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维克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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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回屋内的时候,老师正在等我。他一定看穿了我正魂不守舍,因此没有即刻开口。我的眼眶有些发酸,话中带着浓重的鼻音:“美第奇先生走了——我是说,我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觉得寂寞,要发疯,尖叫,到处跑和跳什么的。”
 
老师用他同样安静的深蓝眼睛注视着我,好一会儿才用他那种四平八稳的语气说道:“海拉,记住他的样子了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美第奇贵族,跟他说过话,他还记住了我的名字呢。
 
“从明天开始,我会绘制朱利亚诺先生的画像,”老师吩咐道,“大约需要一个礼拜,你不用向我汇报功课。海拉,你已经十三岁了,该学些别的东西了。”
 
我竖起耳朵,感到既荣幸又担忧,该不会是些女孩子的必修课吧?事实早已证明,我毫无音乐天赋,舞步像大象,唱歌难听地跟乌鸦一般,不过我可以还阅读希腊诗歌……
 
“我会教你修习美术,这个礼拜你可以先进行一些试验性的练习,比如尝试绘制一幅洛伦佐的素描肖像。”老师扭头瞥了一眼壁炉上放置的机械摆钟,我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已经很晚了,早就超过了我平常的入睡时间。但突然间,我因狂喜而战栗,不敢置信地回望着老师。“我可以学画画了?”我激动地大喊大叫。
 
我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求知欲旺盛,偶尔我会庆幸老师收养了我。我从他人口中听说过妇女所谓的美德,以男子的强权控制她们的虚荣和脆弱,如果我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或者被正常的家庭领养,等到适龄时被当做交易似的张灯结彩地送出,成为妻子与母亲,在面粉飞扬中操持着炉灶和柴米油盐。这本是我们应有的品性,但闭门不出的生活只能与孤独和虔诚作伴,我已习惯了张牙舞爪,抛头露面,身处那种境况必然比孤儿院可怕万分,使我不寒而栗。
 
老师几乎从不限制我的行动,除了离开树林,到城市中去。可这已经是足够的自由,这里有无数藏书和文献,令我得以消遣。但我本以为他不会将得意的画技传授于我,这个时代还没有女人投身艺术家行列的先例,因此当他告诉我会教我画画,我的激动可想而知。
 
“好……我,谢谢老师。”我有点语无伦次。
 
“慢慢来,不要心急。”老师慢腾腾地整理衣摆,站起身来,“这是他留下的信,那位维克多•美第奇的语法和文笔都还不错,你可以把这当做游记阅读。”
 
又一个惊喜,我如沐天恩,晕乎乎地站在原地,望着桌上那摞信封,直到老师走至门边,作势咳嗽一声方才回神。我赶紧吹熄蜡烛,四周一下子被黑暗笼罩,那只模糊巨兽得意洋洋地将利爪伸至我面前了。壁炉下的火堆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零落的火星点缀在灰烬之中,二月末的寒冷一点一滴侵袭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出厅门,回房间去了。

许是因为夜晚见闻太过离奇,又因愿望得到准许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次日我起床有点儿晚,阳光拉扯我沉重的眼皮,提醒我今天有事可做,不再碌碌无聊。我飞快地穿好衣服,冲下楼去,老师不在那里,桌上摆着几片面包和牛奶咖啡混合的饮料,早餐本该是我的工作,但我想这一个礼拜中我只需打点好自己。
 
接下来,就是简单选择了,画像还是读信?我很快选择了后者,因为我简直自己过无法控制自己不断膨胀的好奇,至于画像,我尚有一礼拜时间可以完成。
 
无论如何,我的动作得小心翼翼:保存了十几年的纸张,边角卷起泛黄,我注意到折痕处几不可见的细毛参差不齐,表明它曾被反复折叠阅读。美第奇先生一定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对堂弟漠不关心,或许也想过解开这个谜团,但终一无所获。想到这儿,好奇令我急不可耐,我抽出第一张信纸:
 
“亲爱的洛伦佐堂兄:
 
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现在正身处乡间,不得不说,这儿的风景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宁静如诗,但比起佛罗伦萨的喧闹和缭乱色彩总归好上万分。我打算在这里多待一些时间,不知何日能邀你同我一道享受这美好的原野风光?
 
马车沿崎岖的小路蹦跳,我和我的行李一同在车厢里左拥右挤,一路下来直摔的七晕八素,终于脚踩结实的土地之后,我险些瘫软在地,把本就空空如也的胃倒腾地一干二净。还好托马索大叔来接我,他是我的房东,妻子过世多年,女儿早已出嫁,孤身一人独居乡下。第一眼看到他时我简直受惊,他黝黑的脸庞看起来像块儿岩石,隆起的肌肉仿佛凸起的棱角,粗壮的手臂大概能一拳打翻十个我。不过他的语气又是那样和善,令我放松精神。
 
交接完毕,我们沿阡陌小路行进,他提着我的行李,我两手空空,四处张望,却险些摔进泥泞的池塘。如今已是深秋时节,收割过麦穗的田野空荡荡的,黑雁叫声凄切婉转,羽翼掠过我的头顶,清凉的烟火荡入天空,与苍白云端缠绕升腾,令我不禁微笑:我认为自己将亲眼目睹某个神迹的降临,正如我一直坚信的那样,世间的一切皆是上帝的杰作。”
 
看到这里,我哑然失笑,这位看起来诗情画意的维克多先生倒是位模范教徒,时刻不忘赞美上帝。
 
这封信的内容很是琐碎,维克多用八页信纸日记一般絮絮叨叨向堂兄讲述了近一个月来的见闻,他会面对偶然走过的牛羊大惊小怪,也会为精妙的农耕机械赞叹,信纸边角有他随手涂抹的速写,虽说不上技巧绝佳,但线条流畅优美,形象生动,很难相信是一个本该身穿丝绸衣服天天跳舞的贵族青年所为。他还有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字母瘦长微斜,笔锋干净利索,一眼便可看出受过良好教育。我逐渐在脑海中勾勒着他的形象:高高瘦瘦的褐发男子,脸庞白皙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碧绿眼眸如名贵宝石一般澄澈,手持羽毛笔,十指修长灵巧,在洁白的信纸上跳动如敲打黑白琴键。
 
我将信纸向后翻去,他在落款上不是与开头对应的“堂弟维尼”,而是端端正正的“维克多·弗兰茨·美第奇”。
 
这段旅途没有什么出奇的,无非是十月金秋,乡下丰收美景,正如老师所说,当做游记阅读即可。我将信纸谨慎地整理叠好,放在一边,抽出另一封信来。
 
“我认为,人类的身体是上帝最伟大的作品,而要理解它,就必须了解其内部结构。只有这样,才能栩栩如生地将人们画出来。哦,我当然不会想要去解剖内脏,至少我要弄明白骨骼和肌肉的走向,熟悉它们搭建成的框架……
 
同城中人一样,这里的人并不相信外科,甚至更为激烈些。他们认为用鼠皮和蜂蜜覆盖伤口可令之痊愈,用煮熟的草汁浸泡能治疗骨折。看向手术刀的眼神仿佛魔鬼的犄角,恐惧而又厌弃。药剂师们总是无所事事,于是他们开始变革,用撕下的青蛙后腿代替死老鼠,声称药效比那好上几倍。人们难以接受新观点,生而高贵者鄙夷不屑,愚昧无知者因胆怯而固执,怎样才能在新旧交汇的狂潮中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
 
我一页页读着这些信,心中不免惊讶,老师从未教过我这些。同两个月前的悠闲自得,修身养性相比,此刻的维克多仿佛陷入了困惑与迷茫当中,文质彬彬的青年在愤怒中焦躁不安,笔迹潦潦草草,难以判断出自一人之手。
 
“她给了我些许鼓励,令我仍有动力进行研究和创作,我们身处空屋之中,彼此靠近,却不曾触碰。房间中阳光的微妙角度,不知名的花香在空气中盘旋如文火炖汤,她的脸庞在光线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披肩金发令天星都黯然失色……她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助我克服前方的阻碍,此刻,她那如紫丁香般美丽的双眼正凝望着我。我称她为阿拉贝拉……”
 
目光跳跃着读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发辫,硬刺刺地像是刷子毛。又是一场不合时宜的艳遇。但是这里有些奇怪,她难道没有名字吗?我试图回头翻找遗漏的内容,可惜美第奇先生的深夜拜访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这页纸的前半部分被雨水浸泡潮湿,虽然经整夜的放置已经晾干,可墨水笔迹晕染开来,糊成了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页呢?我挫败气恼地将纸张丢在一边,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剩下的半叠信纸。后来发生了什么?维克多在一去不返前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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