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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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阵生涩的摩擦声,背后的墙壁缓缓合拢,黑暗中我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伸手向背后摸去,却摸到了一手厚重的油彩,而且油布的厚度似乎不太对劲。我摸出兜里的裁纸刀沿着画布的边缘轻轻刮开,果不其然在画有图案的那面油布后层层叠叠,似乎铺了不少层空白画布,考虑到这面画框被作为密道的入口,细心装裱也是理所应当的。然而我心念一动,用裁纸刀将最上方的一层裁了下来,匆忙卷起带在身边。

我举目向前方望去,遥不可及的通道尽头没有任何光线。这条隧道的高度不过一米多高,决不容许人直立前行,我躬身向深处爬去。滴答,滴答。爬了不久,我便一手摸到了潮湿的壁表。虽然通道开阔了少许,却仍无法直起身子,我的裙子变得湿哒哒的,同时我也在考虑,老师会从这里离开吗?

背后隐约传来了人声,或许他们发现了通道。这可怎么办是好?虽然还不明白他们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但我却本能的觉得应该远离这些人。我愈加想要爬的快些,手在石壁上磨伤了,火辣辣的刺痛感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挤出一滴眼泪。

请原谅我,我方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呀!陡然与最为信赖之人分离,又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被迫钻进黑暗的通道,我真是委屈的不行。慌乱的人做任何事都不顺利,就在这时——我的额头狠狠地撞上了一面墙壁,痛得我忍不住啜泣起来。原来通道已经到了尽头,我无路可去了。我跪坐在脚下的水洼中,茫然无措。

“抓住我的手,孩子。”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从我身边响起。我摸出刚刚撕下的画作,确认声音是从那之中传出。水洼浸湿了画面,我胡乱摸去,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它的食指上还带着一只宝石戒指,几乎在触碰的一瞬间,我便凭借我良好的记忆力想起它的形状与洛伦佐先生手指上的那枚非常相似,红宝石面上镶嵌着金盾红球的纹章——美第奇——“维克多先生?”我下意识的惊呼出声,随即一阵头晕目眩,栽入了虚空。


该怎样形容我此时的感受?眩晕,虚幻,亦或是梦境?我仿佛悬浮在失真的世界之中。起初我以为自己在通道里撞昏了头,然而并没有。潮湿——湖泊,泥土的芳香。我的指甲深深的抓入泥土,草根的触感。我轻轻睁开眼睛,光线从眼缝中钻入,粗暴地唤醒了我的意识,一如八年前落雨的清晨。我的记忆如同断点一般,思绪从脑海中飞掠而过,我却没能抓住。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问道,是属于男人的声音。我意识到自己仍趴伏在地,脸贴着地面。我慢慢爬起身,揉了揉微微发麻的脸颊。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事物是一双高跟靴,而后是穿着黑裤的修长双腿。向我伸出的那只苍白的手上,带着一只红宝石戒指。

“维克多……先生?”我困惑地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

“菲耶迪萨,托斯卡纳的乡下小镇。”双腿的主人回答道,我将视线缓缓上移。虽说对方没有否认便足以证明这点,但我几乎是一瞬间便将脑海中的形象与面前之人联系起来:与洛伦佐相比,他要年轻的多,眼角没有皱纹,缺少了凌厉的气势,甚至依稀有些稚嫩。他碧绿的眼眸好像鲜艳的水晶一般,在阳光——此处竟有阳光?——的照耀下折射着微弱的光,他看起来神采飞扬。当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妥当,但他身上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贵族气质,反而像是在乡下长大的艺术家一样。

我没有拉住他的手,而是一骨碌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没有污渍和水泽,好像我刚刚爬进通道时一样。

维克多先生盯着我,忽而微笑了起来:“海拉。我知道你的名字,雷克斯收养的女孩,如今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雷克斯是我不曾提及的老师的名字。我听了维克多先生这亲切的话语,却只感到一阵寒意沿着我的脊背而下,令我心生恐惧。我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有人在追我——”

“他们需要的是雷克斯。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年,是时候绘制一批新的画像了。”维克多缓缓转身,迈步开始行走,我眼看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处翠绿的山岗,蒲公英的花瓣在眼前摇晃,远方小小的村镇像是印在画中一般,袅袅炊烟如云朵般升腾而起。我仰起头,湛蓝天空是我在深林家中不曾见过的澄澈。

我跟上他的脚步:“你和老师是旧识吗?画像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失踪两个字在我唇边打转,礼节约束着我没能问出口来。

维克多先生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我的步伐,他的语调出人意料地温和,我心口上压抑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海拉,你知道你的老师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摇了摇头,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问询反而让我的好奇心加倍膨胀。

“那你知道画尸者吗?”

我再次摇头。

“天哪……天哪,雷克斯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吗?”维克多先生微微扶额,在他坦率直白的注视下,我拘谨的扯了扯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画尸者,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提醒世人,画中的人已经死去。”

这句话中有着太多意义,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当我终于逐字逐句地理解了维克多先生所说的意思之后,仍然傻愣愣地问道:“是替人画遗像的工作吗?”

我总是期待着发生些什么。一些能激起人某种激烈的心情的事情。比如老师来孤儿院把我领走。比如从托斯卡纳的乡下乘坐马车到佛罗伦萨去。比如在雨夜中见到绝无可能的来客、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统治者洛伦佐·德·美第奇先生。或者再不济,听老师讲些他从前——年轻时的事情。老师一向沉默寡言,也许是独居太久,他有点儿无法跟人正常交流,跟老师相处八年以来,我还没有听他认真讲讲他之前的经历。而现在,从旁人的口中,我似乎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那时的我没有想到,十三岁以前老师不曾允许我接触画笔,虽把我从孤儿院领走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他的职业,为何在洛伦佐先生到来后改变了主意,为何仍旧把我独自留在房间当中——在维克多先生令人避无可避的清澈目光当中,我的胸口被名为命运的力量恶狠狠地撞了一下,心脏为即将接触真相的狂喜而更加有力地跳动,血液奔涌,我现在一定脸通红了吧——我仰起脸,用热切的目光盯着维克多先生。


五年前的夜晚,维克多的周围弥漫着腐烂木头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坏掉的腥臭,黑暗中连声息都不曾有过。

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没有任何人比死者更为了解。

维克多绝望而近乎冷漠地回想起身穿黑袍的不速之客将刀子插入他的心脏,疼痛和僵硬感在一瞬间席卷全身,他感受着自己的血液缓缓流淌,渐渐流失体外。他在闪烁的刀光中与自己的双眸对视,祖母绿般的眼眸在染了血的刀刃上熠熠生辉。

伴随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他坠入了深深的黑暗。

起初是疼痛,如触手一般在伤口四周蠕动,不适感和痛楚一拥而上,逐渐变得敏感而尖锐。接着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他疑惑自己的灵魂为何不能回归天国,回到主的怀抱,而是重新在尸体上醒来,他被困于此,无法逃脱,只剩下清醒的意识不断感受着死亡的痛苦,灵魂被碾压得纤细而破碎,散落至四面八方,那种粉身碎骨的疼痛,无处不在又无处得以容身,从指甲直至五脏六腑,一点一点一点被切开,碾碎。他无法活动手指,无法挪动身体,浑身上下充斥着难以承受断裂般的疼痛。

可是黑暗中他听到了脚步声。那一瞬间他觉得全身都绷紧了。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灵魂突然挣脱了名为死的桎梏,轻飘飘的浮于其表。接着画布从他面前掀开,光线扑面而来,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光线刺激的酸涩,实际上他没有任何感觉,就只是简单的活动了一下眼皮而已。这样的平静在近乎永恒的死亡折磨中近乎是奢侈。

一个人影遮挡了光线,湛蓝的眼眸好像嵌入地表的湖泊。他为醒来时即可与熟人会面感到欣喜,又因为他的出现意识到了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而微微苦涩。他听到那人开口说道:

“早安,弗兰茨。”


“每当一个人死去,有条件的家属会请画尸者为死者作画,所需要的报酬当然是高额的,甚至是天价,因此一般的家庭绝不可能负担得起,”维克多先生说道,“画尸者的画作可将死者的模样,神态,动作定格在画布上,画像中的‘人’甚至可以跟画外的人交流,一举一动跟活人无异。”

“这应该是很有压力的事情吧,”我说,“不论是对死者家属,还是对作画的人来说,这都太过残忍了。”

维克多先生惊讶的望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能以这种年龄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错。”他最终说道,“与其说是在画人,更像在用另一种形式重新造人。而你的老师,就是所有‘画尸者’中最为优秀的。矛盾的人们,将我们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将我们视为带来厄运的象征,因此我们几乎从不到城市中去。”

啊,既然如此,那谜底可以猜出了。不过我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字句。“你说了‘我们’,你认识老师吗?你也是一位‘画尸者’吗?”我问。“等等——你刚刚告诉我你已经死了。那么我现在岂不是在——”

维克多先生轻轻点了点头,我的心情忽而沉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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