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记录开始>
文件标识:ZW_Site-CN-99_PRIVATE_0721
日期:2025.11.8.14.02
地点:Site-CN-99 员工食堂,后厨杂物间(临时借用)
参与者:3级研究员张维,站点食堂司务长/前档案部技术员“刘建国”乔瓦尼·隆巴迪
“咳咳……测试,测试。今天是……算了日期不重要,呃,记录开始。本次……嗯,谈话,完全属于个人性质。目的是了解一些站点过去的历史,特别是关于一些老项目和老同事的情况,纯属个人兴趣,与官方任务无关。刘师傅,呃,乔瓦尼先生,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跟我聊聊。我们说的所有内容,都不会形成正式报告,只是……闲聊。好吧,至多在站内新闻角上刊登个一两篇连载,如果您愿意授权的话。”
“哎呦喂,小张同志,你这么正式干啥?叫我老刘就行啦!乔瓦尼那是过去式啦,我现在是正经的华夏公民,刘建国!扎根在这片热土上啦!坐坐坐,这儿没别人,就点儿面粉和白菜,味儿是有点儿,但说话方便!你想聊啥?站点的老黄历?嘿,那你可找对人啦!我跟你讲,我99年调过来的时候,这站点还在山沟沟里打地基呢!那会儿——”
“打住,打住老刘……唔。”
“哎?咋了?录音笔没开好?收声有问题?没事儿要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等你会儿横竖这会儿午休——”
“……不是,好么……好吧,只是,有点感叹,您比我想象得更加……健谈,这京片子说得比我都溜,有点……难以想象。”
“噗——嗐!我以为什么事儿呢,不是,怎么,你第一天来站里?嗯?哈哈哈哈不应该啊小张,我上个月还看你对着老李做的新概念川菜摆臭脸呢——诶其实我觉得西红柿炒鹌鹑蛋还挺有味道的。”
“……西红柿炒蛋一般不用整蛋也不加……至少不会加那么多糖。”
“啊?可是我听我媳妇儿说他们家一直都——”
“打住,这下真打住老刘,再说扯远了就……唉,主要我平常也没怎么机会和您接触,而且大家伙私底下都管你……唔。”
“啥?啥啥玩意儿?你说词儿啊小张别拽话拽一半嘿。”
“这就真扯远了……好吧好吧……就,私底下有些站员都觉着您平常也不怎么,反正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懂吧?然后伙食质量再这样……就,有点怀疑您……”
“啊?啊啊?”
“……就是说觉得您作为司务长,有可能有些中饱私囊。”
“嗐,我当什么事儿呢,这事儿也不赖我啊,——天天后厨待着除了开会我也没必要往站里凑合啊,你看我这也马上半百的人了,算退不退的,也不搞研究也不弄啥的,那你们是肯定看不见我啊——嗐,真有事儿了来找叔多聊聊,其实我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其实我很热情好客的。”
“……行,话说开了就成,老刘,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聊一聊……”
“……他们真觉着我中饱私囊?”
“……唉,我先掐一下录音笔。”
<录音中断>
.
.
.
.
.
<录音记录开始>
文件标识:ZW_Site-CN-99_PRIVATE_0723
日期:2025.11.8.14.25
地点:Site-CN-99 员工食堂,后厨杂物间(临时借用)
参与者:3级研究员张维,站点食堂司务长/前档案部技术员“刘建国”乔瓦尼·隆巴迪
“……那我就正式开始录了啊,乔瓦尼前辈,其实我今天来呢,完全是我个人好奇,想多了解点咱们站点的历史。跟正式报告、绩效评估什么的,一概无关。就是闲聊,你懂的。”
“哈哈!懂,懂!我太懂了!你们中国人就喜欢这样,在饭桌上谈事情,在喝茶时交心。这叫……啥来着,哦对,人情世故!我懂的!你看刚刚咱们不就聊了不少很不错的人情世故吗?有人情,有故事!”
“人情世故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总之,谢谢您的坦诚。”
“嗐!那哪能呢?大周末的你愿意主动找我闲扯淡,这说明啥?这说明你没把咱当外人啊!我可是看抖音上说了,中国的年轻人周末宁愿和床相伴48小时也不会选择出门的,除非他真的很爱对方,小张,在咱们意大利,这可是家人之间才会有的关系呐!”
“……我很确定抖音上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嗐,反正大差不差,总之,想找我了解些什么?不是我吹牛,从99年调过来,站里的大事小情,我不敢说全知道,但也八九不离十!尤其是那些老档案,嘿,当年我可是亲自过过手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吧主要是对……嗯,就是那个‘五花八门’的项目很感兴趣。听说您当年参与过相关的档案整理?”
“哎呀!五花八门!你可算问对人啦!先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哈……”
“没事,你不急,我今天来主——”
“诶,对,零四年!那会儿还是零四年!嚯,好大一个项目,要把所有跟五花八门沾边儿的故纸堆都数字化。我的老天,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档案部那叫一个乱哦!纸片子堆得比山还高!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无纸化办公,冷冰冰的。我们那会儿,是真的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些老方志,啧啧,虫蛀的,水渍的,还有用那种特别草的毛笔字写的那些线装书,那股子霉味儿,啧啧,但一翻开啊,里面全是故事!你懂吗小张?那里面有‘人味儿’!我当时就想,这太迷人了,这就是活生生的中国历史!比我们意大利那些教堂壁画不遑多让!仿佛五千年的历史就在我的眼前呼吸,——所以刚一进组,我就下定决心,想着,我得把这些宝贝都留下来,让后来的人也能闻到这股味儿!”
“……是,是,您这精神真令人敬佩。那……您当时经手那么多资料,有没有对某一个特定的……项目什么的,印象特别深刻?”
“项目?哎呦!那你可算问到点子上啦!我们那会儿有个项目,是个老账册——可别小瞧这个老账册哈,说出来吓死你!它是某个隐门末代天师专门给门子里统计开支用的!嘿,这事神奇不?老天师也得算账。而且里面的内容还真多嘿,小到一壶酒一只鸡,大到和别的门派帮派的人情往来,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全在里头。那东西在当时还算是我的‘毕业论文’——就是靠查这个账册,我和当时的张教授解决了清末民初时候,有关华北某个地方一次起义的谜团:这个账册里的内容竟然证明了这个门派参加过那次起义,于是起义最初成功以少胜多打败了满清镇压者!嘿,你说这账册厉不厉害?当时东西做完张教授还夸我呢,诶对了,那教授也和你一样,姓张名维,嘿,你说神不神奇?”
“……神奇,确实太神奇了,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哈哈可不嘛!谁脑子里会没有自己名字啊?哎,要我说,那次好玩儿的东西可太多了,简直是fantastico!简直就是一部中国的……嗯……《教父》!教父你晓得吧?那个经典电影!不过是现实地下版的!活生生的!充满了义气、阴谋、背叛、侠义,还有……嗯……异常!”
“……确实,毕竟是个异常组织。”
“哎!小张,这话我就得批评你,要我说,他们可不是个组织——你会管你早上买菜中午吃饭叫‘组织指使’的吗?”
“……不会,我早上也不买菜。”
“就是这样!要我说啊,五花八门可,可……哦!接地气!你知道吗?他们不像有些组织,动不动就要毁灭世界或者崇拜个啥邪神。他们关心的就是过日子,做生意,抱团取暖,偶尔……嗯,‘替天行道’?对,就是这个词!我觉得这很……很健康!而且哈!哦对!小张,你读过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不?”
“您是指……《赋得古草原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对!就是这个,哎你说以前的老祖宗脑子怎么长的,这么短短二十个字就有那么强的画面感!哦!对!五花八门!他们就跟这野草似的!韧劲十足!你烧它,它来年还长!你踩它,它从石头缝里也能钻出来!我看那些记录,从周朝开始,他们就跟……就跟打地鼠一样,这个朝代冒一下头,被拍下去,下个朝代换个地方又冒出来。他们好像永远没法真正成功,但也从来没被真正消灭过。这是一种……嗯……非常东方的生命力!跟我老家那边的黑手党完全不一样,他们太……太直接了。”
“……您这对比还挺别致。”
“可不是么!哎,可惜还是比不上古代那些大家!他们那个诗啊,嚯!那个气质!我记得宋朝有个诗人,也姓刘,叫刘克庄!他有首诗,啊不是,词,哎,我老说岔,那个词的词儿我就特别喜欢!我给你念念听啊,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天寒……”
“唉……”
<录音中断>
.
.
.
.
.
小墨!小墨你听得见吗?
随时为您服务,亲爱的张维研究员。请问您是在进行一种新型的田野调查吗?记录站点卫生间的声学环境?
我记录你个铲铲!我来躲清净来的!这老外太能侃了!从周朝侃到罗马,从孔子侃到教父!将近一个小时!有用的信息一点没有,没用的知识倒是给我灌了一肚子!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根据我的分析,刘建国师傅提供了大量关于GOI-CN-03文化背景、社会构成与行为模式的质性描述。这些信息虽然无法直接用于证明SCP-CN-4001的收容等级,但对于构建完整的认知图谱至关重要。请耐心,张维研究员。文化理解本身就是一场沉浸式体验——就像大诗人杜甫说的一样,润物细无声。
沉浸?我快被他的口水淹死了!而且我总觉得不对劲——这老外热情是热情,知识储备也确实丰富……但是,就是不对劲,总感觉他的说法像是一种……一种雾里看花,隔层纱?
这是文化背景差异导致的认知滤镜,很常见。隆巴迪先生试图用他自身的文化框架,如意大利的家族观念、美国的黑帮影视等等,来理解一个复杂的中国本土现象,出现偏差是必然的。建议您聚焦于获取事实性信息,而非哲学探讨。
……行吧,来都来了……我再试试。
祝您好运。另外,根据生理数据监测,建议您补充水分。您刚才的“逃避行为”持续时间较长。
……滚!
.
.
.
.
.
<录音记录开始>
文件标识:ZW_Site-CN-99_PRIVATE_0728
日期:2025.11.8.16.17
地点:Site-CN-99 员工食堂,后厨杂物间(临时借用)
参与者:3级研究员张维,站点食堂司务长/前档案部技术员“刘建国”乔瓦尼·隆巴迪
“……所以,在你的眼中,五花八门的构成确实相当复杂?”
“何止是复杂!简直就是一部缩写的中国史!你从他们的兴衰里,能看到整个国家的脉搏。我跟你说,我当年就是因为看了黑泽明的《七武士》,才对东方这种……嗯……阶层流动和民间智慧产生了兴趣。结果一来中国,发现现实比电影还精彩!”
“……其实黑泽明……算了……”
“哎我当然知道他是日本人啦!不过大差不差——威尼斯还是意大利的呢,我觉着吧,不管是日本还是越南,不也都是咱们中华文化圈的一员?只不过,哦!就像那话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
“……那是,逆子也是有的。”
“哈哈!你很幽默哦小张!哎,这倒让我又想起张老了,他和你就不一样,经常板着个脸,除了出成果的时候对我也没啥好颜色,哎,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你还是聊聊五花八门吧,从我们刚刚原来断掉的地方。”
“哎对!差点又扯远了,真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咱们中意两国蛮像的!你看五花八门,他们简直就像……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明白吗?在台面下,织就一张巨大的网!商人、医生、艺人、镖师……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们用异常的手段,影响历史的进程!我第一次读到墨家部分的时候,惊呆了!‘兼爱’、‘非攻’,这不就是东方版本的……唔……”
“猜你想说……启蒙思想?”
“对!启蒙!比卢梭他们还早!太浪漫了!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理想国!我当时就想着……怎么了?”
“唔……稍等一下乔师傅,我换个电池……”
“哎还这么生分干啥,甭叫乔师傅,叫——”
<录音因电量耗尽中断>
.
.
.
.
.
GOI-CN-03:五花八门通史考,1993年版,节选二
注意:由于五花八门内部缺乏系统或一致的记录部门,对其历史的溯源工作是相当困难的。以下内容均由基金会中国分部结合异学会史料、本地文献及部分五花八门合作者等资料交叉考证整理得出,在未发现更为准确有效的文献资料之前,阅读者需以审慎的态度对待以下信息。
[主编] 邵飞 张维
[编辑] 仇清华 郑国华 孟清心(女) 黄山(壮族)曾繁彰 穆连山
注:排列顺序以姓氏笔画为准
沉寂
凭借着列国纷争不休的东风,墨家迅速地成为中原大地上一支举足轻重的、却又不从属于任何一个政治实体的势力。而这一特征,也与墨家那过于激进的政治诉求一道1,成为使这一组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根本原因。
对于第一次使华夏大地踏入中央集权时代的掌权者而言,自然不可能放任这样一支听调不听宣的庞大力量酣睡于自己的领土之中2。于是在中原征伐尘埃落定不久,一场古代中国版的“猎巫行动”3便在皇帝的授意下、在草创未就的异学会的领导下,在华夏大地上浩浩荡荡地开展起来。首当其冲的墨家,便在大秦的铁腕之下迅速地分崩离析,转入地下。
但也正是由于“政局初定”,这种持续性的高压政策终于激起了社会各阶层广泛而热烈的反抗——很快,随着秦皇驾崩,神州再一次陷入动荡不安的境地——但这一次,汉王朝却迅速崛起于前辈的尸骨之上。高祖刘邦所仰仗的,一是投诚于其的异学会,二便是曾经的“墨家”。
“得益于”秦王朝的教训,墨家在面对新的获胜者时姿态低上了许多4,不仅从平等的利益交换重新蜕变回鞍前马后的主从关系,并且也为了避嫌,主动弃用了“墨家”这个过于招摇的名号,改为尚未为人所熟知的“五花八门”,以换取统治者的默许与认可。——相对地,其理念也由原先那“兼爱”的平权思想改换门庭,在承认皇权的框架以内谋求自己的现实权益。
自这时起,五花八门似乎终于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也似乎终于在古代中国的权力架构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至少他们以为如此。
因为异学会依然存在——而异学会(在当时)存在的意义,便是保障皇权。
作为最有可能与皇权抗衡的势力、同时也是最先卸下自己的獠牙的势力,五花八门被官方当做了最好的人样子。以罢黜百家为大背景,以郭解之死为标志,随着汉武帝的一声令下,一度成为显学的五花八门也沦落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歪理邪说5。理论被罢黜,典籍被收缴,学徒被遣散的五花八门落入了比数十年前的秦末还要危险的境地,即使未被彻底断绝,残余的理念与信众也被其他组织学派所瓜分、沾染——或者说,依靠寄生和沾染其他组织学派的方式,苟活了下来。
迭起
就如同古代中国自身的历史进程一般,在接下来的一千多年中,五花八门也不断地重演着蛰伏——兴起——繁荣——衰落的怪圈。几乎每一次,新兴王朝成立的背后都能看到这些“阴私之人”6的身影,但也同样几乎每一次,当新的胜出者登临至尊,也都是第一时间选择对这些良弓走狗落下屠刀——虽然其中也不乏成功上位之人,但是这些登堂入室的新兴贵族却也无一例外地与五花八门本身进行了交割。
这些被背叛者的生命力总是顽强的,每每中央集权的铁拳砸下之时,他们总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事先”,让整个组织散落成沙,销声匿迹,化为三五成群的黎庶顺民(而这也确实是他们的身份),让统治者无从下手,这种系统性的“去系统化”的自保方式,诞生自秦汉,成熟于两晋7,如同生物的本能一般,烙印在这个古老组织的灵魂当中8。甚至直到后来,五花八门的分裂成为常态,也很有可能是受到了这种“乱世求存良方”的思维方式所影响。当然,客观上我们也应该认识到,这种“常规做法”在确实延续了五花八门的生命力的同时,也同样作为一种“政治投机式的分裂”9,加剧了乱世的动荡。
但无论如何,回看这段从汉末到隋末再到唐末的历史,五花八门的劳苦大众们所做的,无非是一次又一次地抱持着质朴而低微的理想(他们也只敢如此),聚拢在无数领导者与野心家们的旗帜之下冲锋陷阵10,却又总是在黎明的前一刻被果断背叛:他们参与历史,他们改写历史——但最终,他们只是历史的局外人,仅余下为数不多却惊才艳艳的造物与残本,静静地躺在故纸堆的角落里,无声地诉说这一代人曾经存在的事实。
.
.
.
.
.
<录音记录开始>
文件标识:ZW_Site-CN-99_PRIVATE_0729
日期:2025.11.8.16.31
地点:Site-CN-99 员工食堂,后厨杂物间(临时借用)
参与者:3级研究员张维,站点食堂司务长/前档案部技术员“刘建国”乔瓦尼·隆巴迪
“抱歉乔师傅,拖了点时间,我们继续吧。”
“说了别这么生分啦,叫老刘就行。”
“好的乔师傅,刘师傅。”
“哈哈,这集我看过!你们年轻人最爱开的那种笑话!哎我刚刚说到哪了?哦对!我考考你啊小张,你知不知道,这个五花八门,他名字也是有寓意的?”
“……这还真不知道,您给搂搂?不过这话怎么总感觉听着有些耳熟……”
“哎我知道我知道!鲁迅的孔乙己嘛!哈哈,鲁老先生的不少作品我也是读过的,没想到吧?”
“这引用多多少少有点微妙……不过你说吧。”
“哎,咳咳!这五花八门啊,可是有来头的,有五花,有八门。”
“……好么废话文学,多新鲜呐……”
“嗐,你听我给你细细掰扯——这五花八门,学问可深了!它源自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暗合阴阳五行,八卦九宫!先单说这五花,他们是——金菊花、木棉花、水仙花、火棘花、土牛花!”
“啥?等等,乔师傅,你这……有出处吗?”
“叫老刘啦!当然有啦!我综合了好几种民间传说和内部资料!听着啊:金菊花,指的是卖茶的女子!木棉花,是走街串巷的郎中!水仙花,那是酒楼上的歌女!火棘花,玩杂耍的!土牛花,就是挑夫!看见没?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咱老祖宗的智慧,厉害吧?”
“……先不说你这看着就像硬凑的。说清楚了,那是我老祖宗,不是你老祖宗。”
“哎都一样,文化传承不分彼此!我还没说完呢!那八门可就更精彩喽!这指的是在市场摆地摊,靠口巧舌来挣钱吃饭的生意人,即:一门巾、二门皮、三门彩、四门挂、五门评、六门团、七门调、八门柳!这一门‘巾’,也叫‘一门金’!‘金点’是江湖艺人管相面算卦的总称。有哑金、啃子金等等等等,总之,各有绝活!”
“好么您还真聊上了……算了您继续。”
“这第二门呐,乃是‘二门皮’,是卖药的总称,行话也叫‘挑汉儿的’,按卖的药不同,名称也各有讲究;三门彩,指的是变戏法的,也叫‘彩立子’——至于变洋人戏法的,那叫色唐立子,这里面可有学问!”
“……”
“我们继续哈!四门挂,那是练把式卖艺的,五门评,顾名思义,说评书的!六门团……”
“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则是说相声的!也叫团春!”
“嗯……嗯?”
“七门调!唱大鼓的!八门柳,这个就更厉害啦,唱京剧的,诶说到这京剧啊——”
“等等等等!停一下停一下老乔!”
“是老刘!没大没小,老玩这套可没意思了哈,我告你我可入了籍的!”
“好的老乔,你之前说,五花八门这套说法,古已有之?”
“啊?对啊,张老教授他们整理的文件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先秦时代就有了雏形喽。”
“……六门团是说相声的?”
“对啊!”
“……八门柳是唱京剧的?”
“那可不!”
“……老乔,你这说法都哪听来的?”
“郭德纲啊!《江湖丛谈》!怎么样小张,听相声涨知识吧?我还会唱《太平歌词》呢!我给您来一段……”
“别别别!你先等等!您知道相声和京剧这两个行当,岁数加一起拢共也不超过五百年吗?秦汉时期他们连影子都没有呢!”
“……哎呀!名字不重要!形式是外壳,精神是内核!你妈生下来你之前,你就不存在了吗?这个概念,这个‘魂’,早就有了!我们研究历史,要抓住精髓,不要拘泥于细节!”
“……抱歉我去下卫生间。”
“哎小张你这身子真是的不是我说你体质也太——”
<录音中断>
.
.
.
.
.
小墨!你听见了吗?郭德纲!他他妈是跟郭德纲学的五花八门!我在这儿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听德云社版的江湖简史!完全跑偏了!指望他能提供有效信息,我真是疯了!
亲爱的张维研究员,文化理解本就是一个充满误读与再创造的过程。隆巴迪先生的观点虽与学术考据存在出入,但生动反映了外来者对这一文化符号的接受与想象模式。这本身也是一种有价值的“活态资料”。
活态资料?我他妈现在满脑子都是叫小番和汾河湾!
这里建议您调整预期呢——从他的叙述中筛选可能有用的碎片信息,例如他对档案整理过程的记忆。
有效个屁!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怎么通过基金会背景审查的!
他的档案审核由人力资源部门负责,我的权限无法调阅详细过程。建议您调整策略,尝试询问更具体的、与基金会工作直接相关的内容。目前为止,隆巴迪先生在态度上依然保持着高度配合。坚持下去,或许能有意外发现。别忘了您的最终目的。
唉……行吧,我再试试。
.
.
.
.
.
<录音记录开始>
文件标识:ZW_Site-CN-99_PRIVATE_0733
日期:2025.11.8.17.22
地点:Site-CN-99 员工食堂,后厨杂物间(临时借用)
参与者:3级研究员张维,站点食堂司务长/前档案部技术员“刘建国”乔瓦尼·隆巴迪
“……呼,刘师傅,咱们还是聊点近的吧。您在档案部的时候,也接触过基金会内部对五花八门的评估吧?咱们站点以前不是有个专项组吗?您怎么看咱们基金会和他们打交道的方式?”
“这个嘛……我觉得吧,咱们基金会,有时候太……太‘科学’了!总想把他们像切片研究一样,分门别类,定个性,收个容。尤其是八十年代那会儿,冷战思维你懂吧?看谁都像颠覆分子,把他们当土匪,当黑社会,当潜在的K级情景制造者。——但五花八门不是那样的。他们就像……诶!就像一锅老汤!你非得去分析里面每一味调料,那味儿就没了!你得品!得感受!”
“是……这样吗?”
“那可不!他们啊,就像……像水。你把它堵上,它就蓄力,总有一天要冲垮你。你给它河道,它就能灌溉田地,还能帮你运货。哎!这个李世民不是说过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那样!基金会后来的策略就聪明多了,分化、吸纳、合作、监控。”
“嗯?怎么说?”
“大概在00年前后吧,也就是我来那两年,以前那种打打杀杀的情况就少多了,更多的是找个机会,攒个局,各种试探、谈判、交易。哎说来你不信——咱们食堂的承包商,就跟当年五花八门的一个本地小帮会有点关系,哎,品质特别好!”
“啊这……所以,在您看来,基金会和五花八门,就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共生!这个词用得好!就像意大利面和番茄酱!分开来也能吃,但合在一起才是美味!基金会提供了秩序和框架,五花八门提供了……嗯……灵活性和……人情味?当然,他们自己可能不这么想,他们当中不少觉得我们是假洋鬼子——嘿我可是真的!——我们呢,也有相当一些看他们是封建残余。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系统在运转。”
“……是啊,在运转……刘师傅,您见识广博。是这样,我最近刚好在做SCP-CN-4001的课题报告——您当年在整理文献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说法?或者,知不知道站点里还有谁对它的来龙去脉特别清楚?”
“SCP-CN-4001?……哦!噢噢噢噢!你说那个铜印啊!我知道我知道!”
“您接触过?!”
“嗐,那倒没有。”
“?”
“那个铜印嘛,运来档案部拍照的时候安保重重兴师动众的,谁看了都印象深刻——但是至于档案,我也就是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具体那一沓子丢给组里谁做了我也忘了。”
“……这样啊。”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说谁可能最清楚它的事儿……那你该去找李振啊!”
“李振?”
“哎!对,李振!李哥,那次不是把那东西搬过来拍照吗?安保部门出人头,就是他带的队!回去也是他!像什么磕磕碰碰的,修补维护的记录,按理说都该过他手。有什么事,问他笃定最清楚。”
“……这个信息,好像没在现有的档案里看到。”
“嗐!那种例行的工作记录,谁往正式报告里写啊?估计就留在他们部门内部的工作日志里了。年深日久的估计也当废纸处理了。要不是你问起来,我都忘了这茬了。”
“太好了!刘师傅,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是吧!我就说我是活字——哎,小张你别急着走啊!我再给你讲讲我跟我老婆回陕西老家的事,那可真是——”
“下次一定!刘师傅,我忽然想起还有个紧急报告到死线了!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佛卡夏多的吧?我拿一个哈!”
“哎!记得常来食堂啊!我给你留小灶!”
<录音结束>
.
.
.
.
.
小墨!小墨!快!调取特工李振的所有相关信息!重点是九零年代中后期,与五花八门相关的所有记录!
晚上好,张维研究员。看来您的“文化交流”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过,在您投入新的调查之前,我不得不给您泼一盆冷水。
怎么了?他又被引渡到总部了?还是也意外死亡了?……总不能是变收容物了吧?
并没有。李振先生已于2016年正式从基金会退休。
退休了?那也没关系啊!总有联系方式吧?退休人员访谈也是允许的!
通常情况下,是的。但李振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在他的退休协议中,包含了一项标准但非强制性的“数据删除与接触限制”条款。
数据……删除?他……他申请了记忆删除?为什么?是因为什么创伤性事件吗?
并非如此。记录显示,李振先生退休时身体与精神状况良好。选择该条款,据当时负责的心理评估师备注,更多是出于个人意愿——他希望“彻底告别过去,享受纯粹的退休生活”。基金会感谢了他多年的服务,然后他就离开了。用人类的话说,“金盆洗手,不留牵挂”。
……所以,他不完全是基金会的人了?他甚至……可能都不记得那些往事了?包括那个铜印?
根据协议,关于其在基金会工作的具体记忆,尤其是涉及敏感项目部分,已被选择性模糊化处理。他目前居住在某个基金会合作的退休社区,过着养花钓鱼的平静生活。基金会不建议,也不鼓励在职人员以官方或私人身份去打扰此类选择了“宁静”的退休人员。
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更戏剧性的原因。
现实往往如此,亲爱的张维研究员。并非所有故事的结尾都刻骨铭心——有时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句号。
这他妈的……难题还真是一个接一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