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于此混凝

血肉于此混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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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天飞雪。

车窗外的风景褪去了颜色,凝结为漫无边际的苍白。

你知道你的旅途即将被切断

3'→5'外切、5'→3'外切。或者是蠕动的限制性内切酶们:BamHⅠ、EcoRⅠ、HindⅢ、HpaⅠ……它们抽搐着扭动,从选择性必修3到陈阅增再到异常分子生物学,从堆叠成山的试剂盒到你手中的移液枪再到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谵妄发作者最后的脑内映像。

但愿你的人生不只是一条虚无缥缈的冈崎片段。转瞬即逝,来的毫无意义,去时也不留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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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街道陌生又亲密。天气温暖又怪异。

    刺眼的油表指示灯刺入你的眼球,穿透第三脑室与脑干,直直地闯入四肢百骸内那被压抑的悸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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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车窗外的苍白逐渐化为灰色的块状实体。这些形状在雾霭中逐渐扭曲为你记忆中的楼房、院落与停车场。

      你的手失去知觉。

      惟余钝痛与刺骨的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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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借最后几滴汽油,汽车迅速驶离道路。

        楼宇贯穿第十三条脑神经向上生长。每个地标都模糊而不可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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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我不想闭上双眼。

          呕吐反射从十二指肠爬出,在食管的尽头沉淀。你的灵魂向外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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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车窗 - 打开车窗打开车窗打开车窗打开车窗打开车窗

            你的双手无力地倒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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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暂时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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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落的群鸦将分崩离析的尸块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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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那没关系。

                  碎屑食物链切断血管,将最大似然演算。

                  你不想死。你想活着。暂时不想。

                  无主的思维在无边的旷野上疾驰。

                  基于与你逃离那里相同的理由,你开始向前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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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我曾经也愚蠢地认为能够成为那个拯救一切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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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暂时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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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 我只能逃避。

                        你甚至什么都没有忘记。

                        ——毕竟,已经没有人有机会阻止你记住那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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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稀疏的灯火下,四周皆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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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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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你。

                              但,她已然消失在这茫茫雪地之间。转瞬即逝。

                                • _

                                视野昏暗,但你仍能看到对讲机面板留下的一地碎片。

                                铁离子循墙壁的缝隙向下攀援。

                                这里已被遗弃多时。

                                  • _

                                  不是吗?

                                  103室的门开着。那个女孩正守在灶台前,望向其上正呼吸着蒸汽的珐琅锅。






                                  你童年时光的大部在祖母的老旧公寓中度过。

                                  弹珠蹦跳着跃过滑梯,带有荧光色泽的汽水是小心翼翼的窃喜。

                                  你期盼下雪,期盼节日,期盼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

                                  小猫在十字绣软垫上沉沉睡去。




                                  于残缺身体的角落盘桓,残余通感染上了一丝殷红。

                                    • _

                                    你 - “你父母在家吗?我可以和他们谈谈吗?”

                                    血液沿镜面上放射的裂纹漫溢。水清澈温暖而透明,带有柔软的触感。角落处是彼此纠缠着的黑色毛发,它们纠结成网,匍匐着向外扩散。

                                    “你现在去问问你的父母关于汽油的事,好吗?”






                                    拥有一架巨大的火箭模型,你曾在烛光前祈愿。

                                    或许每个孩子都有着飞天的向往。

                                    后来你开始期盼更多。你开始学会欣赏钢铁构筑的力量之美。让巨塔占据城市的天际线,无线电波飞跃蔚蓝色的天空。你将前人的梦想继承。






                                    桌上精巧蛋糕的顶部轰然倒塌,露出下方密布的菌网。

                                    初生菌丝彼此间交融质配,合二为一;随后更多的菌丝体开始互相联合,扭结成团。

                                    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脂肪色泽的巨蕈突破床单向外生长。隔热层中的红色汁液向外渗透,填满了墙纸上层叠的花纹。

                                      • _

                                      你 - “啊,谢谢你。”

                                      温度似曾相识。

                                        • _

                                        你 - “你真好。”









                                        昏黄的电视机以震荡的节律静静地呼吸着静电。

                                        你看向那带有些微铁锈气息的液体。

                                          • _

                                          液体从管道中渗出,夹杂着漂浮游动的棕黑色碎屑,将手中的玻璃罐填满。

                                            • _

                                            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你们就已看到同一片天空。万千星芒透过不存在的光污染刺入巩膜。凭借着无边无际的天空,每个人彼此之间都建立了联系。










                                            你不确定这阶梯是否指向下方。

                                            失去磁小体的趋磁细菌,失去平衡石的植株。你开始迷失。

                                            你听到墙面摩擦发出的响声。

                                              • _

                                              你 - 这是什么地方?

                                              走廊继续扭曲。

                                              你以前来过这个房间。现在这里不一样了。

                                              脚下的楼梯变得柔软,几乎要将你胞吞于其中。

                                              对不起。

                                              一间教室。一间教室?

                                                • _

                                                你 - 它们的移动还没有停止。

                                                相邻的两扇窗户。玻璃中折射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前路被肢解为碎片若干。

                                                  • _

                                                  我害怕忘记这种幸福。





                                                  你为什么要害怕?

                                                  除去死亡,你难道不渴望回到从前得到无限的爱吗?

                                                  疏离乃人类处境的核心弊病。

                                                  你的感官异化了。你用可悲的皮囊与毛发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

                                                  爱是血。爱是肉。吞噬是它最纯粹的表现。


                                                  搏动着的血肉侵占了走廊的大部。

                                                  她的背影出现在那走廊的尽头。

                                                    • _
                                                      • _

                                                      这不是你来时的楼梯。

                                                      你不知道这是不是认知危害,或者什么奇怪的模因。或许不过是大脑所创造的童年回忆的融合——陈旧的电视,更陈旧的公寓。

                                                        • _






                                                        作为一个孩子,我喜欢蝴蝶,所以我抓住了一只。

                                                        我把它别在墙上,一天之内它就碎裂了。

                                                        我想保留一点幸福感,但它在我眼前变得灰暗、破碎。





                                                        不。这不对。

                                                        沉默的枝杈刺破早已被锈蚀殆尽的金属,生长而后死亡,惟余枯干的枝条野蛮地指向漆黑的夜空。橡胶与玻璃的残片四处散落,犹如你曾经同僚们的肢体。

                                                        啊哈。哈哈。

                                                        你 - 当然了。

                                                        你的视线在坠落,颅内压正逼迫着浆液向外漫游。

                                                          • _

                                                          回到你的平凡日常中?

                                                            • _










                                                            “你还没走!你这就回来了!”

                                                              • _

                                                              “那么你会留下来?就一点点?”

                                                              发热性谵妄填补了枕骨大孔的空缺。

                                                                • _

                                                                是 - 是。

                                                                “你想见见我的家人吗?它们想见你!我真的非常肯定!”

                                                                你的脑脊液浇灌着瓶尔小草。肉质根在第四脑室内四向横走。

                                                                  • _

                                                                  去垢剂在缓缓流动,从头到脚。被其变性的你,内在与序列都失去了意义。不过是一个有形状和一定体积的肉块而已,大概。







                                                                  温暖。

                                                                  当然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着的,而活物都很温暖。

                                                                  她递出一块洒满糖霜的松饼。

                                                                  没有血迹与抽搐的肌肉。柔软而香甜。

                                                                    • _

                                                                    你 - 现在我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 _

                                                                      你 - 那么,为什么你要用这些肉块毁掉它?

                                                                        • _

                                                                        你 - 干干净净,滴血不见。

                                                                          • _

                                                                          当一只蚂蚁死了,其他蚂蚁会吃掉它的空壳。生命将会无限地续存下去。

                                                                          死去蚂蚁的眼睛被溶解,用来制造新生蚂蚁的眼睛。因为这紧密的联系,这整个生命将永不凋朽……这般强烈的爱。

                                                                          你不觉得永远地活着很好吗?

                                                                          没有恐惧,没有欲求。就像那只蚂蚁。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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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 _

                                                                                你 - 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很想在公寓里有一个游泳池。

                                                                                池里的水早就蒸发了。

                                                                                心影抽搐着拉长。

                                                                                你 - 你很孤独吗?

                                                                                  • _

                                                                                  “但那不一样。它们没有手和脚。”

                                                                                  水泥地的中央,是一架钢琴。蜿蜒的肠道在她的双脚前扭动着。

                                                                                  你 - 是谁教你弹琴的?

                                                                                    • _

                                                                                    人们到来,人们离开,离散,离去。

                                                                                    但它们永远在这里。

                                                                                    ——比起音乐,这只能称为声响。音符以数学般的精确度演奏着,空洞而不协调。

                                                                                    但你知道她是对的。真的很美妙。这乐声让你想哭。

                                                                                    搏动的器官,在她纤细的手指下依次颤动。

                                                                                    白色的琴键,在被她触碰的数臾之前折叠。

                                                                                    可怕的东西可没法创造这样的美。

                                                                                    你想要与这一切和谐相处。你想要像它一样和谐,一样被爱,一样被维系在一起。

                                                                                    你的大脑厌恶你的身体。你的灵魂无处可寻。你有着十五个不和谐的组分,彼此争斗不休。

                                                                                    “和你预期的一样吗?”

                                                                                    你 - 我不知道,但它很美。

                                                                                    “我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生活的美妙。世上有这么多孤独的人们,为脆弱的身躯所分离……而我希望表皮终将消失,每个人都获得快乐。”

                                                                                    穿过心弦与颤动的瓣膜,你向下俯视。

                                                                                    金属梯级破碎成裹满大理石花纹的肉块。

                                                                                    它……很美。是的,非常美。这是你唯一能描述它的方式。

                                                                                    你 - 谢谢你——谢谢你向我展示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你 - 我从未想过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也会存在如此美妙的东西。

                                                                                    一直走下去便会到达,对吧。

                                                                                    倘若向下坠落——

                                                                                    你看到纤维横贯而出,将你拥抱于其中。

                                                                                    面庞向上方坠落,与你擦身而过。你辨认出了若干熟悉的轮廓。

                                                                                    双足于粘膜下层着床,绒毛膜将你包裹。无数实体在羊水中与你相逢。

                                                                                    万物方生方死,唯茧鞘悸动不休。弹指飞纵的刹那片刻终成狭隘生灵的临终。

                                                                                    你爱着它们,它们也同样爱你。

                                                                                    你正见证新生胚胎的初动。所有疼痛都已毫无知觉。

                                                                                    骨骼重新向内生长,自另一方向探出。

                                                                                    人生的起点与终点相重合。

                                                                                    你们收回口器,因奶水游离四溢,不再需要虹吸。

                                                                                    血液构筑为你们彼此之间的结系。间隙连接失去了意义,只因你们本为一体,再无需偶联的芥蒂。

                                                                                    内腔壁蜷缩一团,平滑肌舞动旋转,将免疫豁免吞噬。

                                                                                    淋巴干涸而后窒息。

                                                                                    最后一条神经游离于骨垢,嗅觉被甜美的气息过载。

                                                                                    生命衔尾之处,万籁有声,无需多余的问候。

                                                                                    沧海即为桑田。腐烂的触须中朦胧着新生萤虫的颤动。

                                                                                    你爱的人们从时间的尽头折返而来,与你再度相拥。

                                                                                    历史的血脉将你包容,无条件地接受着你的天真与脆弱。

                                                                                    尽管曾被分割,它们仍不动摇地爱着你,正如你爱着它们。

                                                                                    你听到颂歌。这旋律不承担信息,也遗失了频率。它无需介质,因你已于世界合为一体。

                                                                                    它吟唱着你的生命,也吟唱着一切生命的生命。

                                                                                    此刻向下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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