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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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一步,”少女噙着愈从眼睑中溢出的泪,“我们一起逃…”

她站在随谷风转动的摆轮下,看着他。接着是愧疚伴随泪花从心房中涌出,眼中泪划过面颊而淌落。其坠于被火焚烧殆尽的那些灰草之中,沿着散落的炭块顺入土壤。失去庄稼的褐壤,远外仍有跃动的火苗,使林中鸟无法落足在此。

“别再回来,给我走。”他坐在木藤椅上,头顶的革制圆帽边沿沾染焦木碎屑。

“我要等你。”

少女被泪膜覆盖的视线从男人身上脱离,看着破裂台阶。转而抬头,盯着房檐边缘那只奄奄一息的雀,接着被焰吞噬殆尽。夕光背影,她看不清他的脸。仅剩轮廓,还有其中布满文理的暗线。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清楚问题出在何处,她不愿去理解这些搞砸一切的人或物。

只剩悬而未决的命运。


那年的酷暑带着蝉鸣与她,交织而成的线从此刻出现重合。

郊区公路被赤烈的阳轮炙烤。柏油旁满是灰绿色杂草,丛生,且带着锯齿状的叶片,不会被风吹动的那些杂草,它们构成一片平原,水份不惜它们死去,偶尔光顾短而浅的细根。仅凭着这些维持住它们的生命,苟且的命。很少会有人来这里,同样的也很少有雨光临。微薄潮气在它们的叶片上凝成露珠,杂草以为是一阵雨。它们总会这么认为。

男人收起喷壶,看着路旁不远处倒下的她。

是因为中暑而昏迷的,但他仍有不安,她身着的衣物被磨出几个洞,露出白晢皮肤——这甚至不能算是衣服,仅是些廉价的碎布拼接而成,用来遮掩隐私部位的必要物罢了。

他的字典里从未有“见死不救”这么一说,尽管心中仍旧顾虑重重。

男人蹲下身,食指横放在她鼻下,像是狩猎者在观察刚用猎枪取得的猎物。他发现少女的气息微弱竟至难以察觉——时间轴在挪移,两个点相交错。随后他快速垂下双臂,搂住她的身子。缓缓地抬起来,接着稳稳地抱住。他发觉到这不仅是中暑,还包括长期的营养不良。

骨瘦如柴,她的重量不如一根用作建材的木料。他抱着少女,像是搂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视线前方是荒芜人烟的平原,青黑色矮丛中央有一栋房屋,落日隐匿其中。


清晨薄雾被光刺穿,透过窗,洒在她的脸上,接着光线延伸,越过白晢细嫩的面颊,蔓延至薄褥上。屋内仅有她一人,此刻显得寂静。木桌紧挨着一张钢架简易床,两把椅子规整的收在桌面下。

鸟啼声让玻璃杯内的清水泛起纹理,短暂的几秒过后,仍是寂静。

这是少女沉睡的第三天,窗外的雾霭逐渐沉寂,棕色吉普车在郊区公路上飞驰而过。

“你好,我叫Malocs。”

男人手中竹篮内放着刚买来的肉,扭头盯着Malocs的脸。冷峻,颧骨凸出,眯缝着眼眉似笑非笑。人来人往的集市内仅有他穿着的是黑色西装,领结是磨砂材质的哑光灰。男人打量着他,想起自己的中学老师,不苟言笑的感觉显着Malocs更是变得肃穆,高大,不容一丝冒犯之意。

“我是Eel,有什么事吗?”他将篮子放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位,随后关上车门,“您是外地人?”

“是的,我来自外地。”Malocs习惯性地面对Eel深鞠一躬,转而亲切地跟上前去接着追问,“请问Eel先生,您最近是否看见在附近出现了一名…额…‘逃犯’?”

Malocs在不断斟酌着自己所用的词汇,散发出一种文质彬彬的气息,但显得很是拖沓。

Eel并没有将此事跟着她联系一起,毕竟这里位于边境地带,总会溜进来一些难民。眼下的情况,反而更想甩开这个怪人。

“没有,这里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犯人了,但有不少难民,他们大部分都在集市中央等待雇佣。”

“哦。”Malocs抿了抿嘴唇,看向身后人潮不断涌动,“非常感谢。”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Eel已经消失了。


男人提着东西回到家后,将买来的肉块放在案板上剁碎,接着把肉沫扔进锅中,顺带着些零散的调剂品也一同放入。

简单的肉汤煮好之后,Eel盛了两碗,一碗摆在床旁的桌上,另一碗进入他的胃中。

“快喝吧。”他虽抱着满腹疑问,此时却没多说什么,“稍微吃些东西。”

她撑起身子,后背靠在床头的那块木板上。伸手端起搪瓷碗,抿了一口肉汤之后,又用双手抱起碗底,一口气喝光。

“这是哪?”

她拉开半掩着的窗帘,看向屋外荒芜,“这里跟那边很不一样,至少我能看见太阳。”

“你晕过去了,我是在这儿发现的你。”Eel凑过去,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那条仍被炙烤着的柏油路。

少女的目光又转回屋内,接着注意力回到他的身上。

“我叫…”少女稍微张嘴,想说出什么,却又安静下来,像是在呢喃,“Alita。”

“Eel。”他短暂停顿,回想着“西装”的名字,“你认识一个叫Malocs的男人吗?”

“他是追杀我的人之一。”


“我说,不用去管那个人吗?”Malocs身旁的特工问道,“从SCP基金会跑出去的绿型Type Greens,很可能跟他也有关。”

“这边清点干净了?”他像是没听见特工的后半句话。

“已经都集中在这儿了,我让他们这样的原因是以免它混在其中对您造成威胁。”

他转身,没再去理会特工。Malocs盯着跪在沙地上的难民群,敏锐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的每一张脸,接着从长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照片。

“请问你们谁看见过它?”

难民群是从来不会去做这种无耻的背叛,尽管他们并不怕面前“斯文儒雅”的男人,也不会畏惧他身后数十名特工手中端着的步枪,但压迫感盘旋于每人的心头,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身后像是被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Malocs见无人做声,随后加大筹码。

他晃动手中的旧照片,然后弓腰,食指与中指间夹带的照片向前伸去,想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我是来自GOC的人,如果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率先提供信息,大概会给他安排一个职位。”

GOC,他们心中一颤。

这数十个跪下的人中间唯一的男孩干咽下吐沫,他举起手,不在乎身边人像利刃般的眼神割在心头。

“我见过,先生。”男孩开口,生怕自己用错词汇触怒Malocs,一板一眼的吐露出这几个字,“但我想提出交换的条件。”

“请,”Malocs接着故作姿态地停顿,挽着男孩的手腕让他起身,“在能力之内我会做考虑。”

“救救我的爸妈,他们需要抗生素,还有手术。”男孩指着照片内的少女,“我之前见过她,我会告诉你她从哪个方向走了。”

“你叫什么?”

“我叫Tiks,我的爸妈在贫民窟桥洞那边。”

Malocs哼了一声,随后派遣两名特工带着组织内的医生,补给品和简易手术台赶往桥洞。

“交易达成,Tiks,接下来跟我仔细说说它在哪吧。”


“追杀你的人之一。”

Eel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脑内正在理清头绪,他觉得自己似乎掺和进一件大事。

“所以…是你救的我?”Alita看着他,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这些衣服也是你的吧?”

“我刚才碰见Malocs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但我并不想进来插一手。他早晚会来这儿的,我家里还有些水和干粮,带着这些走吧。”

“那你这之后怎么办?”

“跟往常一样,你并不了解我,我也并不了解你,对吧?”

“那我想多知道些你的事,”Alita笑了,“跟我一块走吧,我很清楚Malocs会对你做什么。”

那夜Alita知道他是一名退伍军人,尽管今年已经四十岁,但时间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现在他住的地方是位于某国的边境地带,曾经Eel与他的战友都驻扎在此为了维护秩序。但在摇摇欲坠的犯罪份子与难民所混合而成的贫民窟中,另种规则顶替所谓的“秩序”。

逐年而增的摩擦,贫民窟内的人将他们视为自己国家无能的政府,不断地去用言语攻击,甚至有时企图去清除他们。讽刺的事莫过于政府回收了驻扎在此的军队,俨然这一切的暗处有双手操纵着一切,他们在人群的骂声中离去,Eel在那时选择了退伍,他并不愿意返回,而是留在这里,在此后用着自己的经验生存。

“我很羡慕啊,”Alita躺在床上,歪头看了一眼正在包养枪支的Eel,“你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我们都不能做主。”

二人无话,许久之后,少女看着窗外飞去的鸟。

“我的‘能力’被他们称为异常Abnormal。”她顿了顿,盯着Eel手中的酒精棉,“你相信世界上存在怪物吗?”

“人人都是怪物。”Eel话音未落,他发现自己手中的棉花正在燃烧,上面覆盖着一层晶蓝色的焰火。两根手指仍然在捏着酒精棉,却没有感受到灼烧,手指也是完好无损。

“我是说,这种怪物。”Alita在这一生中仅笑过几次,这次是苦笑,在嘲笑她自己。


第二个清晨,抵不过少了穿透雾霭的光。

Eel听见敲门声,穿好上衣之后推开门,看见那个穿着规整西装的男人,他身旁站着一个孩子。

“先生,请问您见过一名逃犯吗?”Malocs拿出先前的旧照片,递给Eel。

照片是很多年前所拍摄的,是在某处的楼顶,其内的少女脚上铐着枷锁,身后景物被时间冲刷的变得黯淡。那是Alita。Eel明白自己确实掺和进一档杂事中了,但那时的Alita看起来很痛苦,表情中掺杂着无数的愤怒。

“上次在集市你问过我一次。”Eel摇头,“很抱歉,但是答案依旧。”

Malocs没有作答,拎着男孩的手,让他站在Eel的面前。

“你在说谎。”Tiks眼睛瞪得像是铜铃,窥探他的心思。“那天我见到你把它抱到这儿了。”

它?还是她。

“首先,这里是我家,孩子。”Eel瞥了一眼Tiks,将目光转移至Malocs身上。“他认错了,先生。”

“哦?”Malocs轻挑眉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不介意我带着些人进去详谈片刻?”

“请进。”

Eel敞开木门,看着鱼贯而入的他们。除Malocs之外所有人几乎是全副武装,手中端着枪,站在Malocs身后。

“把枪放下。”

Malocs冲着身后挥手,让他们的枪口不要对准Eel,接着坐在床沿,抬头望向站着的男人。

“请问Eel先生,我可否让人在这里搜寻点我们需要的东西?”Malocs皮笑肉不笑,带着杀意,“如果找到它,请您跟着我们走一趟?”

“随意。”

其他特工在听到此话之后便粗暴地踹开其他屋门,提着步枪进去。

Malocs的注意力都转移至他们的行动上,Eel抓住一个空隙,从窗外那条柏油路上看见站在原地的Alita。她向他伸了伸手,似乎是在让他赶紧逃出去,然后跟着她一块离开此地。

Eel怒瞪着她,嘴唇蠕动,无声地吐露出简短的命令:快逃。Alita像受惊的野兔,跑得很快,直至脱离他的视野,变成一个黑点,消逝在远方的地平线。


之后的两小时宛若两年,随着每分钟的消逝,Eel的神经愈发紧绷,无名的压迫覆盖着他体内心脏。上次出现这种感觉是在他们的队长下令解散队伍之后。这绝不是政府应当存有的作风,有一双手在暗中操控着细线,控制着他们像在玩弄一只只木偶,而在木偶手中的细线,玩弄着是Eel,以及其他人。

“虽有冒犯,但我想问问你们来自哪?”他面带着笑,对着Malocs说道。

“The Global Occult Coalition。”Malocs再次调整领结,不能让它出现一丝歪斜,“作为老兵,你应该知道。我们是GOC组织内的…”

其他人从屋中回到Malocs面前,递给他一件破损的衣服。

“哦,这是在它逃离收容时穿着的,我们这次捡漏成功啦。”Malocs扭过头,指尖冲着他的鼻子,“交出来。”

“我不知道这什么,请允许我失陪,今天的早餐还没有吃。”Eel起身,想推开门出去,却被身后的特工拽住衣领。

一名特工显得有些沮丧,“主管,它确实没有在这里,但我们应该问问他……”

话还未说完,特工的脸上挨了他一拳,接着Eel用侧踢将特工击倒,趁其不备之时冲开他们,从柜后拿出猎枪,将枪口对准Malocs的脸。

“全部人开火,射断他的腿,接着按原计划办,这件衣服也够回去交差了。”

在Eel的意料之外,Malocs并不怕这些把戏。
双腿像是被无数根线撕裂,裤子上布满带着血迹的弹痕,他跪在血泊中。近乎意识游离于边际之外的画面,Eel感觉有人把他抬到了自己门前那把木藤椅上。画面在接着旋转,扭曲。灼烧着他的瞳孔,他的面颊,他的躯干。

面前是无尽焰火,蚕食殆尽他的一切。



“把这儿尽量伪装的像那个绿型来过的样子,对,在这块也浇上汽油。”西装在面前晃动,只是一具西装,其中并没有人,也没有Malocs。

焰还在吞噬,Eel明白自己在梦呓,最后一刻他发现火中站着Alita,让他和她一起逃离。

“你刚刚是在跟谁说话吗?”Malocs那张脸已经充斥着愤怒,逐渐清晰,他面对着Eel开始狂笑不止。随后转而又变得冷静,像是池塘中的死水,深不见底的泥潭。

“包庇怪物的玩意,快死。”

枪响,Eel的帽子掉落在地,额头中央出现弹孔,淌出血液。

Malocs带着所有人顺着一条小道离开,随后,任凭灾厄摆布此地。


I just want to let go
我只想让绚丽的往事
Colours I have known
随风逝去
There now a feeling
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Without a home
涌上心头
Too much in an image
在一个影像中
That can't be seen
有太多无法望见的东西
Can't chase the shadows
甚至连影子也无法追寻
Until I'm old
一直到垂垂老去
Until I'm old
一直到垂垂老去
Though it's been a long time coming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
I just couldn't see, I just couldn't see
但我就是望不见,但我就是望不见
— Loving


林中火不断燃烧。

两条在空间中延展的细线交合,随后其中一条的线停止它的延伸,收缩,凝为点,在剥离中,消逝,暗淡无光。

红鸦的尾翼伸出双手,隐匿其暮霭之中。戏谑地模仿着西西弗斯浇铸科林斯的雏形,直至最后凝聚成面具。戴上它,仅是为在诸神黄昏时挑动祂们的神经而扮演小丑。终末曲调,音阶停滞,惩戒在它无法触及之处展开网面,降下。

命运落幕,夕阳隐匿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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