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维克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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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洛伦佐堂兄:

许久没有提笔写信,因为我终于做了一些事情。我请阿拉贝拉做模特绘制油画的时候意外地调配出了某种东西,托斯卡纳藏红花提炼成的灿金,还有深黄的铅锡矿石仿佛雪后的第一抹阳光照亮了晦暗的房间,你简直无法想象它们落在画布上的颜色和光泽有多么完美,列奥纳多会为我骄傲的。
 
漫长的冬季即将过去,被飞雪和雨幕笼罩的乡村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春风中轻柔地呼吸,舒展着新生的绿叶,我时常坐在院中,午后半点的阳光炽热而灿烂,自绿框玻璃窗外直射而入,墙上挂的彩色陶瓷装饰品沐浴其中,煜煜生辉。
 
镇上的居民已经熟悉了我的存在,时常在我漫步时扛着锄头镰刀上前,自然而然地打声招呼;长裙翩翩的美丽姑娘唱起优美的山歌,因我无意间的一个眼神红了脸颊,嗔怪地微笑;几个孩子嬉戏打闹,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乡间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模样。
 
托马索大叔的小儿子去年秋天刚满十三岁,正处于活泼天真的孩提时代,我这个无所事事的旅行者成了他最好的游戏对象。今天午后,正在我提笔写信的时候,偶一抬头,正见他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我便招手唤他上前,交谈起来。
 
“先生,佛罗伦萨是什么样的?有很多艺术家?或者像是那不勒斯,有着数不清的港口?”
 
瞧瞧这小伙子!“不,佛罗伦萨是内陆城市,只有河流,没有海滨,文艺复兴带来的美妙足以令任何访客狂热欣喜,那里的手工业也十分发达,羊毛毯可件件都是漂亮的上等货。”
 
“哦——”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坐在我身边的石墙上,双腿耷拉下来晃啊晃,“他们总对我说佛罗伦萨是最伟大的地方——可我还是喜欢海边,雪白的浪花,黑灰色条纹的海鸟,来往的货船总能带来新鲜的事物。”
 
“这么说,你去过那不勒斯咯?”我微笑起来。
 
“没有,”他丧气地摇头,“大概三年前,有位同您一样的绅士来过这里,他可真是个怪人——啊啊,先生,我不是在暗讽您,我指的相似是修养与钱包——他那时就住在村尾那座二层小木屋里,整日闭门不出。我去过一次,爸爸让我去送些新鲜牛奶和面包,他从黑洞洞的门缝中看我,前襟上沾了点儿颜料,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得可真够吓人。”
 
“他已经离开了吗?”我问。
 
“是啊,就在那年九月,”他肯定地回答,“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走的匆匆忙忙,朝着佛罗伦萨的方向,一眨眼就消失在田野中了,天空五颜六色的,好像一块大染布。就在前几天,把房子租给他的老姑娘死了,她孤零零的,也没有亲戚,还是他给她收了尸。不过从那以后,那间房子就废弃在那里,我们没进去看过,大家都说他一定是个巫师。”
 
“谢谢,”我仍微笑着,“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
 
他耷拉着脑袋,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依稀听道“您是尊贵的城里来的客人,我们乡下人的小事儿怎能入了您的耳呢?”
 
我给了他一块银币,托他为我带块儿奶酪或黄油,吩咐他回来时将东西放在窗台上即可,我看着他从围墙上跳下,消失在田园小径的尽头。
 
堂兄,你还记得童年时我家收留的那位年轻神甫吗?高高瘦瘦的,常年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黑色长袍,对知识的渴求已经凌驾于俗世的欲望之上,总是寒冷冬日里神学院开门时最早的来客,二十岁时便通过了三大智能的考验,踏足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殿堂。如果他不是因为过早地尝遍了智慧之果,竟转而面向了炼金和禁术,或许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主教——无论何种名望在传入民众耳中时总不免变了样,他的学识在生前为他赢得了“巫师”的雅号。
 
因而,我猜想这位外来者大抵曾是位渊博的智者,如此一来,我便无法再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穿戴整齐,打算去拜访一下他的故居。


第三封信到此终结,没有结尾,也没有落款。纸张上有好几道凌乱的折痕,可以看出它是在胡乱折叠后匆匆塞入信封当中,维克多先生为何如此慌张?
 
起初我怀疑剩下的半封信仍在洛伦佐先生(从现在开始,为示区分,我会用他们的名字来称呼)手中,但转念一想,他既然已经坦白了老科西莫和西蒙奈塔之事,实在没道理隐瞒表弟的来信。于是我越发不解起来。
 
也许秘密就在最后一封信中,我自我安慰道。


亲爱的洛伦佐堂兄:
 
这些天来我不断梦到那副场面,令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但事实上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看见了些什么。
 
某些佛罗伦萨的画家或和雕刻家信奉真正的人体艺术,我无法透露他们的姓名,只能告诉你,他们常常结成几人或数十人的组织团体,杀死夜间独行的酒鬼或单身汉,解剖他们的尸体,对着新鲜的内脏和骨骼描摹,练习结构塑造,白日里他们笔下展现出淋漓尽致的优雅形体,可黑夜里的他们都是这座城市无法容忍的污点,双手沾满了鲜血,被上帝诅咒,堕落烈火血池,永生放逐。
 
这个秘密本该烂在我的心里,因为我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他们终结生命,而我对死者不敬。堂兄,你可以对着镜子认真打量一下自己,苍白且不易晒黑,骨骼修长,瞳孔清澈而淡。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是一样的。近亲结合的产物。记得我那个弟弟吗?那个侏儒,还没活到五岁便被父亲丢进池塘溺死了,我从家族墓地里挖出他的尸体剖开来看,连骨头都是扭曲的。
 
但这远远不是文艺复兴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最为可怖的阴影,十几年前你我还是少年时,这座城市一度流行过某种耸人听闻的艺术:画展上挂出的二十三幅作品大小参差不一,那些画布,有的粗糙并布满皱纹,有的光滑细腻,有的白皙,有的黝黑——它们来自毛里奇奥农庄一夜失踪的二十四个住客,有一个还是婴儿,大概他的身体实在太小——身材单薄的我被挤在人群中推来搡去,观众的脸上写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我则害怕得全身发抖。那时你在做些什么,堂兄?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原上奔驰射箭,学习贵族的礼仪?
 
我不记得我究竟看到了什么,那扇虚掩的门没有上锁,可推开它就从人间走向地狱,我沿吱啦作响的陈旧地板踏上台阶,像是行走在摇摇欲坠的脆弱独木舟,天花板覆盖着岁月遗留下的肮脏污渍,灰尘在午后斜阳温暖的光线中翻飞纷扬,呛入鼻孔。我一边咳嗽着,一边游移着目光,这里长久没有居住的迹象,四壁空荡,我终于站在了阁楼跟前。
 
一开门,我便吓得连连倒退,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正对着我的是一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等到我冷静下来,首先嘲笑自己真是惊弓之鸟,那分明不过是一大块背对窗口的镜子,折射了我的面容,可我立刻发现有哪里不对。我转了转眼球——那双眼睛纹丝不动,平静无波,并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表的陌生,那绝不是我的眼睛。
 
我战战兢兢地上前伸手触碰,皮肤下凹凸不平的质感,是油彩。再向下摸去,是普通的木边框,我将这幅画翻转过来,面对阳光,使我看清它的全貌,这令我有些失望。那副画有大半还是尚未成型的着色的铅笔草稿,只有一双眼睛刻画地栩栩如生,甚至看不出性别,眼角依稀残留着幼年的痕迹。
 
这到底是谁呢?我的脑海中模模糊糊浮起了一个念头,但它一闪而逝,消失实在是太快了,我甚至抓不住分毫。我最后看了看那副画,转身下楼离开。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就在我即将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一扇角门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里面的东西让我呼吸一滞:铺天盖地的壁画笼罩了狭小的空间,这里没有窗户,光线透过我身后打开的门,将我的影子拉得好长。那壁画全是我熟悉的面孔,这座村庄的居民,池塘边垂钓的老者,淘米洗菜的妇女,总是醉醺醺的老默克,他们都笔直地“坐在”画中,眼神朝向我,阿拉贝拉正居画面中央,她微笑着。
 
我要离开这里。(写到这里时,维克多先生的字迹愈发潦草,笔尖在不算脆弱的纸张上撕开一道狭长的划痕。
 
我匆匆返回住处,窗台上摆着一大块儿意大利干酪,但我已经无暇顾及。我必须离开这里。

维克多·弗兰茨·美第奇


又:记得我曾经说过的,洛伦佐。佛罗伦萨的阳光背后有的是阴暗,他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窸窣蛰伏,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耻辱和伤疤。去找他们吧,上帝会保佑你的,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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