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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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的爷爷侍奉过皇帝。我的爷爷侍奉过皇帝。我爸爸一开始侍奉皇帝,不过后来没有皇帝了。

天下大乱,我跟着全家逃到了天津卫安顿下来,上了学堂。新学比小时候先生让我背的东西更称我心,可是每当爸爸考校我学习,说到算学、物理,他总是摇头说不懂,不懂。我心说侍奉过皇帝的人,铁定见过大世面,有大本领,所以便对他一副气愤的样子。爸爸总是笑笑,然后从书房扔给我一两本书叫我闲时翻翻。于是我读着各种闲杂志异长大,虽然有时对书里的荒诞嗤之以鼻,也多少受了影响,在南开学了生物。时局不遂,学潮也此起彼伏。爸爸从不允许我跟其他人一起“胡闹”,说一群顽童不知世事艰辛,首先应该好好学习。我不时为此两难,不少伙伴因此跟我决裂,实在无可奈何。

那年秋天,爸爸以前在宫里的朋友罗老邀他去租界见皇帝。爸爸诚惶诚恐,精心打扮。回来他告诉我,中国又要有皇帝了。他的表情似有喜气,但脸色阴沉。“祸福难料。”他这么对我说。然后爸爸说皇帝可能要带他去满洲。

“皇朝礼仪,登基大典,不得不慎重。我或许去去就能回来,但若是国事用到老头子,便不能见你从学院肄业了。”我心里自然舍不得爸爸远赴满洲里。更何况丁巳乱事之后,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帝。爸爸又嘟哝了什么龙脉,气运之类的话,我笑他迂腐,他从书房里给我找出一本《山海志异》,叫我回房间看书,少论国事。

爸爸一去就是四年。他死在了满洲国。从东北寄回来的除了讣告,还有一箱遗物,里面有衣物杂物,数张合影相片,还有一份嘉奖令,表彰他与大日本皇军精诚合作,为大东亚共荣之崇高使命,印鉴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我们在天津的家毁于战火。父亲的书房烧得几乎没剩下什么。幸好在父亲罹难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有一部分书籍笔记存放在了我在租界的落脚地,情人的住处。如此真正是万幸。她是我的幸运女神。我安排母亲和妻女在战火接近前回到蓟县祖屋避难,自己却留在租界不知何从。日本军队已经入城,一切都颠倒不知所措。幸好有她陪我,让我心里感到温暖。

她的父亲在战时也不忘记生意,奔走于山东和关东。而她却不喜欢从小订下的亲,母亲又溺她,便跑出来上学。不过如今这兵荒马乱,想回家也不容易了。

“达令,我的英国上司告诉说他们可能也要撤走了。”躺在床上,她抚摸着我的头发道。

“如此租界也不安全了。”我叹着气说。

“达令,日本人又能怎么样呢,我家跟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不会有事的。你们家里也有认识那边的人,总能有出路。”

“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父亲的死跟他们有关系。”

她把我的脸庞抱在怀里。

我嗅着她的香气,忘记了一切烦恼。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书和笔记。一部分是我看过的神怪异事杂谈,不过有的上面圈圈点点,显然父亲研究了许久。我随后在笔记中找到了一小部分对应的解析,似乎真的介有其事。但随后一段关于一种奇兽的笔记内容之详尽笔法之严谨令我惊诧。直到我读到了一笔脚注,潸然泣不成声。

“吾儿年十五,于新学堂取西学之理述之。余感西学中用于异学可明之典,悉之理,规矩其用。奈何异学之渐已定,龙脉已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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