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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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起初成为SCP-963的那几十年,Jack Bright博士偶尔还觉得怪好玩儿的。

他曾与许多人一同工作过,那都是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天才、怪胎、精神病人,或者随便什么。但Bright不得不承认,尽管他的同事们是你能想到的和“同事”这个词差距最远的生物,他也并不厌恶与他们相处的日子——至少,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

当然啦,后来的事情就并不都那么有趣了:Clef销声匿迹,Kondraki不知所踪——有传言说Gears杀了他,而Gears早在Iceberg自杀后便愈发像个真的齿轮;Kain被流放在实验室中孤独垂老,Glass则逐渐沉默……只有Bright还是Bright,独立于时间之外,且安然无恙。“不朽”同时作用于肉体和精神的两面,没有什么能污染得了Bright——

更正一下。

在Bright被963污染后,不再有什么能污染963。

基金会人员流动如此频繁,连那些曾与他熟识的旧友都早已面目模糊。他确实记不住时间,也记不住身边人的名字,二者对他皆无意义。


收到Alto Clef的邮件时,Bright还挺意外。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在Bright的想象里,Clef还是那个高深莫测、雷厉风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处刑者。不过如今他眼前的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多年的风霜摧折中变得佝偻,光看背影,很难认出这就是那个Clef。

“我不知道撒旦的化身也会老死。”Bright站到他的身边。

Clef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嗽,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在空气中划过。

Bright对此不甚在意。“你好啊,Alto。”他招呼道,一边心平气和地把手插进衣袋里,握住精巧的枪柄。

从见到Clef的第一眼起,Bright就知道他是来杀他的。

“好久不见,Jack。”Clef说。“看见你还是没能摆脱963的禁锢,我真感到遗憾。”

“所以你决定亲自来解决这个遗憾,对吗?”Bright机敏地接道。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Clef瞥了他一眼,帽檐遮掩下的视线仍是那样熟悉的锋锐,“你是影响基金会未来最不稳定的因素。”

“就因为我永生不死?”

“就因为你永生不死。你会成为基金会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成员,并终有一天在无尽的时间里异化为非人。为此,杀死你是我必须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很遗憾,老朋友。”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Bright说,将右手从衣袋中抽出来。

……

“我想要的,是一场安宁的死亡。”平静地收好枪,Bright对仍在咳血的Clef开口道,“而不是锁在963里面对无尽的虚空。你杀不了我,Alto。”

他步履轻快地走开了,没有回头。


2

后来,在漫长生命中的某几个瞬间,他也会想起这一切是从何处开始的。

那个时候Bright还没获得他的博士学位,为了方便区分,我们不如称呼他为Jack。

那个时候,Evelyn Bright还是个有着正常人类外表的女人。

Jack的母亲如父亲一样长年累月不在家,以至于多年后他甚至只能记起一个美丽而模糊的幻影。但无论如何,“母亲”的吸引力依然巨大,于是在Evelyn叫走Jack的那个午后,TJ也吵嚷着黏了上来。

女人一手一个牵着她的儿子们,走在灰扑扑的城镇街道上。年长的那个浑身不自在了一会儿,最终挣开了她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他已经是个别扭敏感的少年了,母亲却仿佛仍把他当个孩子。

骤然失去一边的温度,Evelyn因而下意识地把TJ搂得更近;红棕色卷发的男孩抬头望了望,接着温顺地缩起身子,靠进她怀里。

Jack冷眼旁观。明明一开始是找他,TJ却不知不觉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当然,母亲们总会偏爱更年幼的孩子。而Jack Bright,作为家中的次子,一直生活在不含太多要求和期许的目光下,像棵不起眼的野草,在所有人注意到之前,就恣意坦荡地长大了。

Evelyn没有带着兄弟俩走得太远,她的腹部隆起的高度令她无法站立很久。一行人在街口的小吃摊停下,女人犹豫了片刻,在瘠薄的选项中给两个孩子各点了一个华夫饼。

初夏的阳光使Jack后颈的皮肤有些微的刺痛。TJ按捺不住小孩子的天性,咬着刚出炉的甜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但Jack暗地里挺直了腰杆。他怀揣着那份自认为成熟的端庄,一动不动地,和母亲并肩而立,一同注视着他的那份在烤盘格子上慢慢泛出焦黄的色泽。

在这样长而沉默的等待中,Evelyn的声音就像一阵簌簌的风。轻柔而叹息般,在真正的风里被吹得支离破碎。

“Mikell告诉我,你想报考生物专业?”

他的母亲这样问道。

“嗯。”

“你已经……考虑好了吗?”

Jack抬起头,母亲深绿色的眼中忧虑的浓雾笼罩了他。他不明白这情绪来源何处,只得谨慎地回答:“是的。生物专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Evelyn抬起手,似乎想要揉一揉他的发顶,最终却拐了个弯,落在他肩膀上。“我只是没想到你这就要去读大学了,James,真快啊。”

“我跳了两级。”他提醒道。

“我知道,你爸爸跟我提起过,”她偏头端详了他一会儿,最终微微地笑了起来,“本来我还想和你仔细谈谈这件事,但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很多年后,Jack Bright依然会回想起那个夏日。风中粘着漂浮的尘土,卷起雨季降临前最初的湿润气息,天空辽阔,女人眉目间的神色宽慰而舒展。

那之后的一周里,Bright家最小的孩子,他的妹妹Sarah,出“生”了。

他也再没见过母亲露出那样的笑容。


Bright博士关于父亲的记忆则更加寡淡。Adam在他进入基金会时已身居高位,血缘关系在隐藏的眼睛中意味着风险,接触便变得愈加困难。

于是Bright选择偶尔造访位于西澳大利亚海底的Site-45,并在SCP-321的观察室外站一会儿。他知道Adam曾在此驻足,Mikell也同样如此,冰冷的金属地面上,似乎还残余着父兄刻下的一片薄薄的体温。

这项活动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O5-12退休,O5-6业已老去,他还披着偷来的外壳兀自年轻着。

收到群发邮件的那天本是个很普通的日子。不死的博士走在Site-17的走廊里,哼着歌,罕见地心情不错,红宝石挂坠在制服的遮掩下规律地摇晃。

他刚换到这个新的身体里几天,站点里还没什么人认得他,这样挺好,没人能够发现Bright的好心情。

虽然……这一路也没能碰上多少人。大部分研究员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可能还得抽空一边交叉手指一边念念有词,祈祷收容物和GOI们都安分点儿,至少留给他们一个风平浪静的独立日休假。

Bright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忙于拯救世界(并添乱)的工作不应有假期,不过对低级人员或许可以有个例外——更别提这是一年一度的独立日。

他晃悠着经过摆放SCP-294的休息室,打算给自己点一杯随便什么。这时他听到手机叮咚一声,是邮件。

“关于SCP-321收容失效及推定已损失的通告:……”

那之后Bright博士去了趟Sector 7。无视应有的流程,他用自己的权限卡强行刷进了SCP-590的收容室。

坐在地上摆弄衣角的男孩听见动静,迟疑地抬起头来:还是那头红棕色的、半长的卷发,还是那张无知无觉、无悲无喜的面容,就连鼻梁上那些雀斑也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曾被称为“他的弟弟”的男孩沉默地对视着,一如多年前。

“你还是老样子啊,590。”Bright说,站没站相地靠在墙壁上,“不如我们来赌一赌谁能活得更久吧?”

一个世纪前的那场风裹挟着往日呼啸而来,吹彻身体里的每个角落。

他眨了眨眼:“当然,我赢定了。”


3

未知日期,地球。

Quartz博士抱着文件夹走进心理评估室时,怎么也没想到里面有两个Bright。

不,其实他应该想到的。不过正如所有刚开始与Bright博士共事的人一样,Quartz还没有完全习惯对方时不时就改变的宿体外形乃至数量。

两个Bright中,褐发的那个率先看见了Quartz,抬手招呼道:“嗨,小医生。”

另一个红头发的Bright闻言也转过头来,脖子上963的链子跟着晃了晃;他手里还拿着把纯机械枪支,款式古老得该进博物馆。

“下午好,Bright博士……”Quartz犹豫再三,还是把那个到嘴边的“们”字咽了下去。他在Bright对面的办公桌后坐下,摊开薄薄的电子屏,“请称呼我为Quartz博士,谢谢。虽然我加入基金会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是地球上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心理学家了。例行心理评估可以开始了吗?”

“哦,其实我疑惑很久了,”没有963的Bright在访客沙发上懒洋洋地伸开四肢,“这年头别说新人入职和D级补充,连收容失效都快赶不上一年一次了,为什么只有我的心理评估还是以‘月’为频率啊?”

Quartz僵了一瞬,“抱歉,我不知道。这条指令来自最开始负责对你心理评估的那个人,调出你早期的档案还能看见他的笔记……既然没被取消,我只能按规定办事。那么,”他谨慎地按照标准程序说出第一句话,“你这个月感觉怎么样?”

“一模一样的无聊。”Bright之一说,那件古老的武器在他细长的手指间来回轮转,“被派来地球分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你怕是把上司得罪了透,一定是过于一本正经的缘故。在哪儿毕业的,土星?木星?”

“……火星。”Quartz决定无视前半段关于自己的评价,“这不是重点,请让我——”

“地球分部倒是挺适合你这样的新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噩梦新手期,用不了半年你就会无聊到恨不得回火星喂682——”

“呃……我们还是来谈谈你吧,博士,”Quartz再度打断道。“你最近怎么样?”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问,”红发的Bright说。

他垂下眼,勾起一个略微奇异的笑容,仿佛在注视某个远处;再度开口的瞬间,有纤细的沉静飘然降临。

“我正在听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

Quartz停止了用指节敲打桌面,抬起头来。

他从对方的表情里知道自己就差把“幻听”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因为紧接着Bright就笑了起来,“收起你的职业病,医生,我很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

他无视了心理学家怀疑的眼神,自顾自地道:“你听过那样的雨声吗?它们掉落在地上就好像雪白的鸟群坠入丛林,溅起一大团一大团蓬蓬的羽毛,滚动得肆意汪洋,能随着你流淌到很远的地方。”

“……我成长的地方没有降雨。”明知对方在胡言乱语,Quartz却不由自主地接上了对话。

“哦,对,你们这些太空城长大的年轻人已经忘了什么叫天气了。”Bright悠然地摇了摇手指,补充道。

“我曾目睹地球环境两度濒临崩溃。其中之一就是这样的雨,不大,但绵密地持续了三个月,好像太平洋被整个掀起,扣在大半人类的头顶。那时候我们都看熟了永远灰黑色的天空,等它终于放晴时还怪不习惯的。”

年轻的博士被这段旧地球的历史吸引了,下意识般追问:“第二次就是大殖民之前?”

“没错,那时地表环境太过恶劣,人类几乎是一脚踩在第四次世界大战边缘,如果真打起来就全完了,基金会甚至考虑过黄石,但其实也没什么用——”

“我希望他们还不至于废弃那个号码。”另一个Bright插嘴道。

“——总之,”先前的那个提高嗓门,压过了Quartz迷茫的表情,“可控核聚变技术在那节骨眼上成熟了。一批批太空船以化学推进时代里骇人听闻的频率向太空高速射击,人们从不可思议到视若无睹也只用了三个月。在那之后,就是第一次太空大移民……你可以直接去看历史书。”

他骤然停顿了讲述。

Quartz这才回过神来。“可是这和——”他抗议道。

“可是这和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Bright微笑,“这就要说到了。”

“最早负责给我心理评估的那个人,要求我每个月都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他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摩挲着SCP-963光洁无痕的表面,“我想他起初是为了确保我不会随便地发疯,后来是为了不让我随便地死掉。”

“我害怕他锲而不舍的追问,只好每次事先攒好一肚子要说的话,在评估期间尽量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现在的我倒真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但属于他的那点骨头灰怕是早已作为植物肥料轮回几十遍了。”

Quartz怔怔地看他。

“我与你评估过的任何对象都不一样,亲爱的心理学家,你明白吗?”Bright用一只手指勾起挂坠的细长链条,红宝石切面在半空折射出瑰丽莫测的华光,“在这个直径不足十厘米的首饰里,拥挤着两个千禧年间不计其数的灵魂;这可能是有史以来人类密度最大的一小块儿空间,而我仍会感到孤独。”

“所以,你看,”他从沙发上蹦起来,张开双臂,骤然挂上一个明晃晃的、猖狂的笑容,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数个世纪以前的某位柴郡猫而非他自己,“人注定因孤独而生又因孤独而死。”

年轻的博士仰头盯着他,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评价。

“……令人惊叹的结论。”

另一个Bright已经沉默了很久,这时接口道:“告诉O5,他们可以摆脱我了。我疯过,也醒过,现在我累了。”

他拿过那把玩了很久的枪,顶在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在Quartz得以阻止之前,伴随一声爆响,男人的尸身已然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他瞪视了一会儿喷溅他半身的红白色浆液和细碎骨片,终于想起转向剩下的那一个:“Bright博士,下次自杀请换个地方,总之别在心理评估室,好吗?”

Bright耸耸肩:“对不起嘛。”


4

项目编号:SCP-963

项目等级:EuclidSafe

特殊收容措施:SCP-963-1 应由一名当前的D级人员保管,此人同时被指定为Bright博士的助手。

SCP-963-1应收容于小型标准安全收容箱中。除非有三名O5人员表示同意,禁止对象与生物体接触,禁止进行进一步测试。违反此命令者将被处决。

该标准收容箱目前存放于

Site-ET-01

Pluto Area-42

PioneerⅣ Area-03

55 Cancri F Storage Site-E

地质活动稳定的已殖民行星。

5

未知时间,未知地点。

起初,是意识的回归,沉重的自我在泥沼的拉扯中缓缓上升,感知力随之融化苏醒,直到一切被再次赋予了意义,第一个念头这样想着:“想”是什么?

Bright猛地睁开眼睛。

大脑接收到的首个视觉信号有些不对劲。

他困惑地琢磨着眼前的景象,他似乎同时“看”到了两个画面,它们和谐地并排在视觉中枢里,一个是向无限远处延伸的、铁灰色方格组成的地面,另一个则是彻头彻尾的白。

他试着低头找963,这个动作也失败了,并导致他笨拙又可笑地原地转了一圈。

……等等。

Bright博士,拥有非常丰富的寄居经验,感到了大事不妙。

他甩了甩他的尾巴,又挪了挪他的鳍,最后让清澈的水从他的鳃中流过。

唔,好吧,他苦中作乐地想。我确实用过不少灵长类的身体,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变成一条鱼。

白色的那一面亮了起来,Bright这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开始出现字符,是英文。

你好。

这句话同时直接投射在了他的思维中,仿佛有个力场轻轻触碰了他的脑电波。这倒是方便了鱼,毕竟他现在若是一张嘴,只能吐出一串泡泡。

他集中精力“想”回去。你是谁?

为了方便理解,你不妨称我为机器。

…………人类灭绝了?

我就是人类,机器回答。我是我们,我也是他们。

Bright的记忆和思维开始在这孱弱的生物上复苏,他只花了片刻,便想到了最大的可能性。

所以人类终于成为了纯意识生命体?

是的。

你提到了“你是你们”,也就是群体意识的集合?

你很聪明。机器赞许。虽然使用古人类语言,但你的思维速度令我惊讶。

谢谢,我为SCP基金会工作过很久。

什么基金会?

……

Bright有些想笑,但鱼没有笑的表情。鱼也不会流泪,它生活在水里。

抱歉,我/我们/他们的记忆单元中没有这个名词。毕竟,以你能够理解的纪年法,现在已经是——

请不必告诉我。Bright打断了机器。

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机器也体贴地停顿了交流。他不知道也无意关心它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未来人既然走了这条科技线,在脑科学的发展上想必登峰造极。

这里似乎没有碳基生物了。

是的。整个行星改造工程持续了七百个时间颗粒,所有物质都被集中用于给我供能。你是在最后一批史前遗留物资中被发现的。

我能转移到硅基生命体上吗?

不能。为了安放你的意识,我特意重塑了一个初等脊椎动物的肉体。

我不知道鱼还属于“类人生物”。要把一条鱼的脑子强化到可以支撑住人的脑电波,这难度可不小。

我/我们/他们无所不能。

那你能把我从这个挂坠,或者曾经被称作SCP-963的实体中释放出来吗?

……

唔。

我们运用规则,而你在规则之外。

我明白了。

你还有什么愿望?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能让我栖身的生命,那就劳驾把这挂坠以第三宇宙速度发射向外星系吧。指不定能借用下哪个外星物种的身体呢,哈哈。

不必这么麻烦。

哦?

我会帮你重塑肉体。

机器信守承诺。它改装了那个只产出过一条鱼的车间,开始造更大更复杂的东西——人。

宽大的白屏被留了下来,给困于水中百无聊赖的那位解闷。Bright睁着他的鱼眼睛,一只眼睛看累了,还能翻个面用另一只。

他渐渐读到这个世界的历史。人类在半个银河系不断扩张,但总有一小部分人厌倦了永无止境的探索,转而寻求一片得以安居的乐土。他也试图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但政治是礼崩乐坏,道德是天方夜谭,文学是呕哑嘲哳,音乐是诘屈聱牙,生命是一个老土的玩笑,只有娱乐奇谲恣肆、空前绝后,足以让人深醉其中,大梦五千年。

他对机器开玩笑,虚幻的真实也能算真实吗?很难相信人类会认同这样的价值观,我觉得我们仿佛不是一个物种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物种。机器平静地答道。你不明白,作为整体,每一部分的生或死都已无关紧要。

鱼确实不明白。他想人类文明在生存的赛道上一路狂奔,为此诞生过SCP基金会这样的怪胎,也能培养出这种截然相反的后代。时间之神实在荒诞,在古往今来所有的生命中,居然选中了他以目睹未来。


重新拥有身躯的感觉很陌生。Bright与镜中人翠绿的眼睛对视,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照着你深层意识里最早的记忆做的。机器解说道。我们也只能挖掘到这一步,可能有些不太像。

“足够了。”他耸肩。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好人做到底,送我一艘恒星际宇宙飞船如何?”


在机器气势磅礴地弄出一整套生产线开始复现宇航工业时,Bright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散人,每天就是在这金属的世界里瞎晃悠。这个星球的大气层很薄,成分也和地球上有诸多不同,从星空深处吹拂而来的粒子流击打在行星表面时,会形成很绚烂的图景。

风中涌动着深沉的、温柔的电磁波,似乎有什么宏大的东西划过夜空,沙沙作响。

有天他照例躺在地上看星星,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轻轻推了他一下。和之前相比,这段意识更柔和,带着不同于机器的暖意,令Bright有点惊讶。

我们仍有性别之分,那个声音唧唧喳喳地解释,你现在正与总人口的4.2%对话,其中绝大部分是女性。

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发现你的挂坠中仍保存着所有被抹去的意识,虽然只剩碎片,但他们一直在。

你携带着人类文明的博物馆呢,孩子。

嘻嘻,别不服气呀,从时间上说,你是现存所有人类的先祖;但作为史前生命,骤然来到银河时代的漫漫群星之下,难道你未曾心生孩童的惶惑与好奇么?

另一波意识吵嚷着漫了上来。我们这一支定居于这个星系太久,已经再没法回头了,但你还能找到离开的路。

去星海之间,去寻找其余的人类,去穷尽宇宙之大,看无边无际的好风景。

孩子啊,孩子,她们细细碎碎的声音在他脑中响成一片,愿星光照亮你前行的路途。

……

启程之日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机器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很重要么?”Bright反问。

决定了你将怎样留在我们的记录上。

Bright思考了一会儿。

“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被称为Jack Bright,博士或者人事主管。在基金会的记载里,我是SCP-963,‘不朽’——但我厌倦了不朽。”

他慢慢地、斟酌地说。“有一个早已废除的编号,他们叫她‘人的孩子’。我想,你们也可以叫我……”

曾经是人类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机器耐心地等待着。

“‘人的灵魂’。”

大地在脚下震颤着远去,仿佛一息之间,黑暗的夜空便扑面而来,正如他曾千万次跌落进挂坠的怀抱。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寒冷。

人的灵魂坠向群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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