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艺术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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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一天,小维克多·弗兰茨·美第奇正在他父亲的带领下前往拜谒他的祖父,此刻他那个无上光荣的姓氏笼罩之下的孩子不过是个矮小、瘦弱且胆怯的幼童。身为没有继承权的分家嫡子,这幼童尚且不知晓自己将要面对的困境:长子拥有继承权,即使意外身亡也将轮到他的儿子继承家业。而像小维克多这样的孩子,成年后或许能在家中得到管家的职务,但更大的可能是被送到乡下,度过默默无闻的一生。

小维克多拉着他父亲的手,在美第奇宫的走廊上穿行。当他路过礼拜堂的时候,下意识地向里面望了一眼: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漆黑的装束令他想起了曾肆虐整个欧洲的黑死病的象征。在佛罗伦萨实际执政官的面前如此大半可说是不敬,但他也许是个神职人员或者什么的。正在这时,哐当一声,挂在墙上的一幅旧画钉子松脱,有着繁冗花纹的画框断裂。小维克多被吓了一跳,而那老人也恰巧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他看到他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光彩,仿佛充斥着不祥的死气一般。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看上一眼,他的父亲便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从那扇门前带走了。

“洛伦佐堂兄。”待到抵达老柯西莫的房间之前,小维克多看到一个高他不少的少年站在门口。公平点来说,对此刻的洛伦佐·德·美第奇,“豪华者”,“毒蛇洛伦佐”,“心狠手辣的政治家”——的这些性质,并不能适用于此刻的他,年少的他基本上还是名翩翩有礼的少年。

“嗯,你好,维克多。”洛伦佐相当勉强地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向他的叔父谦和地打了招呼之后退开一步,让他和父亲老柯西莫进屋交谈。维克多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消失在华丽的大门后方,又将视线转回自己的堂兄。“礼拜堂里的那个人是谁?他是来做什么的?”他天真地开口发问。

“是来为祖父画圣像画的艺术家吧。”洛伦佐对此似乎也不甚了解,只是冷淡地回答。

维克多点头答应,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双湛蓝眼睛,像是要将他自己看穿一般。

十多年后的一天,成年了的维克多·弗兰茨·美第奇,有时也被长辈们亲切地称为“维尼”,已经成长为一位忧郁的青年,有着令人称赞的端正相貌,并且才华横溢,精通希腊和拉丁文、喜好读书和艺术。然而生性带来的敏感和好奇使得他与他那位以情诗出名的堂兄相比,旁人眼中看来的才华不由得跑偏了一些,使得他在家族之中得到了“异类”的雅号。

“早上好,维尼。”

“早上好,别这么叫我列奥。”

这天早上,维克多沿着美第奇宫那罗马式立柱的走廊散步时,与他的好友、正逗留在佛罗伦萨学习艺术知识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相遇了。对方年长维克多两岁,二者身份的差距并不如他与现任家主一般悬殊(何况达·芬奇此时也因精湛的技艺在贵族间小有名气),不禁与这位失意的年轻人构筑了微妙而友好的关系。

“这个周末我准备去托斯卡纳的菲耶迪萨,你愿意跟我一起同行吗?”有着黑色长直发的女人轻轻勾起了嘴角,笑容妩媚万分。维克多哼了一声:“又要到乡下去搞你的‘艺术创作’?不去。我可是个美第奇,早就不是那个穿着丝绸衣服跳舞,将滚落树下的小鸟送回巢穴的孩子了,父亲刚刚过世便不思进取地跑出去游玩成何体统。”

“哎呀,我最讨厌你把什么话都说的那么露骨。”达·芬奇轻蔑地笑了笑,俯身在维克多耳畔轻轻说了什么,此话一出口,维克多不由得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这时他了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他有点紧张。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那天晚些时候,他在布拉肯广场周围的集市里购买颜料,挑剔的达·芬奇信任他的双手正如信任自己的眼光一般。她强调了持久性好的钴蓝,需要小心使用的上光油,新的画刀,要买的东西很多,清单也很长。这两天佛罗伦萨正在筹备烟火节的庆典,周围很热闹,有许多生面孔从眼前一闪而过。正当手头拮据的维克多与摊主讨价还价之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仍旧是一身经久不变的黑袍,这在周遭喜庆的人群众极为显眼。老人从书摊上拿起美术学校的旧教材翻阅,苍老的手掌上生了冻疮,他的身影和记忆中的影像重叠。这时老人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发生了接触,维克多立刻调转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等他再次向那个角落望去的时候,老人已然不见了。


“你就是在那时认识老师的吗?”我问。

“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说来话长。”维克多先生说这句话的神态让我想起了洛伦佐先生,不愧是同姓美第奇的亲人,就连敷衍的语气都是那样相似。

“那么,话说回来……原来大名鼎鼎的达芬奇……是女性吗?”

“‘在真正的天才前,性别亦或年龄都毫无关系。’你若是像我当年一样,怀揣同样疑惑发问的话,大概也只会得到那样的回答吧。”维克多先生冷冷道。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那她……跟你们,不,跟我们是同样的人吗?”既然老师说我可以学习绘画,应该也认可我可以习得同他一样的技艺了吧。

“有本质上的区别,我们画死人,她把人解剖了画。”

一阵寒意再次沿着我的脊背滑下,我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内脏都哆嗦了起来。“她她她,她会杀人吗?”

“解剖只是一种说法。她掌握了人体解剖知识,从解剖学入手,研究了人体各部分的构造。她最先采用蜡来表现人脑的内部结构,也是设想用玻璃和陶瓷制作心脏和眼睛的第一人。对她来说,人体解剖是了解人体动态的钥匙。而对我们画尸者来说,意义又有不同,不论怎样栩栩如生的相貌和动态都只是绘画者所需表达的一个侧面,最重要的是赋予画作灵魂。”维克多先生说道,“列奥所拥有的那种解剖刀般精准的目光,无声而狭隘,除了帮助我们了解被画者的模样,别无他用。”

“如果不发生这种意外,老师会选择我继承他的职业吗?”

“不,不是继承,海拉。你就是你,你的双手中有着你所不知道的力量。”维克多先生说,“你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和来历,谬误却知晓一切。”

我还想问些什么,这时,维克多先生皱起了眉,我见他脸上扬起了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纠结的神气。“海拉。”

“嗯?”

彼时我和维克多先生正在菲耶迪萨的田野漫步,翠绿欲滴的草丛上未曾留下我们的足迹,尽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画中的神迹,仍不免赞叹画师笔下的流畅(即使我已经隐约猜到这幅画作的作者或许正是我的老师)。“你该离开这里了,海拉。”维克多先生用宣誓一般僵硬的语气说道。

“离开这里?等等,身后的追兵怎么办?”我像是才明白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一般惊呼出声。真奇怪啊,我竟然从没考虑过自己是否还能从这平面世界里离开。

“我会让你从另一幅画离开。你已经看过我的信了,没错,整个菲耶迪萨在事实上并不存在。”维克多先生突然换上了一副听起来有些哀伤的语调。“想要说明我何时发现了这些,又是另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但是你没有时间了,海拉,你必须离开这里。去找列奥或是——在那些人到来之前,你要找到他们,旅居于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们,将新潮作为自己的准则。去吧,海拉,愿上帝保佑你——”

维克多先生伸手往我背后用力一推: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我跌倒在干稻草铺满的地面(为什么总是脸着地?!)。这回迎接我的不再是泥土和自然的芬芳,仅仅是仓库中储存过久的腐烂发霉的气息。我呲牙咧嘴地怕了一会儿才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叶,向自己来时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幅绘制在墙壁上的庞大画作,采用散点透视的构图法(虽然老师没有教过我实际操作,一些艺术理论我还是有些耳闻目染的),将繁杂的景物纳入统一而富于变化的图画中。我看到村庄、河流和小小的的房屋,都被画作者以鲜明的手法描绘地栩栩如生。然而画在画像正中的却是一双碧绿的眼睛,仅仅是一双眼睛而已。我轻轻对它说了声“再见,维克多先生。”便转身向屋外走去了。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我走下楼梯,开门的手都在颤抖,心吊在胸腔,仔仔细细地观察身边的情况。我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屋门。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雨刚刚下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泽,颜料的色彩晕染在街边的草丛中,尽管身处长街最不起眼的角落,仍能感到整个城市充斥着艺术的潮流和疯狂。

“佛罗伦萨?”我喃喃自语。


【第一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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