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与静海之间的勾心斗角并不会使盘旋着的海鸟停止叫苦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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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嚷嚷的市中心街头,人声、鸟鸣与车水马龙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暴雨前黏腻而温暖的空气里,相互堆叠、粘连成喧嚣的海。宽敞的大路旁竖起一块投影屏,旁边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伸出手来,摆正面前桌上的投影仪,向后退几步,把耳麦往嘴边拨一拨,接着清了清嗓子。

“祝听得见这段演说的各位下午好。”

西服的胸口处别着印有准星与鹿的徽章,金属圆片在覆盖着层层乌云的天空之下被抹上沉闷的反光。

“我是‘狩猎者’政党选出的发言人。
没听说过?那无所谓。各位只需要知道,我代表我所支持的党派,为否定现在的执政党——即‘牧羊人’,并掀起崭新的巨浪而来。”

这位双目炯炯有神,昂首挺胸的演讲者仿若站立在吸铁石上,方圆几十米内的行人逐渐被吸引而来,在他周身围成一圈。而当众人听闻此言,早已习惯被置于“牧羊人”管理之下的他们自然是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

人群中心的男子摁了一下远程操作笔,投影屏上出现了与他胸口徽章图案一致的纹样,旁注“狩猎者”。

“首先请大家看,这是我们‘狩猎者’的标志。虽然这近乎强求,但希望各位能好好记住它。至于提出这请求的原因,我稍后会进行说明。

我在此想要告诉大家的第一件事是:我们认为,‘牧羊人’对汇流危机的处置方式太过软弱了。他们面对这关乎一整个世界的危机,却想做些什么?尽力减缓己方物质的流失速度,如此苟延残喘,直到‘承沙之地’解决汇流问题?

那么试问,我们凭什么信任‘承沙之地’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我们甚至没有见过他们。各位请想象一下,假如您某天突然被告知‘你从未见过的新邻居将决定您明天是否去死’,各位会作何感想?这难道不荒唐吗?这荒谬得就像红心皇后大声喊道‘砍下他的脑袋!’愚蠢得就像阿喀琉斯指着自己的脚后跟说‘来,朝这儿打!’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生命、家人的生命、宠物的生命、邻居的生命,甚至所居住的一整个世界的存亡,恭恭敬敬地装进镀金的翠玉盘子里,递交给素未谋面的东西去定夺?而‘牧羊人’又凭什么决定我们必须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决策?”

他停顿了一下。攒动的人头中发出赞同的呼喊,随后这呼喊声便凝在闷热停滞的空气里。

“那么,由此引出我想告诉大家的第二件事——我们的未来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懦弱无能的‘牧羊人’无法承担守护世界的重任,但我们‘狩猎者’的拳头里边攥着答案。

不能坐以待毙,因为我们的手中并非没有武器。既然‘承沙之地’要将我们的一切全数夺去,那便把这不知好歹的强盗打进一无所有的虚空。就像章西女王,就像圣女贞德,她们作为年轻的女子,为自己的国家挺身而出,她们毫无疑问是神圣的战斗者。就像亲自带君征战四方的拉美西斯二世,就像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他们作为一方的王者,为巩固自己的国家基石而浴血奋战,他们亦是神圣的战斗者,而毫无疑问的是,这才是统治者应有的姿态,而不是‘牧羊人’那卑躬屈膝的可笑模样!

只不过我们所要守护、并使其壮大的,是我们一直以来安居乐业的,一整个世界。也就是说,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双手,毁灭‘承沙之地’,使我们的世界得以长久存续、安宁。这便是我们的选择,‘狩猎者’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希望各位能把这标志烙在眼中、镶在心里。”

操作笔笔头射出的红色激光落在投影屏上,转了几圈。人群悉悉索索地传出议论声。

“诶——诶!我有问题!”

一根胳膊从人群中探出。

“请讲。”穿西服的男子轻轻点头。

“就是,对面的……那个‘接沙地’,真的存在吗?你们能够证明吗?”

“‘承沙之地’。问得好,这就是我们打算告知各位的第三件事。那就是‘牧羊人’未向各位透露的,‘承沙之地’存在的证据。”

阴沉的天空中闪过一道蓝紫色光条,听讲者们随之哗然一片。

“各位请看这个。”他又摁了一下黑色的笔身,一个黑白配色、三箭头指向圆心的标志出现在惨白的投影屏上。

“这是‘承沙之地’中,掌握了‘汇流危机’相关情报的组织,‘SCP基金会’的标志。他们向‘牧羊人’发出讯息,以证明自身的存在。如果在场的任意一人对此抱有任何怀疑,都请去询问现在的执政党。这是他们向各位隐瞒的,至关重要的信息。那么请问,各位能够信任向大家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信息的‘牧羊人’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我在此请求,请各位抛弃愚昧拖延的‘牧羊人’,支持‘狩猎者’的自保行动。我们对个人私利毫无兴趣,犹如日本史上的龟山社中、世界闻名的巴黎公社,仅为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世界而行动。我们渴望得到各位的支持,就像饥饿者渴望食物、口干者渴望清水、缺觉者渴望睡眠、学者渴望知识、斗士渴望力量,你们的加入,就是‘狩猎者’战斗征程中的萨长联盟、船中八策!

以上,我的演讲结束了。快下暴雨了,请各位早些回家吧。”

轰隆——

围观的人们作鸟兽散,豆大的雨点在雷声之后倾盆而下。



-世界物资中心-


“请大家安静,排好队……后边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子?对,就你。不要打旁边女同学的肩膀。叔叔会很困扰的。”

身穿工作服、肩膀上的红色袖章写有“临时导游”四字、脸上覆着匆匆刮胡留下的参差不齐的胡茬,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员工把挡住左眼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长叹一口气。那帮年轻的小崽子们总爱把自己不爱干的活推给他,比如来担任小学夏令营的参观导游。

“大家最好和旁边的人手拉着手,别走散了哦。物资中心可是相当大的……喂,对,还是你。叫你拉手,不是让你拉人家辫子。”

一头毛绒绒短发的男孩子嬉笑着又拽两下,然后收回手,啪叽扣住身旁女孩的手。辫子几近被拽散的女孩泪眼汪汪地盯着导游。

他感到有些胃痛。

偌大的物资中心里,这么条黑白色基调、一尘不染的走廊当中,浅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投入室内,落在一个个淘气的小脑袋上。孩子们的队伍喧哗着,路过的员工都忍不住好奇地回头张望。

可怜的胃痛临时导游勉强开口道:“呃……首先,大家所在的这里……我是说,这座巨大的建筑,是世界物资中心,它的上司,或者说……老板?是世界政府。
你们平时所吃的米饭、用的水、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嗯……总之,它们都会在这里……被像叔叔这样的工作人员……数好数目,进行处理,然后送到你们手里。是很厉害的建筑呢。啊,还有,现在的世界领导‘牧羊人’是建造这里的主力。”

蓝衣的男孩正试着把身旁女孩的衣袖打成蝴蝶结,导游两眼一翻,决定装作没看见。

“咳,请跟好叔叔,往这边走……大家看这里。”他用手中不灵活的教棍指向墙面上贴着的“沙漏”介绍海报,他的目光顺着银色的棍身爬上俗气的镭射纸面,眼神在前几行字处顿住,而后下移,愣神半晌,接着便小声嘀咕起来:
“这上面讲的东西……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专业技术用语也太多了吧?这让我怎么个讲解法?”

他尴尬地收回手,额头上沁出冷汗,面朝着孩子们,讪笑着:“不好意思啊大家,叔叔也不知道这张海报是谁的手笔,但这上面不是小孩子能看懂的内容啊,太深奥啦。叔叔就试着用大家能听懂的话来解释一下吧……”

松松垮垮的队伍里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临时导游的额头上冒出了第二层冷汗。

“大……大概就是……”他挥舞着教棍,拙劣地比划着,“一个吸尘器一样的东西。你们常常在广播和大人的谈话里听到的‘沙漏’,也是世界物资中心珍贵的物件之一,是一个……吸尘器一样的东西。它吸起这下面的东西,把它切成碎片,然后扔到上面。”

“这么说……能理解吗?”

不能——

幼稚的声音整齐划一得让人懊恼。

临时导游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长叹一声。



-这会是谁生命中的一天呢?-


06:58 家中卧室

拍掉了吵闹多时的闹钟,起了身。洗漱,收拾床铺,听着清晨广播悠哉游哉地吃掉了精心准备的英式早餐。打好领结,登上了第一班公交车。看着数量不多的行人和宁静的街道,时间也过得很快。吐掉了没消化掉的哈切,正好到站。

07:43 办公室

穿上了工作服,和经过的同事们道个早安,到了自己的研究室。坐在办公椅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10:31 反向传输实验室

看着电脑屏幕上凌乱弹跳的数字,翘起了二郎腿,小小的球体在圆柱中生成,大家讨论着用什么作为实验对象时,随手抓起了自己的罐头,精准投篮。罐头消失了,数字也变回了海浪后的平静。别人询问原因,一声苦笑,“去他妈的即食餐厅罐头,去他妈的十二小时工作制。”

11:26 面馆

不顾那些“去面馆就说明你在偷懒”的言论,掀开了短短的门帘,把这些稀奇古怪的言论拒之门外。12平方米的小店,被小麦粉的香气包裹,如同梦境一般,隔绝了外部的喧嚣。找到就近的吧台位落座,依旧点了那碗鱼丸面。看着麻利的店员,幻想着向往的生活。面来了,清澈的鸡汤汤底飘着淡淡的油光,照翠了青葱,照透了鱼丸。用筷子轻轻挑开粗细适中的面条,在汤中波动,就像银鱼一样。将其夹起,送往口中,享受着短暂的美好午间。师傅擦掉了额上的汗,正了正衣冠,靠到了一旁,欣慰地看着这些。当其问到理想,起身结账,“做最纯粹的梦,吃最纯粹的鱼丸面”,便只留下干净的红白碗以作其来过的证明。

14:35 办公室

咬着百奇,盯着电脑屏幕,百无聊赖。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的平衡,接起电话,听到是开会,便没了想法,当对方说出内容,却感觉事情不简单。

15:30 会议室

坐在会议桌旁,看着投影屏幕上的图片和冷静的白大褂少年,左手撑着下巴,转起了笔。会议很短,大家很快散了场,回到了办公室,将录音文件发给了上司。上司很满意,保证之后会给更好的待遇,便中断了联络。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傻笑。

20:22 酒吧

扎啤一杯接着一杯灌肚,嘴角放肆地上扬。酒保放下杯子,询问原因,是加薪,是婚礼,还是孩子出生。一一摇头。

那是什么?

我得到了一把钥匙,城堡的钥匙。

城堡长什么样?

在一个国家中心,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城堡旁开满了美丽的虞美人。

它在哪里?

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可是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梦还没醒,等到醒来时就会从那席梦思床上看到黎明。

酒保继续用白布擦着杯子,等待着下一个说着彩虹小马的酒鬼。

22:31 家中

头脑犯晕,脱了鞋,重重砸在床上。看着床头泛着橘光的熔岩灯,用力一拍,灯光变成了深蓝色。“就这样,梦一场,清醒的人要唤醒沉睡的大多数。”翻身,大字型躺在正当中,睡意袭来,慢慢地闭上了眼。

“睡吧,梦醒即是黎明。”



-世界政府 敌对党派策略组主办公室-


“吕先生,呂信惠先生。您有在听吗?”

“啊……抱歉。你刚刚说什么,Kay?”

“Wallace。请不要直接称呼我的名字,那会令我感到不适,吕先生。”

蓝白色基调、约五十平米大小、采光良好的办公室里,Kay Wallace面对着落地窗,坐在宽敞办公桌的另一端,琥珀色眼睛瞪着眼前轻浮的年轻男子,以一个严肃的姿态,规规矩矩地把臀部置于办公椅面的前端三分之一,白皙的手在桌上不满地轻轻敲打着。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吕先生。我希望您能竖起您那猫一样捉到一点无关痛痒的动静就会好奇地转过去的耳朵仔细听好,别给我分心,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跟您强调这个问题。”

吕信惠抬手抓了抓耷拉在额前的天然卷发,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盯着Wallace:“你说呗,我一直在听的咯。”

Wallace恨铁不成钢地暗骂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们的线人注意到‘猎杀者’似乎有所动作,虽然他们只是个各个方面都有所欠缺的小党派,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样过分激进的小组织不会对‘牧羊人’构成威胁。”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工作伙伴胸前闪闪发亮的“牧羊人”徽章,第无数次暗自琢磨起来:这种人究竟是如何成为这样一个大党派的高层人员的?

吕信惠看似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着。

“你也听说了吧?不久前‘猎杀者’在市中心的街头演讲。他们的打算毁掉‘承沙之地’来解决汇流危机,甚至想煽动群众和他们一起行动。不过我的确很钦佩那位演讲者的情绪感染力……不好意思,偏题了。既然他们能打探到有关SCP基金会的情报,甚至以未知手段窃取了那段物资中心的录像,那么我就不得不对‘猎杀者’中的确存在不少有能之士这件事予以肯定。

但作为‘牧羊人’的一员,我极力否定他们的过激想法。”她的纤细手指哒哒地敲打着暗色木桌的表面,“毫无疑问,‘承沙之地’的资源比我们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旦双方产生冲突,不是我方必输无疑便是两败俱伤,毁掉‘承沙之地’是绝对愚昧无知的莽夫之勇。”

Wallace蹙眉,盯着吕信惠的眼睛,沙色发丝间隙中透出的目光显然带着询问的意图。

吕信惠上身向后倾倒,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干净苍白的天花板,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当然,这你大可放心,我作为敌对党派策略组的组长,也势必尽全力阻止‘猎杀者’的愚蠢行动,但得给我点时间去安排计划和人员调配,大概会花上一两天……啊,说起来,上头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Kay……呃,我是说,我的可爱助理,Wallace小姐?”

“他们都知道了。所以我建议您别想着在晚饭之后溜去红灯区,现在就开始准备。”

办公桌对面,随便地扣了两颗西服扣子的男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整个人滑到了桌子底下。几分钟后,他摸摸索索地从桌上探出头来,伸手抓起电话,另一只手启动了手提电脑。

“我知道了啦,我现在就做……给我十分钟。”

Wallace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她的工作伙伴虽然懒散,但逼狠了之后做事效率倒是高了一般干部十几倍。若非如此,她真得怀疑任命吕信惠的人是不是被敌方政党洗脑了。

“那就认真地干吧,吕先生。我会在这里好好盯着您哦。”

吕信惠嘀嘀咕咕地放下电话话筒,双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手提电脑的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操作起来。

“……你可真是的,我马上就好啦,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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