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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水泥地上。

伊安跑过来看我。雨水在脸上淅淅沥沥,血不合时宜地淌出来,我顿感尴尬。

伊安的小腿还有浮肿,她正准备俯下身——

我从床边坐起来,腰上缠着昨晚的被子。

不对,我死的很惨,没有理由如此做。我花了些时间思考(一个小时或者半天),认定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我尽量照实说。实在编不下去,我会提前讲的。



一个礼拜以前筒子楼炸了。我在隔间里自慰,错过了这个机会:临时工要把控制棒拔出来,没报数量。

拔出一根,博士叫好,临时工再拔一根,博士赶忙摆手——我做贼心虚地出来时,筒子楼还在泛光。

这多少算喜事丧办。项目可以直接划到无效组,档案也拿来销毁。

伊安叠好被子,问我底档留了吗? 我说没有,缺德事不能干。和博士的论文马上就完,犯不上弄这个。

伊安说博士死球了。

我惊讶于她的理智。第二天凌晨,有电话打给我,问我的生活怎么样。

这方面,我一向警觉。左手还在打电话,右手已经翻开全球超自然联盟表格。

电话那边没停,紧接着说我晚上给伊安捏腿的事,他们一清二楚。

我大窘,夫妻间的私事,也是基金会的机密么?

——请等下,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只接通了几秒,主管就下楼来找我,气势汹汹。

我据理力争,一位研究员早到四五个小时赶课题,不是来接头的。

主管说,筒子楼牺牲的研究员们,可以瞑目矣。

他要打电话的档口儿,我提醒他来电都存在座机上了。

主管又说,伊安没看错人。基金会永远拥抱亲密战友。



于是我签好单子,打算回家休假。车载磁带放完一轮以后,医院通知我伊安在急诊室。

我开始幻想。苦情而富有魅力的男人都有一个死老婆,这往往令人愧疚不已。

伊安大咧咧躺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

我的腿倏然变软,满肚子的水就要流出来——

没死,哭个鸡巴。她眯着眼转身,隆起的小腹像丘陵般倾覆。

此处我要稍作停顿,因为疑惑愈发清晰:

我是怎么死的?




主管死的很明白。他带着四份文档去安全屋的时候,和纪检不期而遇。

我负责给他盖棺定论。主管是个好人,在他像我一般年长的时候,曾经为了站点被销户。他妻子的记忆清除出了事故,眼下还住在楼上的疗养院。

因为破产,主管和上面吵了一架。疗养院的拍卖会上,气氛异常活跃,UIU和GOC的皮包公司难舍难分。最终,主管有些勉强地把口令卡掏出来,递给胜者。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主管不把站点盘出去——多半是为了气节。

气节时常让人不安。我每每听到台子上沉重的通报,就要胃腔翻涌。全国甲级收容失效,全国乙级收容失效,全国丙级……



我跑题了。主管夜半出发,地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GOC手笔阔绰,五百米点半盏灯,提醒线人们不要走丢。

趴在伊安床旁,我紧嘬一口笔屁股,主管便露出罪大恶极的淫笑。基金会的大敌,一切美好的背叛者,筒子楼事件的罪魁祸首正在地道里淫笑不止。

编文案实非我所愿。

主管继续走,他想到妻子的情形,落下泪来——我是说,他想到自己在GOC的荣华富贵,不禁喜形于色,以至于狂妄地引吭高歌。

三十分钟后,他遇到第一个岔口,而正义的纪检小组已然找到了安全屋(此处存疑,主管的枪伤在背后),准备向地道探索。

护士打断了我,她声称让我小心伊安的心率,保胎药打完有可能心率过速。

主管发一声喊,就被纪检掀翻倒地。他含混不清地解释:

基金会就是罪恶!基金会就是蝗虫!GOC万岁!

纪检组长怒火中烧,劈手夺过文档。主管满脸是血,他摸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少女呜咽道:

基金会就是罪恶!基金会就是蝗虫!GOC万岁!

纪检组长剑眉微挑,低头和主管细声絮语。主管脸色大变:

基金会就是罪恶!基金会就是蝗虫!GOC万岁!

纪检组长稍稍颔首,主管坐起身子磕头,脑门红彤彤的。未几,纪检组长坚毅地面向摄像头,沉声道——

我们把这吸血鬼抓回站点,昭告整个分部。

主管带路,两腿打转地朝安全屋走去。

伊安的呼吸骤然转急,我不得不停下笔来呼叫护士。攥住她浮肿的手,我意识到我的死亡将与伊安密不可分。

这让我心率过速。




大学暑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忽然惊醒。

灯光自卫生间的窄玻璃中漏出,黄黄地洒在我的脚掌上。

又一次地,我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或许伊安在起身离开前唤醒,并俯下身吻了我。她提醒我站点的面试即将开始,早做梳洗——安检程序要花费几个小时。

我不置可否。尽管态度明朗,但对方几近凋敝的传闻业已发酵数年,这让人兴致索然。

伊安自然是知晓的。她总是直勾勾地注视我,使我无从劝阻。

护士谨慎地暗示我汇钱。

我说,抽口烟,您抽吗?

羊水破了,孩子的位置比较棘手。

我赶忙点烟,认真地开始吮吸。



道阻且长,筒子楼的四份文档尚有时间整理。

再想想办法。隔间内弥散着潮湿的气息,我最终只找到些安全屋的传单。

安全屋修好的第二周,我和伊安加入了站点。很难说安全屋的出资方是谁,耗费不菲的资金只为了召人投诚——运营安全屋的势力亦没有定数,就今年来看应该是GOC轮值。

站点和安全屋通常有数条连接的通道,这些隐秘的小径交替开放,直到安全屋被传送至其他地点。为此,我曾花费数年时间去寻找安全屋的规律。苦功之下,我也曾一度接近真相,但伊安的怀孕打乱了我的计划。

现在我一无所获。

勉强完成面试,我和伊安约定在站点地表的钟点房碰面。

伊安在遥远的楼梯尽头凝视我,而我仅瞥到她白皙的脸颊。

我感到魅惑。她的目光柔和地穿过墙壁和栏杆,抵达我的身体。我的喉咙发干,胸腔的血液逐渐粘稠,心脏快乐地颤栗……我加快脚步,一层一层朝她爬去——

电话铃声响起。

先生您好,可以听到吗?

铃声还未停止,我发觉实际是楼下的电话作祟。

先生,我是站点医院的主任,您先不要激动,听我讲。

我无声地走下楼。

伊安女士早产了,我希望您能尽快过来。不,不是的,孩子不会有大问题。

还另有人在打电话。对白模糊混乱,我把手放在门旁。

是这样的,伊安女士在生产的时候出血严重,我们没有办法,并行使用了三组止血模因。

我疑惑地推开门,一个男人站在当中,怯懦地应答着。

现在由于一些特殊情况,我们准备进行小范围的记忆清除……您多久可以来签字?

男人转过身,满脸泪水——



我满脸泪水。




我转过身,左手的超自然联盟表格揉成了团。

——好的,我明白联盟的意思。Snt-5, Ent-1, Wnt-2, Wnt-4的文档内容,凌晨之前会储存在安全屋的终端,是的,以主管权限解开的完全版本。三级研究员伊安的医疗费用将由联盟支付,我万分感谢。

推开门,我无声地走下楼。

我夜半出发,地道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GOC手笔阔绰,五百米点半盏灯,提醒线人们不要走丢。

三十分钟后,我遇到第一个岔口,电话震耳欲聋地催促我前行——

先生。主管先生,我是模因部的干事,嗯,拍卖会我们见过的,我们都在医院。

我说马上汇款,不要再问了。

先生,事关分部机密,伊安女士的止血模因必须要清掉。我们正在用其他手段稳定她的血压,我希望您可以相信分部,她不会有事的。

你收到钱了吗?我已经叫人汇款了,你收到钱了吗?

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止血模因是分部的重要财产,我们都应该保护。

你收到钱了吗?

先生,我没有收到钱。

我发一声喊,就被突袭的纪检掀翻倒地。我含混不清地张嘴解释。

纪检组长怒火中烧,劈手夺过文档。我满脸是血,摸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伊安呜咽。

纪检组长剑眉微挑,低头细声:

马子就剩脑干没死了,你还在外面逛?

他坚毅地面向摄像头,沉声道:

带我去安全屋,酬劳分你一些。



伊安拉开钟点房的木门,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滑稽地奔跑起来。耳旁的通话再次接通,医生焦急地呼唤我。

纪检们也一同加速,随我穿过狭长的地道,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钟点房内的伊安始终沉默,等待着我。

枪声缓慢地跟在身后,似乎有子弹钻进我的后背,缓慢地停在里面。

我的血肉都在朝后逃散,只剩眼前安全屋胀大的窗。

伊安端庄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我失速地坠向她,几乎要越过痛苦。

透过雨水的幕,伊安俯下身吻我,小腿还有浮肿。


我死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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