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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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北京城的繁華夜景。

燈光的流光溢彩和不斷爆炸的焰火給房間是不是地染上一層亮麗的顏色。在不斷變化的色彩中,房間內所有物品上幾乎都罩上了一層漂亮的光環。

白色的床單和床上白色的棉被,白色的枕頭都映照著焰火的顏色。

新年的夜裡焰火是歡樂的象征,爆炸聲和火光充斥著整個夜空,看上去就像是高射砲的曳光彈在空中劃出軌跡然後在設定的高度爆裂。

“你非常確定嗎?記憶清除可能不會減弱她的心裡壓力,記憶清除之後留下的空白更可能會導致她茫然和迷惑,對於一段想不起來然而非常重要的記憶的喪失,而這將有可能導致更大的心理壓力。我想我們都接受過記憶清除判斷的訓練。”

“是更高級別的人員的決定。我想我們沒辦法不做這件事。”

“我知道你想說‘尤其是她自己申請了這樣的治療措施’對不對?4級人員████僅僅是提出了這個,她自願進行記憶清除的。”

“我知道,開始吧。”


2小時前。

只有中心站點才擁有駐扎戰術小組和派遣戰術小組部隊的權力。

基金會中國分部由於中國特殊的政治環境,因而無法擁有大規模的武裝部隊,儘管在需要的狀況下可以通過與中國國家安全部協商調動武裝警察內衛部隊來解決事端,然而那會導致非常麻煩的善後工作。

因此,基金會中國分部一般不會將事情留給政府解決。

尤利婭季莫申科屬於基金會中國分部的外籍人員之一。在中國分部,戰術小組大多數是外籍人員。在中國本地的人員招募工作一直以來都有非常大的阻力,無法保證人員質量是O5們所擔心的最大問題,當然保密性這種不言而喻的問題是不需要強調的。

“新年快樂。”北京市內的一所安全屋內,尤利婭和幾名戰術小組成員一起喝著啤酒。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旁邊的電視機播送著CCTV的春節聯歡晚會,幾個人都十分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似有似無的話題君。

“節目真爛,差評。”尤利婭瞥了一眼電視,隨後迅速移開了視線,似乎再看下去就會傷害到眼睛或者節操一般。

“誰說不是呢,簡直傷眼。”

“其實最受傷的是天國的節操君。”

“你有節操嗎!你這話要是讓中國佬們聽見非淦翻你不可,下個月小心直接調回本部。”

“我正盼著離開這個鬼地方呢。我想回家過聖誕節。”

這個房間裡有美國人,有德國人,還有俄羅斯人和法國人。雖然基金會中國分部僱傭的外籍士兵不多,但是仍然佔有相當一部分。

許久不參與交談的尤利婭嘲諷地看了看那位仍然想回家過聖誕的德國人。

“聖誕節?那是什麼?”

“哈哈哈哈………………”

整個房間的人都笑了起來。

來基金會工作一般是沒有節假日的。

外面傳來了煙花爆炸的聲音。

“那是什麼?”德國佬皺了皺眉,把她手裡的播放器暫停,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音。

“爆竹聲中一歲除。”尤利婭用好不容易練得能聽的普通話背誦出一句文縐縐的唐詩。

“什麼?”

“這個國家的習俗,很出名的。”尤利婭微笑了一下,這的確應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沒見過,出去看看?”德國人來了興趣,在她眼裡中國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世界未解之謎》

“我就不去了……你讓他們兩個去嘛。”尤利婭把尷尬地笑了笑,把注意力轉回啤酒上,開始聚精會神地對一罐啤酒進行目視攻擊,仿佛一直這麼盯著啤酒就會懷孕一樣。

“不要啊,中國通小姐~”

“賣萌也沒用。”

“中國通小妹妹~~~”

“都說了賣萌沒用了,然後順便把稱呼改一下。”尤利婭只好轉身把目光鎖定在電視機上。糟糕的節目總比被一個賣萌的大姐糾纏要來得好。

“真是無情呢~~”

正在德國金毛要發作的時候,尤利婭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理所當然,金毛停止了胡鬧,安靜地坐好。這時候來電話不是有任務就是出事了,春節期間所有戰術小組都在執勤,避免發生什麼意外。尤利婭他們一小時前才從巡邏的直升機上下來,現在要在安全屋休息,並且待機,等再過一個小時換另一班崗。

尤利婭從藍色條紋迷彩服的腿側立體戰術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打開了電話的揚聲器。

“看到煙花了嗎?很漂亮的,過來一起看吧,我們這裡可以看得很清楚。”

“嗯,好的,你在哪裡?”

“24樓的休息室,快點上來喔。”

“嗯,我馬上就上去。”

放下了行動電話,尤利婭把它重新裝回口袋裡。

“出去一下,有事就Call我。”

然後把德國金毛不滿的抱怨扔在身後,尤利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地下室停車場的安全屋。順手關上了門。

“你不能這樣!!小毛妹!這樣太狡猾了啊!!…………”

金毛的抱怨也被一同關在了門的另一側。


24樓2411房間的臥室。落地窗外是不斷爆炸的焰火。

這裡是另一支戰術小組的休息室,他們是快速反應組,準備隨時利用頂樓的直升機前往任何事故地點。樓頂的小鳥直升機攜帶了米尼崗機槍和火箭發射器,隨時準備對地支援攻擊。

尤利婭知道對於大多數中國人而言此時是放假的日子,然而對於基金會而言,是永遠沒有假期的。異常物品和SCP項目不會因為一個國家的一個節日而停止動作,因此基金會也不會停止。在這裡,鬆懈意味著比死亡更糟的結果。

“吶,火箭炮,你看外面的煙花,很漂亮吧。”

“嗯呢……確實是很美……”

尤利婭並沒有看著窗外的焰火。她坐在床邊,緊張地低著頭,把目光緊盯著地板。

“你從沒見過中國的煙花吧?就是這樣喔,很盛大很隆重,在午夜12點正,也就是新年到來的時候,會有煙花報時喔。”

尤利婭看了看手錶。

魯米諾斯牌的軍用手錶上,鑲嵌著氚光管的分針正指向了錶盤上11的位置。

“還有五分鐘嗎……”尤利婭想道。

緊張,焦慮,充斥著她的內心。似乎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蠶食著她的肉體和精神。

“生化……可不可以,拉上窗簾呢?”

“乃不喜歡煙花嗎?”

“不,沒有,不是那個原因。”尤利婭仍然低著頭,她小心地迴避著窗外的景色。

那惡魔被所在牢籠之中,然而鑰匙距離它只有一隻手臂多一點的距離。

尤利婭閉上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眼,讓自己冷靜下來。

當她把手移開,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尤利婭清澈的雙眸。距離是那樣接近,近到自己是在呼吸著她所呼出的氣息。

“乃不喜歡煙花嗎?”她微微歪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我很喜歡。”尤利婭囁嚅著。

“喜歡的話為什麼不看呢?”

“因為……”想要找一個理由敷衍過去,然而卻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不能對她說謊。

“因為?”

“沒什麼……”尋找著其他的理由來搪塞過去,不希望讓她知道的事實。

“沒關係,如果不想看的話就看看別的。”她的表情仍然沒有變,但是疑惑和沮喪卻在她的心中抬起了頭。尤利婭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哪怕是一秒鐘也好,請看看吧。尤利婭似乎聽到她內心哀求的聲音。

“恩,我會看的。”尤利婭又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幾秒就是12點,幾秒鐘,就是新年了。

尤利婭閉上眼睛,抬起頭。想象著乾淨清澈的夜空,沒有任何東西。

隨後她睜開眼睛。

與此同時,報時煙花準時地飛上了北京的夜空。

此時尤利婭眼中的景象也許只能用中華民族那富有創造性的靈活巧妙的語言來描述。其他任何一種文字來描述這樣的景象都是蒼白的。說姹紫嫣紅?萬紫千紅?五光十色?

尤利婭把她所學過的為數不多的漢語詞彙都找了出來,每一個都能夠描述,然而每一個都不是那麼地貼切。

那是一種多麼壯美的形象。賦予星空詩情畫意的中國人,同時賦予了它美好的,溫暖的,象征著這個民族的性格的色彩。熱烈,驕傲,平和,深沉。

然而她的雙眼卻被淚水模糊。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 traumatic stressdisorder;PTSD)指人在遭遇或对抗重大压力后,其心理状态产生失调之后遗症。这些经验包括生命遭到威胁、严重物理性伤害、身体或心灵上的胁迫。这类事件包括战争、地震、严重灾害、严重事故、被强奸、受酷刑、被抢劫等。PTSD发病多数在遭受创伤后数日至半年内出现。


尤利婭趴在深深的血跡當中,只露出頭部和自己的VSS消音狙擊步槍。她身旁的地面早已被各種各樣的尸體所覆蓋,完整的,不完整的,穿軍服的,平民。

她的身體也在血漿中浸泡了整整一天。

一發迫擊炮彈在她十一點鐘方向不遠處的一堆尸體裡爆炸,捲起的肉塊和血塊濺得到處都是,弄得她滿臉都是紅色的髒污。

“金雕,十二點鐘方向,有人突圍。”

無線電中傳來微弱的呼叫。

“金雕明白。”尤利婭用嘶啞的聲音回復著。已經快一天沒喝水了,冬季的車臣共和國非常寒冷乾燥。周圍的雪地因為懷疑有沾染化學毒劑,因而不能利用雪來解渴。

尤利婭把經過夜視處理的瞄準鏡移向了十二點鐘方向的十字路口。

沒錯,有人突圍,幾個人影在紅外線夜視儀中出現。黑色的背景下白色的人影顯得非常突出。

“目標進入視線範圍,是否可以射擊?”

“自由開火。”

在幾聲輕微地“噗噗”聲之後,白色的人影都倒在了地上。

“命中確認,幹得好,尤利婭。”

尤利婭不再回話,極度的乾渴和身體被血漿泡的浮腫的感覺已經讓她有些疲倦了。然而卻沒有人來換班,阿爾法和信號旗的人仍然沒有來交接。

突然間,六七發迫擊炮彈精確地落在尤利婭周圍,掀起一陣血霧。尤利婭咳嗽起來。

與此同時,又是三四發迫擊炮彈落下來。

陣地暴露了!尤利婭迅速從地上的一潭血液中跳起來。必須轉移陣地了,否則會在這裡***擊炮的火力活活炸死。

她靈巧地翻過建築物頂樓的矮墻,然後手腳並用地從兩棟建築之間的小巷攀爬下去,落地之後顧不得旁邊灼人的火焰,向巷子尾部衝過去。

“金雕,我是班長,先……敵人……”無線電似乎有些問題,尤利婭下意識地抹了抹自己的左耳,發現上面的耳機已經被彈片削掉了一塊外殼。

幸好不是自己的耳朵。抱著萬幸的想法,尤利婭扔掉了耳機。加速衝過煙塵瀰漫的街角。

她迎面撞上了什麼,被反向的衝擊力撞得摔倒在地。對面是一聲慘叫,然後發出身體落地的悶響。

車臣佬!顧不得吃驚,尤利婭拔出手槍………………


尤利婭發現自己側身趴在房間的地板上,身下是表情痛苦的生化,而自己的右手握著自己的手槍,抵在生化的喉嚨上,自己的左臂死死地把生化扣在地板上。而自己右手的食指幾乎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

在驚恐之中,尤利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鬆開左臂,把手槍扔下,向後退去。

“我……我不……不是……”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淚水突然間奪眶而出。

“……對不起!”

尤利婭迅速站起,打開房間的門逃了出去。


地下車庫。

任憑淚水肆虐在臉上,任憑自己的雙手狠狠地捶打著自己。尤利婭一拳一拳地打在墻壁上,即使關節磨破,流出血來。

“我果然還是太弱小了。”

我果然還是太弱小了,太不合群了,我沒辦法和人相處,我會傷害別人。自責,孤獨的內心讓她不斷地被自己蠶食。

想要放下一些東西,走向別人,就會傷害別人。無論是朋友,還是戰友,還是其他,甚至是自己最親密的人。

“我也想……也想和別人走到一起去啊,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我的份嗎,無論做什麼都只有我自己在旁邊看著嗎!為什麼我總會傷害別人!!為什麼受傷的總不是我!”

過度壓抑的心情在發洩與釋放過後不會變的積極,怎樣能夠積極起來呢?

尤利婭背靠墻坐著,用搏擊刀在自己的左臂上劃出各種各樣的傷痕。舊的傷痕和新的傷痕凌亂地排列著,似乎成為了一副壓抑的抽象畫,也像是一副絕望的紋身。

淡淡地血腥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尤利婭癱軟在墻角,任憑淚水從睜得大大的空洞的眼睛中流出,仰望著地下車庫灰色的混凝土天花板。

放棄了。

註定就是要孤獨下去的吧。

我真是很差勁的人。

明明不希望如此地消極,然而消極的想法就像是泉水一樣從思想里的每一個縫隙湧出。最終化為淚水,濕潤著面龐和脆弱的神經。

尤利婭閉上眼睛。

突然間感覺到自己的淚水被人拭去。尤利婭睜開眼睛。

時常沒有表情的面容,現在卻是溫柔的微笑。

“哭累了嗎?不要再哭了呢,會把眼睛哭壞的喔。”溫柔的語調,像是母親對待一個孩子時的那樣溫和。

明明是自己年齡更大吧。

“……請離開我,我很危險。”

“你很可愛。”

“……”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一般。“……我患有PTSD,我會傷害你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但我快要發作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焦慮。我不想傷害你。”

“我相信你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

“…………”尤利婭沒有試著去反駁,祗是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她最親密的人。

她又一次用手拭去了尤利婭眼眶上的淚水,用雙手托著尤利婭的臉頰。

“我相信你,你在做出傷害我的事之前,會停止的。”

隨後她深深地吻上了尤利婭的嘴唇。

尤利婭沒有試著反抗,祗是靜靜地接受著這一切。

“即使是堅強的人也會有一個敏感點,一旦被刺中這裡,就會崩潰。你祗是剛好被刺中了而已……”她緊緊地擁抱著尤利婭,在尤利婭的耳邊輕輕地說著。“而且也怪我啦,我沒有體會到你的感情,對不起呢。”

“……你長大了。”

外面的煙花仍然在爆炸,爆響聲不斷傳來。它預示著新的一年的開始,中國的新年。

“中國的新年,是要放煙花的吧?”尤利婭平靜地問道。

“嗯,沒錯啊。”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也許有一天我會忘記所有那一切,到那時候,一起放煙花?”

“當然可以。”


“記憶清除很成功,她不再有那些困擾她的東西了。”

“誰都需要休息一下不是嗎?”

“也因此我們才沒有丟飯碗吧,哈哈。”

“新年了,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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