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城市上空闪烁着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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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重新讲讲咱们的第一次,亲爱的兰佩路基。”
于是身下的男人揽住名为阿穆尼西亚的情人的脖颈,将嘴唇贴近。“亲爱的Amnesia,我知道你每次都没认真听。”


任务目标:压制一位已经展现出敌意的绿型。划重点:绿型。12岁。女性。兰佩路基在战术指导面谈的时候,忽略对面的表情,低下头去做笔记。

这位行动指挥部成员显然并不很乐意此等交谈形式,但时间紧迫。

警察把她们从郊外一个铁皮房子里解救出来,不知道行凶者是谁,但是那位不是咱们的任务目标,追缉凶手是警察的事。关键是这对母女,被囚禁和折磨了足足半月的受害者。母亲似乎是GOC那边一直追缉的某个四阶段绿型,……咱们现在已经接手了。女孩是非婚生,从母亲步入四阶段起就遭受母亲的严重家暴。然后说说现在的情况。母亲的四肢被从近端锯断,当然,因为囚禁期间显然相当差劲的医疗条件,处于昏迷状态。问题是她的女儿,同样也是一个新近觉醒了能力的绿型,正在想尽办法‘续着她母亲的命’。

嗯,那不是很好吗?兰佩路基仍埋头于笔记本。初阶段绿型。创伤可能性。

但是这位女儿,也许是在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能力的情况下,过分简单地认为把母亲修补好就能让她好起来,不论如何,结果是她大大降低了母亲缺失的肢体部位的休谟场。她创造了一些透明的肢体形状的领域,那些领域接触到的物质会立刻破碎、扭曲,并最终被吸入,高休谟流向低休谟。看起来就像在用别的东西填补肢体的空缺一样。

看起来就像。

对。因为她在一直——不间断地拉低领域的休谟值。这意味着四肢的现实水平完全没有因为引入高休谟的现实碎片而提高。本来也并不会提高。她对一切对她母亲的救助尝试,甚至对接近她的人或物都报以极大的敌意——因为会打断她的动作,但她的努力实际上只是在更严重地损害她的母亲。医疗小组治疗了女儿的体表擦伤,却没办法对处于更大危险的母亲实施手术。

组里应该配备有应急的斯克兰顿锚。没起作用吗?

没有。可能是年久失修——应急小队很久没有接触过波动如此强烈的绿型,加上路上实在是很颠簸——锚拿出来的时候就是碎的。所以安排你们带上新的稳定锚支援,可别再颠坏了。

指挥部成员从座位上起身。“别的就只能你们现场确认了,这是目前所知的全部内容。请在半小时内准备完毕并出发。”

“明白。”


机动特遣队队长诺亚·兰佩路基整理好战术腰带,蹲下去系靴扣的时候被新晋队员阿穆尼西亚狠狠拍了屁股。兰佩路基站起来准备说些什么,又被这位往嘴里塞了根棒棒糖。

“这是出任务,Amnesia。不论如何你是我管辖的队员,请不要在外面瞎胡闹。并且和我解释一下你没发工资哪来的钱买棒棒糖,你的正餐都还要蹭我的饭卡。”棒棒糖尝起来是甜薄荷味。

“看了本小说,特色是买啥都免费、样样都免费。我就‘买’了,嗯,一根。另外,我不会胡闹的。有这玩意在,我能有什么办法?——以及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就告诉上级我偷偷摘了一小会锚——只是为了给你买棒棒糖。”

阿穆尼西亚指了指自己胸前护具之下的特装现实稳定锚。

直到兰佩路基坐上装甲车,为身边晕车干呕的阿穆尼西亚拍后背时,也仍在盯着着阿穆尼西亚的锚出神。这是临时压制阿穆尼西亚,这位能将所读之书转换为扭曲现实的绿型的,不稳定的、持续不断弥漫于身的火药气味,也让他能参与集团作战的唯一办法。基金会答应收留他做兰佩路基率领的特遣队成员,条件就是非特殊情况必须随身携带一个特制的锚。这只锚在深色的作战装备下面显得格外扎眼,阿穆尼西亚把这个为他定制的锚从外壳到内部都涂成了泡泡糖粉色。

颠簸,阿穆尼西亚捂住嘴呻吟。兰佩路基打算下车就去找医护小组要晕动药。他继续想。在Site里带着特制锚四处溜达的绿型不少见,这些锚只针对佩戴者的特定能力,不会影响周围的事物。对于博士和研究员们而言,特别是女性,锚可能就会做成很小的尺寸,制成耳环、手镯、戒指或者项链随身佩戴。也有人把锚做成领带夹或腰带扣等等。至于护具几乎不离身的战术成员,锚一般和阿穆尼西亚的一样放在护具底下,绿型人员专用战术护具胸口部位的一个隐藏卡扣正好可以锁住一个外套盒为定制规格的锚。

兰佩路基从装甲车上跃下。他看到全医疗组正在紧急缝合一位特工的耳部撕裂伤,于是没有去拿药。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带阿穆尼西亚出任务这一决定的正确性,但“机动”的含义本来就是适应任何状况,包括队员晕车的状况,更何况兰佩路基还是队长。他拉开警戒线,绕过医护帐篷往里走,往穿深色装备的人群方向走,终于看到了他们的任务目标。


娜塔莉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也许再过一会就能苏醒。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妈妈躺在地上。有些声音和撞击声在不断地传过来,但都被手指发出的光吞没了。在那缎子般柔滑的绿光之下,现实似乎变成了黏土一般可以随意揉捏的东西。

娜塔莉亚颤抖着。她的妈妈的手臂在垃圾桶底下,腿不知道在哪里。如果妈妈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臂不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在没了手的情况下打她?

她用黏土做出肢体的形状。她希望妈妈醒过来的时候不要戳穿假象。

娜塔莉亚努力维持着假象,然后有什么人开始意欲闯进她的光芒之中。


另一辆装甲车就位,很快有人跑过去搬来几台小心保护的大型现实稳定锚,围绕整片警戒线环绕的区域依次放置。兰佩路基听到大型锚开启时产生的令人安心的嗡鸣声。意味着在围绕该区域四周的数台锚的作用之下,现实正在趋于稳定的声音。

兰佩路基打算走进人群,被阿穆尼西亚拦住了。“我去。”这位新晋特遣队员说道。

“我是队长。在遇到危险性不明的情况时,我有义务打头阵,更何况这次是个处在极度不稳定状态下的绿型,你不了解。”

“相信我一次,亲爱的。”阿穆尼西亚说。

兰佩路基叹了口气。“听我说,Amnesia。我的宠物蛇快要下蛋了。”

阿穆尼西亚微笑。“我确实从来没见过玉米蛇生蛋。”

“你一定要来看。一定。”


阿穆尼西亚点头,挥手,抬起警戒线往深处走。他走到长久跪踞于地、呼唤着吞没基准现实之休谟场的女孩面前。仍有一些发光的绿色淡雾,散开又重新围住他。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阿穆尼西亚对地上的女孩说。他的身上沁着应该是因为锚的作用而失效的火药气味。先前所有喊话、递物甚至于高速气枪发射的麻醉弹都没能接近目标。他甚至没用很大的声音,也没用方才快速反应部队使用的喊话喇叭。

但这一次她听得见。


然后很快,就在阿穆尼西亚甚至还没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刻,兰佩路基耳中的轻声嗡鸣变成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绝缘壳燃烧的气味和黑烟一同弥散开来,有人惊呼出声。所有的锚都在吱嘎作响、燃烧、破碎,变成无用的废铁。人群中心跪着的女孩手指上缠绕着极光,那些光飘散而出,轻柔附着于每一只锚的表面,在火焰中呈现明媚的颜色。

兰佩路基试图朝房屋门前空地上的男人和女孩大喊,但此处自锚毁碎起便再也无法传递声音。


娜塔莉亚认得名为斯克兰顿的东西。不管做成什么形状,她指尖的光芒都认得出、闻得到斯克兰顿的核心,那不停运转、伪造现实、令人作呕的东西。因为她亲手触碰过切断她的母亲四肢的那把武器,她的手指永远记得嗡鸣着转动的机械的冰冷触感。她从来没想过有东西会伤害到、能伤害到她的母亲。

正因为此她也从不试图反抗她的那个心脏如同皮肤一般冷硬的亲生母亲。所有惩罚都事出有因,最早可追溯至娜塔莉亚的诞生。娜塔莉亚没有父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不过如果能弥补的话……毕竟,她摸到刀刃之后指尖就亮着能够重塑现实的绿光,这是一个补救的机会,不是吗?

……不是吗?


女孩抬起脸。精致的面孔上带有泪痕。把手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阿穆尼西亚说。阿穆尼西亚的脸上挂着完全无害的微笑,他胸前护具下的锚闪着粉红色的金属光泽。

你闻起来像烀熟的蜜薯,女孩说。

如果你没带着斯克兰顿,我甚至,也许会跟你多聊几句。女孩继续说。


兰佩路基仍在试图大喊。


在女孩扭曲了表情伸长了指爪刺向阿穆尼西亚的胸口的一刻,兰佩路基试图冲出去阻止这一切却被氤氲的绿光绊倒于地,嘴里蔓延起眼泪混合尘土的苦涩味道。

女孩不解地看向手心。

兰佩路基躺在地上才看到一样泡泡糖粉色的物体在慌乱奔走的人群脚下被踢来踢去。那种俗气的粉色只有Amnesia才会喜欢,那是Amnesia的锚。并不在只可远观不可触碰的领域之中,而是在地上,在被人们踢来踢去。在被人们踢来踢去。

手中是个空锚盒。手指认得锚的气味,但这里面是空的。不,并非全空。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沙沙作响。

阿穆尼西亚忽略自己胸口护具上的爪痕。“打开它,姑娘。”

里面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光芒于大约十五分钟之后逐渐消失。女孩拉着阿穆尼西亚的手走出来,面对举起麻醉枪指向自己的人群。

然后会怎么样?女孩问身边的男人,发现这位在用暧昧的眼神看人群里一位神态看起来像队长的家伙,于是也转头看向那个人。

然后会被关进标准人形收容间,用编号代替姓名,每月接受三次身体评估和五次心理评估(并可能伴随着更多次评估),如果乖一些这就是余生的全部,如果不乖的话还有更糟的事。兰佩路基被直视,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你会活着。”阿穆尼西亚弯下腰对她说。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第一次’,你不乖。”阿穆尼西亚伸手揽住兰佩路基。后者的额前沾着汗水打湿的碎发。
“那我讲点你肯定不记得的部分吧。”


事情自那以后又过去了数月。在讨论最终还是失去了母亲的娜塔莉亚的去留时,她本人坚持想要被基金会成员收留,并指定了人员。不过兰佩路基和阿穆尼西亚出于MTF的身份原因,并不能提交对她的收养申请。娜塔莉亚最后由两人的共同好友——前台身份为名为“橙柿深液”的酒吧老板的——研究员珀西蒙,作为妹妹收养。

“不准喝醉,Amnesia,”兰佩路基对阿穆尼西亚说,“别忘了你是来看望娜塔莉亚的。”但显然后者已经微醺,脸颊上荡漾着粉红,并且还在嘟囔着点又一杯橙柿深液。

珀西蒙面无表情地擦拭酒杯。“我也不同意再给你一杯,算上刚才那杯你已经喝下了剂量足以让你得上柿石症的涩柿子汁。半夜小心犯肠绞痛。”

阿穆尼西亚带着迷醉的微笑,翻转手腕,从袖子里变魔法般抽出一根棒棒糖。

于是柜台后面的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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