他却用着年龄方面来强行地衡量我的学识是有限的,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质疑这些,可他却处处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聪明,反驳即是叛逆,解释即是掩饰。他酗酒是常事,可是我们的家境是那么的贫困,我的母亲还竟需要定期转钱给他。

不过,这些也只是部分的后话,是我在距那时有一段时间才渐渐明白的。我总觉得认为身为小孩的自己说成熟了是一件嗤笑的事情,可事实的确如此。

这还只算作对他最早的印象,等到我长大后,我认为他的“暴力行为”就更有了合理性。父母总有对儿女的误解,这是个正常现象。但若这种误解与部分自我真实的愚昧碰撞,就越可能变成了他们炫耀的手段了。我疑惑着这一切,在遭受挫折时也一声不吭忍耐着,我想,我总有一日能摆脱。

不是那些父母绑架了儿女,而是所谓道德绑架了人性!

有一日,我特地去问过我的奶奶,也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缘由。那年的新年,他没有回家过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手机根本也打不通,我联系过我的母亲,她也一样不清楚。直到深秋,本该失踪的他回来了,他被公司开除了,谁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许就是他那暴脾气与说话非常让人感到不适,总之事实已是这样了。

之后就回到了刚刚的一幕上。

我长叹了一口气。他从铁轨的左边走向我这一边。我们两人坐在废旧的铁轨上,他也向我抱怨着家里事,同情我的经历。我从未幻想过这些事我能明白地讲出来,我一直那它们封藏在心中。

他与我在这半小时内一直洽谈着。他的家人希望他继承他父亲的职业,到了大学毕业后,他也可以更快地找到工作,基本不用担心这类问题。他想要成为自由职业者,双亲以及家里许多人都劝着他,至于他也很厌烦这群人的说话声。

“无声对于沉默的人来说是个在面对困难的自我麻醉剂,对于别人可不这样。”他用着双手来跟我诉说,尽情宣泄着对他们的腻烦。

他嘴上的话仍没有停止,塞给了我一个写上了他电话号码的纸条就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了,我又要重新返回隧道,再穿过那,走一段路就回到了我的家。家?我觉得那只是一栋房子而已。

我用手撑着轨道边站了起来,走得有些不稳,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脚下形状不一的石子导致,更多得是我心中的不安。在我走了一段路后,我望向夕阳,余晖显得过于耀眼,我的眼泪划过了脸颊,落下了。

我睁开了眼,回到了只有一旁有树木的小道上,这时我已走过了第二个红杏树,我继续向前走着。

  转眼间我来到了第三年的深秋,那年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甜品店买小蛋糕,我挑着这个,又指着那个。在结账时,她微微颤抖着把钱放上了收银台,不小心,几个一角的硬币落在了地上。

  我住在简陋的房屋中,坐在椅子上方,我吃着眼前的蛋糕,眼睛瞥见了那位苍白头发的老人的背影,我停住了嘴,我看见隐约看见红杏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我想去拿走她肩上的叶子。可是正当走过去时,她却化作为一堆红杏叶。我拨开叶堆,在里面埋着一封信件和几张百元人民币。

  我拿着上面的钱去了一个地方,在周末那里会表演皮影戏,那位老人常会带着我去看。我已经很久没有去那里看过了,表演的地点我还知道在哪里。我一人走到了那里,这里早已不像以前那样热闹,场地空无一人。我找了一个木凳子坐了下来,安静地观赏着表演,这一次他们表演的剧目很奇怪,与之前所有我看过且有印象的剧目的氛围都大相径庭:

  一个背着书包、穿着学生服装、身高较小的人低着头慢慢地进来了,像是个学生,在沙发前有一男一女在争吵着,那个人从他们后面悄然地穿过去了。

  学生从他进去的地方又出来了,他的头审视着周围,但前一个画面中那两位在吵架的人已在这个屋子中没了踪影。

  学生又再次从门中进来,在桌旁有一位老太太。学生在桌上学习,老人一直都低着头。

  学生终于不是一个人走了进来,这次还有一位和他一样穿着的人。他们聊了一会儿,之后另一个人准备离开了,他快步上前去追他,他却已经离了门。

  学生再次回到家,他的头压的更低了,他和第三个画面一样,在桌上写着作业,这一次在他对面的老人的头已经完全触碰在了桌面上。

  学生这一次穿着得是一身白衣裳,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家,做着一样的事。

  这一次,画面没有任何人,他们弹奏的音乐显得非常空灵。

  我偷偷地溜到了皮影戏的幕后,没有人在操纵木偶,也没有人在演奏乐曲。

我一如往常地沿着那条废旧的铁轨看似悠闲地走回家,夕阳的光洒在我的头顶上,我停下了步子,走去了旁边生锈的铁栏上。我双手靠在上面,傍晚时刻的风没有那么冷,它吹在我的脸上时,反而我能感受到一种不知哪里而来的温暖,太阳要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我总感觉到有人在我的耳旁说着话,声音很细。我微微张开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可是仿佛我在说话,我听见了我讲话的声音,是那么地清晰。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不要去,算我求你了,不要去!”我不想睁开眼,一个人在床上拼命地呼喊着,眼睛里涌出了咸咸的泪水,它从我的脸颊下滑到我的嘴边,我抿了抿嘴,尝到了这股咸味,才微微地睁开了眼。

我走到了客厅,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奶奶早上好。”我拿起了桌上蓝色书包,偶然瞥了一眼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假期,我坐在椅子上,渐渐地清醒了,霎时我明白奶奶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但我还在这个家中时,路过那个蛋糕店时,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能听见她的唠叨。

我趴在冰凉的木桌上,看着昨晚吃剩的碗,知道自己还没有收拾,不过现在我也无心去收拾它们。我不断在记忆的海洋中寻找她的唠叨,我想我听过,只是我淡忘了。

我起身前往窗子那,似乎想起了另一个人,猛然懂得我在床上时所说的那个“你”是谁。

她是我的一位同学,准确来说我也该用“朋友”这个称谓。她不同于班上任何一位学生,她也是唯一一个追问过我上学迟到的原因的人,也因为这样,她成了最明白我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身为女性的感性,也许是因为我与她常常聊到我的内心上去。相对于那位“我最要好的朋友”,她给我带来得而非陪伴多,却对我来说有着一种强烈的归宿感。

她还是我的同桌,因此学习上我们经常互相帮助。我还记得一次英语课时,我小声地问她关于她的英文名字,她写出了歪歪扭扭的一个单词——“Judith”,我问这是她的英文名字吗,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平时我很少见他说过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她会拿着家庭作业,指着上面的题,我懂她的意思,于是在草稿本上写下了过程,并附带我的讲解。

可是因为“强烈的归宿感”,我总是想避免和她有更多的交往,大多数都是在身为同学上的互帮互助,或许是我孤独得太久,这种感觉才会太过于强烈。我这样想,也不知是对她的不尊重。

一次放学后,那周内指定的组的人都要打扫卫生,由于我和她是同桌,所以我们都在这个组里。他们很排挤我,在打扫里他们认为扫地是最简单的事情,其实扫地并不是简单的活,但他们这样认为,恐怕一是因为这扫把不用洗,而这拖把还要洗,其次就是他们的惰性吧。拖地也要比倒垃圾这个位置好一点,因为倒垃圾需要上下楼,还要等他们扫完,等他们拖完。

如上,我只落得了一个“倒垃圾”的位置。

扫完地的人随便地放好扫把就互相有说有笑地走了,我坐在我的座位上,写着周末作业。拖完地的人随便洗洗拖把再随性地放到该放的地方后,也相互结伴地走了,我坐在我的座位上,收拾着书包。只剩下她留在教室里,她扫得很细心,一点也不像他们粗略地扫一遍,让地面沾沾水就算扫地。

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教室里的一切,这种光略有些让人产生一种惋惜感,而在这其中又有一种温馨渗透到人的心里。她陪着我去倒垃圾,又陪着我上来放好垃圾桶,一起走出了校门。

正好她的家也可以沿着那一条铁路过去,于是我们就都走在上面。这一天乌鸦没有出现在水塔上,也没有我所看不见的丑陋的物在叫,风也是小风。我时而转头看看她的样子,她的脸上长着一点麻子,身子偏瘦,手显得有点粗糙,我时而又向另一边看去——我看得是夕阳,今天它没那么刺眼,我想这并不是我今天回去得太晚了,但我却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她和我分别了,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简单的两个字“再见”。而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情感却是那么丰富,同样是简单的字,却字字透露出她对我的关心,那天晚上我都没有揣摩这句话,那周周末我也没有再去思考这句真心的话。

而现在,我再想起它,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下周不要再迟到了,我要回家啦,如果有空的话周六上午有空的话可以去学校旁找我,一定能找到我!下周再见,再见……”

那时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下一周我准时去上学,却发现她没有到学校,上午没有到,下午也没有到,班主任迟迟也没给出任何人的解释。下课,人们围着她的座位,小声地讨论着什么,我离开了教室,在门口心慌意乱着。

后来的几天我才知道她跳河自尽了,她自杀的那天是星期六的下午。得知这一消息后的几日,我一直迷茫着,像是没有了归宿般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或者是去学校的路上,听课也总听不进去。

“上帝”死了。

最终我知道了她自杀的原因,也正是从这开始,我对她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表的愧怍之情。因为我明白我与她是同类人,我却把她当作我个人的归宿,将我负面的情感传给她。

每当我走到那一天她与我道别的地方时,我便想发自内心地呼喊出一句话来: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不要去,算我求你了,不要去!”

  第四年的深秋,我拨不通小时候那位朋友的电话,已住宿街头的我,只能依靠着一家便利店过期的食物过活。有一日的下午,我如往日去那个我常乞讨的地方——一个广场,我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处,依靠在那里,摆好了碗,兜里还有一个吃剩的馒头。说是乞讨,可我要的却不是满碗的纸币或硬币,哪怕空空无也,我也绝不悲伤,只不过若能多一张一币,我想我可以等着那一日的到来,他的电话能够拨通。

  我环顾着周围的人,不屑地笑了几声,啃食着兜中的面包,那些大人不过都长着一副模样,穿着同样服装,包括他们的小孩也都会看我一眼。夕阳又快落下了,一位乞丐向我着走了过来。

  “哎,兄弟,你这讨钱不会找地方啊,你看以后我让位置,你去我那儿,特好,多喊几声就有人给你钱了。你这碗里怎么就两个硬币,我分你一些,同为乞丐,你也不容易。”他微笑着,边说还边把自己碗里的钱分给我一点。

  “谢谢你啊,老哥。还有就是,请不要认为我是‘乞丐’。”我闻声抬起头也笑着面对他。不过他突然用鄙夷的眼光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子走开了。

  在那一日的深夜,我又来到我说过的那家便利店里又来寻找吃的,在拿完之后,店员叫住了要离开了的我,告诉我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打给我的。

  “陈,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你……你就是杨?以前和我一起上学的那个人?”

  “是!那你就是陈了吧,你现在还在遂宁对吧,我马上坐飞机前往遂宁了,你等着我,你先告诉我你在遂宁哪儿?”

  我痛哭着,这一天我盼到了。我把我现在活动的地区跟他说了一遍。

  “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定居?那你先约定一个地方相见吧。”

  我与他约在一个广场见面,我挂断了电话,跟那位店员道了别,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隔日,我赴约来到了这个广场。他在身穿西装的人群中没有看见我,我叫了他一声,他才看见了衣装褴褛的我。

  “你现在怎么回事,陈?”

  “我……”

  “为什么你穿这么破烂的衣服?难道你……”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亲人都离开了我,有些名义上的亲人不算做我心中的亲人,而我心中的亲人却因为我自己而离开……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很不明白啊。人生为何沦落到这样,就连我自己也想不清楚,失去了一切却是那么……痛苦。”

  “但是我真无法想象,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是你!”

  “不说了吧,你能告诉现在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者,业余写作是我的爱好。”

  “挺好,都好。”

  “我请你去吃中午饭吧。”

  我们吃了中午饭,走在河堤旁散步,又聊了一下午。我说不上来他的问题,我也无法解答我的变化,我没有什么值得给的,他给予了我物质上的资助与心灵中的温暖,我什么也无法回报。我拿着这两个成熟的苹果,光是看起来就能感到它们的香甜可口,它们是我用这几天攒来的钱买下的。

  “你吃不吃苹果?”在我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看到了我的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接过我手中的一个苹果。我们坐在一张公园的长椅上,正对着前方悬在空中的红日。

  我们决定在夕阳下走在一座新修的大桥上,那座大桥很长很长。我们聊了很多,比如看着桥上经过的一辆辆崭新的汽车,感叹道现实中人们的繁忙,又想到人们对“买车”这一事,本是用来开的车却在人们的无意识或有意识下渐渐地成为了炫耀的工具。如果你能够沉住心,哪怕是一堆汽车轰隆隆的鸣笛声你也不会在意的,然而一个意外之灾发生了:桥突然地崩塌了。

  这就是第四个深秋,而现在是我经历的第五个深秋了,我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了,逐渐地,放在我抽屉里的一张照片中那位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的老人我记起他是谁了,逐渐地,我记忆力那位朋友的面貌是如此地熟悉,我也记起他是谁了。

  清晨的钟响了,我早早地就起了床,他们还在熟睡,我去往厕所照了一下镜子,我一夜白头,镜子中似乎出现了Judith,她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她走上来,用她的双手死死地抱住了我,说道:

  “真的求求你了,答应我,不要去!”

  镜子又再次碎裂了,我穿过了员工宿舍的走廊,走过了通向电梯的地方,电梯已无法使用了。我又走向了通往上层的楼梯口,这里的安保人员消失了,我用权限卡打开了铁门,走了上去。我越走上去,这里就越加明亮。我走到门处,门的里面渗出了鲜血,我打开了这道门,里面是一片血池,周围全是GOC与SCP人员的尸体。

  穿过这片血污,我走入自己的办公室,无暇理会我那业已倒塌的书柜。我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那张照片与那封信件。照片中穿橙色衬衫的男孩就是我,而另一位牵着我的小手的,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我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像是得到了救赎般,我的心冷静与平静了下来,世界放佛回到了她带我去广场处的旋转木马玩的情景,我后来又去过那里,可惜得是有人已经正在拆除这个设施了,它非常的老旧且已经不能使用了,旁边的小孩玩弄着手中的手机,偶尔单纯地瞥它一眼。

  我又拿起另一封信件,上面的字迹虽然现在完全看不见了,我却知道它的内容:

孩子,对不起


奶奶太老,太糊涂了,我忘记了你不喜欢蛋糕了,12月11日是你的生日吧。对不起啊,我感觉死亡跟我跟得好
近,在你过生日后几天就离开了,真的对不起啊。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给你的话了,没什么想说的。

祝你幸福,孩子。

你的奶奶

  我已有多年没有流下眼泪了,此刻的我泪水潸然,而它们化成了一堆枫叶。

  我拉开了窗帘,我拆开了一直摆放在我茶几上的烟,用我桌上抽屉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我抽着它,看着远处,那里仍是荒芜的景象。

  我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又去往了Aaron的办公室中。这次,我想要把之前的事情问个明白。我见他的门没有锁着,也没有关着,我推开了他的房门,我本以为他死了,他却还是像之前一样掩盖着自己的面貌。

  他知道我会很早来到这里,他已经有所准备,我刚想要走一步,他像是看见了我一般,叫我停住。

  “我知道你会想什么,你现在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我请你能够冷静,我希望仔细的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外面走廊的人已经足矣告诉你,异常已经消失了。我派遣了大量的机动特遣队去对抗GOC组织派来的军队,然而全球超自然联盟19能够明目张胆地进攻SCP基金会,就已经说明了异常的消失,我们已经没有了超自然的手段来对付他们。换一句话说,SCP基金会处在群龙无首的阶段,且手无对策,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基金会正在没落。”

  “现在可以说GOC要除掉所有有关异常项目的组织。外面死亡的人便是在我们站点内的GOC组织间谍,他们也听从组织命令,幸好我有所戒备。你知道的,就像D级人员一样,我们必须需要牺牲,有了他们的牺牲才能拯救你们。”

  “不知何时开始,我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它像是上帝给我的指示,让我去拯救一些人。我把我所有的财产都贿赂给了政府,现在九点点钟会有十几辆救护车来假装运送伤人,让他们坐上那些车,放心,我得到了具体的消息,他们不会检查车内的人的,告诉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很抱歉这样突然告诉你这么多,Noah博士,你是总是和我有些相同之处,我存有每个人之前的档案。我想,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那就是,你心中的太阳落下了吗?”

  “没有,它还高高地挂在天空上。”我看到了窗外那朝阳渗透出的光芒照射在了Aaron主管的位置上,我的语气变得无比的坚定。

  “那就好。”

  “那主管你呢?”

  “我?我在站点内安置了定时炸弹,它会在十二点钟引爆,我知道那群家伙们想要见到我的遗体。而我,连遗体也不会让他们见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渐渐地停止了,我走上前去。他的嘴角边流出了颜色很不寻常的鲜血,他已经没有了气息。他的离世又再次地震憾了我,手上还握着一张白纸,里面有着一些白色粉末状物。我看到他桌子上的那封信,信上写着“致亲人”三字,我把它放在了Aaron主管的衣包中。在桌上还有一架相框,相片中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正是Aaron主管,站在他旁边的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妻子与他的女儿:他的妻子穿着一身茉莉花色的裙子,女儿穿着与她妻子一样颜色的小裙子,手中抱着一个玩偶,而他的衣服染上了很多不同色的颜料,手中还握着一枝画笔。在相框前还有一朵鲜艳的红玫瑰花。

  我拉开了窗帘,打开了他那间“秘密的门”,床那头的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的名字,我看见了几个我较为熟悉的人的名字,他们都是机动特遣队队员和安保人员,在床的对面是一个用洁白的大理石制成的壁炉,里面还在燃烧着木炭,不时地做出噼啪声。在壁炉上挂着一张画着正十字架的图片,画的边框的材料看起来是真黄金。在壁炉两旁一边是古典风的橱柜,另一边是用紫檀木做成的衣柜。除去那些墙上杂乱的字迹,整个房间都很整洁,井然有序。

在床头边的床柜上放置着一只玩偶,这不像是从专业制造玩偶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的,而像一个完全不懂如何制作的人制成的。尽管不是那么精美,触感也很糟糕,却依旧能感觉出制作它的人的细心与透入的情感。

床是标准的两人床,我刚开始看见它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主管它要独自一人睡能容下两人的床。这一刻我恍然大悟了,我心中默默地想:在这张床的中间也能容下一位正常发育5、6岁的小孩吧!

另一个床柜上写着一封信,这封信上的字使我明白它是送给我的。我拆开了信封,里面装有两张标准的A4纸,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几乎不留间隙。字有些潦草,但不至于到看不清楚的程度。

 

  我将纸张装回了信封,扔进了壁炉中。我的眼皮低垂了下来,眼神也再次的无神着。

  我又回到了他办公室的窗边,我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红透的苹果,我大口大口的啃食了起来。窗外是萧瑟的景象,阴冷的风仍旧吹拂在我的脸上,原本冰冷的脸已无法感受到更深的寒冷。天空尽是红晕的光芒。在我吃到一半时,苹果化作一粒粒的苹果籽,他们飞向了远处的贫瘠的土地上。

  我打开了站点主管办公室的门,却突然从我的房间里醒来了,一片红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了我的心脏处,它没有那么有活力,摸上去也是干巴巴的。我从床上起来穿好了衣服,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尸体与血液全部都消失了,我走着,来到了广播室,我调着里面的设备,看向时间——八点整。我向所有人说下了如下的话:

  各位,既然广播已经响起,你们也可以撤离这里了。在九点多会有十几辆医疗车来运送你们,你们假装是伤人,不要发出声音,全程保持安静。请尽快通过楼道前往上层,等待救援。请叫醒你们身边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撤离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随后我一个人走到了站点上层的大门前,这一道门自动地打开了。一阵风顺势向我吹来了无数的红杏叶,我迈着步子走向了阳光,道路的两旁全是红杏树。我踩着脚下的叶子,走着,一人走向了远方,一片枫叶从我旁吹过,它飞向了远处,我也抬起了头,看向了远方。在我短暂而漫长的人生中经历的数个人,他们都在远处站着,等着我走过去。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除了Luke,他们都化作了一片片红杏叶自由地飞向了无边的天空。

  “你很喜欢秋天吗,Noah?”

  “我们难得出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休息日会想要出来散散步,并且是这里。”

  “Noah,诺亚……诺亚方舟,你的名字真的蛮挺独特的。”

  “我不信教的,再说这不是我选择的名字。继续向前走吧,就当走走路呼吸一下。”

  “春夏秋冬,属秋最凄凉、最孤寂,你为什么要执着欣赏这样的秋?”

  “不,那是你没有亲眼去看过红杏叶飘落满地的景色,秋其实在热烈地迎接你。”

  我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在这条红杏叶铺就的道路上,Luke也消失了,红杏叶还在缓缓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抬头望着天,天空终于不是无云的天空。

纵使风让树上的红杏叶一片接一片地飘落,纵使它又带去了我一切的喜怒哀乐。

悲伤与欢喜再也不会出现。太阳也曾有过西落,如今朝阳渐渐地升起。

我看过了生命在我面前陨落,看尽了红杏叶在我身旁飘落,看惯了夕阳在我眼中没落。

我也想用我的两只无力的手遮蔽住我的双眸,最终我才发现我可以不用这样做,黑夜过去了,白昼又来了。

白昼又来了……

风再次朝我迎面吹来,
它不像之前那样刺骨,
渐渐变得温柔。
就这样,
它变成了阴凉小道。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来到小道,
我落入了这片秋红的杏叶群,
步履不停,
我已不再会落后。
走吧,
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在走向没落,
而我已不再单纯依赖于这个世界。
我知道,
这栋建筑也许会倒塌与消亡,
天上日月也终会落下与消失,
可我已不在这世界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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