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
评分: +13+x

To:乐建英

这封信用于阐明一切,说清我是何等糟糕的败类。我的怨怒、我的嫉恨、我的算计,早在我们相识前就如荆棘扎在我们的关系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初次聊天时安利那么多独游?我害怕你把时间花在跟朋友们排位上。只要我能稀释你用于社交的时间,我就不遗余力,直到认清所有努力终归徒劳。

我们不可能是朋友。

我见过很多热情洋溢的人,他们的外放都带着模仿的底色,谈吐夹杂着影视剧或动漫的口癖,甚至满脸灿烂(令人作呕)地自称小太阳或快乐小狗。他们不理解内向者,只将内向视为尚未转变成外向的过渡态,一种势必矫正的病理。如果他们尝试接近我,我便竭我所能伤害他们,看他们从不知所措转向恼羞成怒,用跟朋友的谈笑确认我是怪胎而他们是正常人,随后安心而无知地活下去。伤害与隔绝对双方都好,我们没必要将触须伸入陌生的世界。

从分完座位发现你是我同桌起,我就期待你为了跟朋友坐一块向老师申请换位。你会那样做的,一旦下课,朋友们便如逆行的蒲公英聚拢在你身边,你转向她们,用后背划开我们的界限,一边热闹,一边清冷。你QQ里有二十个置顶好友,五个校外,十五个校内,其中班里就占了九个你总有一天会坐到她们身边。我在等那一天。走啊,不然我诅咒你在睡梦中猝死,空出座位给我真正该有的朋友。

你忽然扭头对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清,问了遍。人声喧哗,你的话隐没其中,我依然没听清。你桌子旁的好友,一个手撑在书上,一个环住另一个的脖子,三双眼睛,再加你的一双都在看我。我没听清,没听清不是我的罪过。我只好又问了遍,你哧地笑了,她们也跟着笑。明明是你非要跟我讲话,现在又反来笑我。我明白了。诚实说,一开始我对你还有所期待,希望你跟我见过的人不同,但这下我明白了。随后的一切细节都昭示着这点。你希望将朋友介绍给我,你希望我多说说话,你总在聊天时先笑起,期待我跟着笑。我明白的,所有好心的外向者都试图改变内向者,仿佛自己是连连积累功德的救世主。你多伟大,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渴望救赎。

我在说谎!我希望我能如现在写的这样去想,可那会儿我也很稚嫩。由外向者构筑的世界长年累月如洗脑如邪教地告诉所有人应当外向,我也隐隐感到因内向错失了太多。小学舞台剧没能演海草,不敢呵斥插队的傻逼导致没能抢到限量品,我真的好想好想像你们一样敢插队,敢带头闯红灯,敢在大街上随地吐痰,拥有朝孕妇脸上吐二手烟的勇气,可我循规蹈矩,所有的规则都是写给我的。我想改变,从偷偷折断路边的花开始,可我甚至不敢偷摘树上的果实。回家路上有棵枇杷树,我每次经过都为自己打气,摘啊,去摘啊,摘了就能从牢笼般的规则道德里跳出来了。等树叶枯黄,枇杷折尽,我也没敢偷拿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果子。至少,我想去改变了,一直想就一定能做到。我想有好多好多朋友,我想跟谁都聊得来,不要孤零零地守着一个人互相确证彼此是最好的朋友了。我视自己的内向为无能,我是病人,我是尚未成为大人的小孩。你邀请我说话时,我睁大眼,撑断了沾在上眼皮内的睫毛。我想要。你们围成扇形,如敞开的大门,我的话要进入其中。但那扇门被笑声化作的锁链关上了,你们因笑微闭的眼睛不再反射我的倒影。我被深深伤害了,你们不知道我问话鼓起了多少勇气。去死吧,我要你看你的朋友死在你前面,废掉你的手足,让你在医院中燃烧着医药费活下去。

可我还在说谎。当时的我只是一如既往的困窘。这种情境发生过太多太多次,我不会再因此愤怒。去点奶茶时,我听不清店员的问话,听不清他的确认,每句都至少要重复三遍。我早已习惯扮演出弱势的模样,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夹住。一个内向的小女孩,早已习惯扮演得像最刻板的内向的小女孩。我睁大眼睛表现得无辜,或垂下眼睛拧住双手像是害怕。这些反应就像本能,但它们不属于我。在你们笑的时候,我幻想有台摄像机架在你们肩后将一切录成电影。俯视,侧面,中景,伦勃朗光,我无助得像一个无助的人,观众会认为我的反应相当真实。

然后老师走来,双手压在我们书桌的两角,笑着问你,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缩起身子,朋友们笑着散开,说老师多管闲事,别成天听同学八卦。你也笑着起身,说要去上厕所。别走。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老师的盘问,我也没法像你们一样离开。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能在这种场合不管不顾地抛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不曾意识到这是对我的抛弃。我像影视剧般扯住你的外套,将你扯回座位。再然后呢?我忘记了,也不确定这一场合是否是我的虚构,目的只是交代我们从陌路人向朋友的转向。事实上是否有那样戏剧性的一瞬呢?倘若你能理解,连拉住你在我的世界中都异常大胆的话。

我们成了朋友,但这怎么可能?你如此幸福,家庭美满,且喋喋不休,我能一一列举被你置顶的二十人的姓名。对了,那里面甚至没有网友,只有我这种低级、龌龊而阴暗的人才会把置顶位全留给网友。我们不可能互相理解的,你看,我连与你度过的日子都忘了。我只记得残留的开心,模糊的发光的悦动的闪过的人脸,漫长的喋喋不休,永无止境的喋喋不休,我和你和你的朋友聊天时,你们的嘴唇就如跳绳时胖子腹部的赘肉,啪嗒啪嗒地相互拍击,倘若人的屁股是上下两瓣,跑起路就会像你们嘴唇一样开合。我的嘴唇也和你们一样,像蝴蝶的翅膀——你们不知道蝴蝶是多么恶心的昆虫,因为远观只能看见翅膀,只有它在你脸上、嘴角爬行时,才会明白那不过是披着华服的虫子,肥硕的虫子,长脚的虫子。我的舌头就是那只虫,它湿哒哒地拍打着双唇。我们在一起时就是这样,快乐如短视频般流过,只留下快乐的幻觉。再之后什么都不剩了,你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而哭了很久,你不会在意这个的。我恨你,我也不该在乎这些。

老师和家长都说我外向了许多,可我愈发感到自己不像自己,就如另一个人格住进了我的眼睛,可我的自我意识却在另一个人格之上——这是谎言。正如从久晒的车中逃出,清爽的空气灌入我的呼吸道,我因你感到自由。过去我只有一个两个朋友,现在我有好多好多,我的朋友能量产了。你认识的就是我认识的,你不认识的我也不可能认识。你如导游般将我掷进了花园,可所有花都是你的。她们不属于我,我只想要你。我希望你是我的。

自由是谎言,心底翻涌的是止不住的焦躁。我多希望我们间能有秘密,可我们的谈话转手成了你与别人的话题。我多希望有些话你只对我说。看我,我如此内敛,如果你有烦恼,我一定能全盘接受,我多希望你能一蹶不振来向我诉苦。可是,你把没对我说的话先发在朋友圈,发在QQ空间,你跟朋友聊起今天遇到好玩的事,再把聊天记录转发给我。求你了,你知道有个功能叫逐条转发吗,不要再合并消息,我宁愿保留着一丝第一听众的幻想。我永远没法……我永远是第二十一个听众。

还是谎言!不定期的,你会率先和我聊起一些话题,再将它们转发出去。形势的反转并不让我快乐,恰恰相反,你并不在乎谁是第一听众,你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朋友。谁先发了消息,谁就从置顶成为置顶的置顶。我问话你就会回应,有时你也主动挑起话题,这再正常不过,可我为何如此难过。因第一感到的慰藉,被我并不特殊的真相浇灭。我多希望我是特殊的,哪怕我永远不是第一听众,也比现状要更好。

我曾隐蔽地向你说,希望不要跟别人转发我们的聊天记录。你同意了,所做的只是从消息中去掉我的回应。看着合并的消息,我忽然意识到我只是听众,它们并不因缺少了我变得残缺。因为这点残忍,我不得不撤回了原先的请求。撤回依然是谎言,我不敢因此向你再开口,因为开口就暴露出我的罪恶。阴险的心思,扭曲的欲望,我希望我只是乖乖的,成为一个不会特别打扰你的朋友。其实我最开始就没提过不要跟别人转发聊天记录,因为我虽希望特别,但不希望那特别源于我的请求,也不希望自己的要求要让你在跟我相处式多考虑一层。就像两个功能相同的软件,倘若一个有开屏广告而另一个没有,用户也会流向后者。我害怕失去你,我何时向你说过要怎么对我。尽管我暗自为如何成为我的朋友写好了说明书,我却只敢把它展示给与我同样阴暗的友人。内向者的沟通策略是彼此伤害,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我多希望花环能成为我们的秘密。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我们在沙坑边坐下。我跟你聊天,不自觉警惕起你朋友们的动向,生怕谁忽然跑来抢走你。可他们真要来,我就走。正是那时,你揪起草丛中的狗尾巴草,问我有没有编过花环。你暑假总去乡下的外婆家,跟外婆学会了这些。双手各三根抓在一块,回环,缠绕。如果在校外。你笑着说。如果在校外,一般是用柳条的。你知道吗,柳条太高贵了,被文人墨客写进无数的诗里,被学生写进默写题的填空里,狗尾巴草配我正合适。我是狗尾巴草,我好想成为你手中低贱而下作的狗尾巴草。你将枝条穿入枝条里,不断从坪中折下新的一簇,越编越长。你抬起它放到我的头顶,打量我的头围。我不敢呼吸。你的袖口凑到我的鼻子旁,我一呼吸就会让热气闯入你的腋下。我怎敢这样。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和你们一样呼吸,像你们一样享用空气。快拿开。我屏住呼吸,几欲断气。如果可以,我真想窒息而死。可人怎能违背生物的本能,我一定会呼吸,那时候我就要杀死你,不能让被我呼吸玷污的你带着这份记忆活着。在你编好环形将要插花前,铃声骤响,我放心了。花同样和我不配,我只要狗尾巴草。

你的朋友接你上楼,惊叹你又做好了手工艺品。属于我的东西在她们手中玩弄。我忽然想跟你绝交。这层念头太跳脱了,我揣摩自己的心思,思绪的链条应当如此:我讨厌她们,但你跟她们是一体的,我要挣脱她们也就得离开你,放在以往这是不可能的,但我现在已经有了狗尾巴草环,比我们的友谊更重要的,我们的仪式,恰如比爱情更重要的钻石,我离开你就不必因她们痛苦,却还能在花环中享用你给我的回忆。跟你交往是长久的阵痛,我爱你才要恨你。

我就这样轻率地做了决定。

绝交伊始,你反复问我究竟为什么。我只顾低头写题,不做回应。我的表情——平视,近景,逆光——一定相当冷淡。只有我跟你绝交,你的朋友都没有。你只问我为何绝交,你从未问你的朋友。那几天比我们还是朋友要更快乐。你看我是多么龌龊,善于利用人心。利用人心是谎言,我只是痛苦地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无法为决定负责,也没有忏悔的勇气。只是不断地重演,我没有攥写剧本的能力,只是身不由己。不要苛责我,尽管我是罪魁祸首。我不知道了,即使写信,我也弄不清究竟该如何为自己定性。你犯错后,总能很快地指出自己的谬误,我好想像你一样。我想有八千万个置顶好友,想有八千万段友谊,想与每个人都经历八千万次deep talk,旋即意识到deep talk是我这种残缺之人的专属,飞翔的想象化掉蜡制的翅膀。我连想成为你都做不到。你说过,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到,去尝试吧,试了就知道行不行了。我第一次主动跟人交了朋友,她的名字叫徐彩。

我不确信应不应当指明她是我们的同班同学。你不可能不认识她,我多希望你不认识她,那样我就能骄傲地证明你从来没将目光投向与我一样阴暗的老鼠,证明你的高傲、偏见,你性格的卑劣。可怎么可能不认识,只有我这种人会记不清同班同学的名字。我祈祷她其实是其他班的,但这样又没法证明你的卑劣,毕竟不认识才正常。

中午,其他人都去吃饭或回宿舍了,我写好卷子也快到午休时间,打算拿练习册回去做,可黑板上的字被玩闹的同学用校服蹭没了,看不清是第几页到第几页。教室里只剩她。如果是你,会毫不犹豫地过去问的,我照做了,追随着你的影子。还没开口我就明白这段友谊的全部,我跟她交往只是为了引起你的嫉妒,可你不会嫉妒,因此这段友谊也会很快迎来结局。我到她桌旁。我们没有未来。我开口,夹着嗓子轻声问话,她也小声说——啊,我的叙述中依然有矛盾之处,直到我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反应,才明白她与我一样,这样我就不可能在问话前就想到我们会成为朋友。我们确认了身份——不,这依然是矛盾的。既然我想学你的样子,就不可能夹着问话。我早已学会故作开朗地敞开嗓子,用佯装不在乎的语调,比平时更大声地说话。你如果听到我声音洪亮,就该明白话中全是谎言。我以外向者的形态在她跟前亮面,我扮演你,她扮演我。我说,嗨,今天练习册范围到哪啊。这种语气不是我的,但我在你身上学会了它。她小声说,我看看。她抽出压在试卷下的笔记本,连带着铅笔、卷笔刀、橡皮、拍立得照片、试卷尽数掉落,我学你的朋友怪叫一声,打着哈哈帮她捡。书插入书下,橡皮紧贴笔筒内侧,她找到了当天的那页,说,是,139页,到,141页。

我没法将你与我的相处方式全盘照搬,因为我没有那群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朋友。她从不对此起疑,无比珍惜与我相处的时光。我教她折纸,从小船到千纸鹤,最后教她花环。方形纸,我们都是用A4纸折叠后裁成的,先折出十字,再叠出三角,将小船般的形状对折,就成了一个组件。她跟着我的手法。我叠两个,她叠一个,再将组件彼此拼接,首尾相连,我将它戴到她头顶。她仰望我的双手,紧张地将鼻息喷往其中的真空。我没法在草坪里做这个,操场是外向者的结界,我们在教室角落里偷偷做这个就好。偶尔有人好奇地往我们这投一眼,也有人问我们在干什么。我代替她说——这点我超越了试图抛弃我的你——这是在做花环呢。他们很感兴趣,看了会儿,马上被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引走,就如遵循本能寻觅食物的猫狗。他们就是这样,我明白的。

这阵子,老师和家长都说我外向了许多——抱歉,前面我是否已经说过一遍?那遍是假的,与你相处的日子,我情不自禁地扮演好我的角色,只有这时我才可能变得外向。我有了很多新朋友,但我没法在这写她们的姓名,因为这是假的,我依然维系着与徐彩的唯一链接。我试着扮演那样的角色,开朗的外向者,同时又将对方视作自己唯一的、最好的朋友。这样的人不可能存在于世上,唯有扮演才能呈现这完美的人格。

日夜相伴,我了解她二胎家庭的困境,与姐姐的隐性竞争,听见她的哭泣,并以耐心的聊天缓和她的情绪。我享受其中。我不可能解决那些问题,就算可以也不会,因为我需要她在我耳边哭泣,我需要她——要我的肩膀与怀抱。我了解她生命中顽固的病灶,越难攻克,我们的友谊也越久远。我是何时想到要以这段关系引起你的嫉妒呢?当时我真这样想过吗,还是写信时才有的念头。说到底,你真会在乎吗?你依然是我的同桌,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可说到底,你真会在乎吗?我又不特殊,只是太显眼太招摇地在你面前。我故意将书堆推到你桌面上,故意将笔掉到你椅子下,故意俯身时顶你的手肘。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写这封信一点用都没有,这份无力感倏然让我不想维护与徐彩的关系,所以一个月前我计划与她绝交。我不忍心伤害她,但绝交对我而言轻而易举,越是亲密的朋友,我越能决绝地下手。我把她叫过来,或者她把我叫过去,她向我道谢,说她真的非常感谢我做的这一切,她为我献上礼物,那是她私下亲手编的花环。我惊愕,我从来没收到过别人的花环,从来没想过能得到她的回礼。我想起你,你为朋友们编过那么多花环,你自己收到过吗?

徐彩将它戴到我头上,退后几步欣赏着。我惊讶地注视这一切。俯视,全景,光线源于四面八方,两侧开窗,顶部排排LED,前后黑板的反光,光在花环的正面侧面散射。她的瞳孔中有一点白色。她说,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她瞳孔的白色闪成弯曲的上弦月。我知道的,一切败露了,我不是我希望成为的那个人,我心思卑劣又龌龊,我也没法承受她对我的好意。千斤重的A4纸压垮了我,我本想继续维持这段友谊,在突然被你拉黑后的时日作为唯一的精神慰藉,可结束了,我和她的关系已到尽头。我逃跑了;我站在原地认真地跟她说我们没戏了;我一言不发生了两天的闷气给她写了绝交信;我说让我缓缓于是等到周末才敢给她发消息;我忘了。

我在寝室睡下铺,在熄灯前的时间,我听着手表走秒声数上铺床板的纹路,想象巨木以怎样的姿态被切断。生命的供给中止,养分流失。乐建英,求求你再收留我,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保证不再散播你朋友的谣言,保证不在放假深夜给你连打十几个电话,求求你读完这些,明白我的真心,我决意不再隐瞒任何事情。我的全部是你的,我告诉你我洗袜子都是用沐浴露,我每次换卫生巾也都跟你说。我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我不知道,求求你告诉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

From:贺嘉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