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驯良卫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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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清晨,窗外飘着细雨。市中心的高楼中,一个小职员躺在他公寓里的床上。即使没有闹钟,他也能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他看向窗外朦胧的水雾,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好大的雨啊。

但雨并不大。他起身,关上闹钟,皱起眉头——他在床头发现了一张纸条。有人用钢笔潦草地留下了几行圆体字,墨迹甚至还是湿润的:

早安
不忍心叫醒
快迟到了 开走了车
地铁卡在你包里

署名过于潦草以至于无法辨认。他想不出这张纸条会是谁留下的——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时间不允许他思考下去。像往常一样简单地洗漱后,他换上制服衣裤,披上风衣和围巾。

别忘了最重要的。

他微笑着提醒自己。他翻开衣柜暗层,拿出公文包,戴上耳机,愉快地走出了门。

就像其他普通的清晨一样,街道上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人群躲在伞下,抱怨着阴雨天和早已习惯的早起。只有他在嚼着口香糖微笑。他没有打伞,灵活地穿梭在一个个五颜六色的伞沿之间,任凭水滴落在他的兜帽上。他挤进人群,在往常的那家便利店里买了早餐和装在纸杯里的咖啡,提着它们走进了地铁站。

十五分钟后,他在比街道更拥挤的地铁中,站在角落一边啜饮着饮料,一边随着音乐节奏拋接着硬币。他的轻快气氛甚至感染了身边几个不相识的严肃的中年人——他们从事同一份工作很久了,但从未见过他对这份工作如此积极。事实上,他快乐的秘诀很简单:他只是忘了自己将做什么。

到站了。他走出车门,逐渐收敛起笑容。离开地铁站,他向着印象中的工作单位走去。那是市区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六层的玻璃外墙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下熠熠生辉。时间还早,几乎没有顾客,所有的十二台电梯都空着。他没有理会空闲电梯,推开一扇窄小破旧的玻璃门,走进一条隐秘的走廊。走廊两边的传感器探测着他的步伐,确定来者的身份。他用自己的身份打开视网膜识别锁,走进第十三台电梯,按下了一个不存在的楼层按钮。随着电梯启动,电梯里一块沾着灰尘的液晶屏幕亮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标志出现在上面。他终于记起了他的工作内容,最后一丝微笑消失在他脸上。

平常的一天。

走过大厅,他在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走廊里穿梭着,试图回到自己的部门和窄小的办公室。辨认着一个又一个路标,说着一句又一句“早上好”,满心期望着在自己温暖的扶手椅上驱散身上的寒冷。

突然,他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百合花香气。

他停步,抬头,转身,寻找那芬芳的来源——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匆忙地从他身边掠过。无疑,这是他的一位同事。她看到了他和他的动作,回过头,向他亲昵地浅笑了一下。他笨拙地微笑着回应。

她微笑的神态迷人极了。在回身的某个时刻,他甚至为自己不认识她而感到些许遗憾。拥挤的人群随即带走了她,他内心中升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肆虐冲动——想去追赶她,把这个与他萍水相逢的姑娘抱在怀中,不想忍受与她分离——但随着她的衣服后摆消失在下一个转角,这冲动也随之磨灭。

时间还早,还没到正式工作时间。他看了看怀表,满意地发现多余的时间足以让他吃完早餐。他走进自己暖和的办公室,脱下潮湿的外套,推开办公桌上杂乱的文件,把纸袋放在上面。

他这样的外勤特工从没有太多文件要处理,但他喜欢这个小地方。这里意味着和平——没有实地任务,没有异常,世界仍然安宁。可惜的是,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并不多。

当他咽下第一口面包时,面前的电脑显示器突然显示给他一条即时信息——优先等级任务,提前执行。他不无遗憾地离开冒着热气的早餐,打开房间里的储物柜,开始穿上一身行头。

他走出门时,仍然在低头检查遮蔽外套下的护甲。他如此专心,以至于在走廊里一头撞上了一个正在跑过的人。

是刚才的那个女孩。

他的脸腾地发红,如果这次相遇发生在一个不那么紧急的时刻该多好——但事与愿违。他必须再一次离开她,因为那“紧急”的任务在呼唤。想到这里,他再次感到遗憾——即使他仅仅见过她一面。

快点。

出乎他意料地,她轻快地开口了,同时拉起他的手,继续奔跑。

我们要迟到了。

他的心放松下来:这是他的一名队员。他刚刚回忆起来,而这给他脸上增添了一抹笑容。

他们和另一名队员会合,一起登上“肥皂&护理产业”公司的一辆商务车。车驶出地下车库时,队员们收到了任务简报。

他熟练地浏览着一行行文字以找出关键信息点。男性。五岁。模因触媒。赶在敌对GOI之前。非致命武力……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在正坐在自家后院里。他开心的拨动着遥控器,让一辆小车在花园里转圈。一只金色的大狗乐此不疲地追着遥控车,时而回到它的小主人身边索要奖赏。楼上,小男孩的父母讨论着把他们的孩子带去心理医生的时间。一切如此平和,直到远处街道上的一辆车驶来。

小男孩现在正在和父亲坐在沙发上玩电视屏幕上的游戏。他的注意力原本全放在手柄上,但是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几个黑衣人撬开了家门的锁,破门而入。他父亲愣住了几秒,之后,本能地抄起墙上的一支棒球棍,用尽全身力气向第一个黑衣人的头上砸去。

那位年轻特工经历过太多这种事了。他用肩膀顶住这次袭击,球棍断成两节。然后他抓住握着半截木棒的手,顺势转个半圈,把敌人扔到餐桌上,然后抬起左臂,开火。桌子被砸坏,那父亲挣扎着想在一堆碎木块中起身,但没能成功。两枚麻醉弹从藏在臂甲里的气动手枪里飞出,让他失去了知觉。其他队员控制了吓得无法动弹的POI-859。

孩子的母亲并不知情。她正在另一个房间里,和心理医生通电话。他无声地撬开门,一拳将其击晕。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上显示着联系人备注:心理医生。电话没有挂断。他拿起手机,对“心理医生”说话了。

这里是β。任务目标已控制。

电话另一边是一个冷漠的男声。

这里是指挥部。在处理收尾工作后,请尽快返回设施。指挥部离线。

接下来的部分轻松的多。记忆删除,伪造假记忆,镇定任务目标,处理行动现场。警局的特工会帮他们处理好其他琐碎的事。正在一个队员试图安抚POI-859时,计划之外的事发生了。

他们的情报从来没有提到过这家人养狗。那只大狗看到蹲在小主人身边的陌生人和房间里的一片凌乱,便凶恶地向那个陌生人扑去。

她躲闪不及被扑倒在了地上。她避开了咬过来的犬牙——那足够了。她的队友们迅速地控制住了来袭的敌对个体。他拉她起来,即使隔着两层模因过滤目镜,她还是能注意到他的眼神。

没事,没有受伤。

现在仅存的问题是那只狗,他们没法给狗做记忆删除。他回忆着受过的训练,叹了一口气。他向指挥部报告了情况。

请求准许致命武力。

请求通过。

他把狗拖到屋外,给枪换上标准针刺弹。两声轻响之后,他回到了房间里。

POI-859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哭,而她的安慰无济于事——一个半边脸被遮住,刚刚砸坏了他家,还把他心爱的宠物狗拖走的黑衣人之一不太可能给他——一个五岁儿童——什么有效的安慰。她把手放到头两侧。他猜到她要做什么。他拉住她。

这太冒险了。

镇静剂会伤到一个情绪极端激动的小孩,你清楚这一点。

她拨开他的手,摘下目镜,用双眼直视着POI-859,微笑。

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房间里很安静。这些话本没有任何说服力,但看着那个女人温柔的微笑和清澈的眼睛,小男孩逐渐平静了下来。另一名特工抓住这个机会,给了目标一针镇定剂。

任务完成。

……

上午的工作几乎结束了。小队回到设施,他用剩下的时间向指挥部做了任务汇报。POI-859被关在一个标准人形个体收容间里,在不违反收容协议的情况下,他们尽可能地让他住得舒服些。上午工作时间结束时,他正站在收容间外,看着一位同事试图与惊魂未定的POI-859做游戏。十几分钟后,收容间的门开了。

同事手里拿着一支空镇定剂针管,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他为她摘下过滤镜。

别担心,我们的小朋友会习惯的。

他发现她偷偷地擦拭着眼睛。

我恨我自己。

沉默。他们一起向她的办公室走去。她没忍住发问。

我们打算把他监禁多久?

Site-17的人已经把Iris关了多久?

沉默。她打开办公室的门。

她的办公室几乎和他一样,但更整洁,办公桌上是标准的办公设备和几本她喜欢的书。比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玻璃相框——擦洗得一尘不染,摆放在重要的位置上——有的是在光影交织的酒吧中起舞,有的是在热气球上欢笑,有的是和几位音乐剧演员的合影——相片中的人物总是只有两位:她,和一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大概是她的恋人。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他因那些照片而感到莫名的惆怅——甚至嫉妒,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拿出门禁卡,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起吃午饭吗?

鼠标移动,屏幕上的光标打开了未完成的行动文档。她遗憾地回过头,扬了扬嘴角。

下次吧。

他叹了口气。他离开了设施,去头顶十多层楼上的购物中心给她买了一份午餐。他悄悄地回到她那里,把纸袋轻轻地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坐垫上,希望她工作完成之后能看见。接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吃完了已经变冷的早餐。

……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轻松得多。他满意地想到了这一点,并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分类并上交一些任务文件——包括别人的和他自己的。第一份文件是关于上午的任务。

那个孩子是独生子……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和你没关系。

他警告自己。

他添加了几处细节信息,又把警局的特工发来的现场影像资料加了上去。他在文档结尾熟练地加上:

建议分级:Euclid

下一份。

不久之前的一次行动——他听朋友说过这事。他翻动着资料,验证自己的记忆。奇术监控卫星数据波动……死灵术召唤仪式……蓝型个体……

他感到心灵中代表仇恨的部分在颤抖。看到这些名词,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腰间,没摸到想象中的手枪或冷兵器。他才想起自己是在办公室中而不是运输载具上。嘲笑着自己,他继续查看下一页,看到了一些激动人心的名词。

成功的突袭行动……激烈抵抗……潜在的灰型实体无效化……无我方人员阵亡。他满足地看到了这些。最后一页是在现场查获的一段文档。是那个已经被处决的蓝型个体写的,书信形式。推测是写给那个没能出生的灰型实体。他上大学时学过这种语言,但几乎忘得精光。他尝试着辨认出了一些词句:落款的单词是“父亲”。

他冷笑着把信传到了翻译软件上,看都不看一眼,就把翻译结果放回了文件里。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信里大致写了什么——他见过太多了。

下一份。

……

下班时,他被浸淫在一阵平常而令人窒息的麻木中,就像被自己的所做所为驱逐出了现实之外。

毕竟,那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他试图安慰自己。那是更伟大的目标,而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他离开办公室,混入下班的人群中,他昏昏沉沉地走向停车场,高兴地看到车在车位上等待自己。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口袋是空的,驾照和车钥匙都不在里面。

他懊恼地在人群中逆行,不耐烦地和撞上的朋友们解释着,回到了办公室。他找到了车钥匙,但怎么也找不到驾照。他无论怎样也不想再乘地铁回家。他决定碰碰运气。

他再回到车库时,里面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他的车还在原地,但多了一个人影,斜靠在车门上。他辨认出了那个身影。他希望她是他的好朋友,而且需要被送回家。

他的心开始欢跳起来:他被拉回了现实。他再次鼓起勇气,挤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走了上去。

需要我送您回家吗,小姐?

她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扔在了他的脸上。是他的驾照。

我等太久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车门。一天中的第一次,他开心地笑了。

他滑进驾驶室时,看到后视镜下的一个摇摆的挂坠。那是一小块方形玻璃,封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仍然是她和那个青年。一个体育馆内,两人穿着厚重的武术护具,对峙着,两把侧剑相交在一起。在疑惑于自己的车里挂着她和“别人”的照片之余,他的脑中充斥着幻想:如果能把那另一个人换成他自己,他想不出有什么他不愿付出的东西。他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所指之处,转过头得意地看着他。

在那次比赛里,我击中了你七次,记得吗?

他愣住了,因她的话而大吃一惊。她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滑稽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扳过他的头,深深地吻了他。

终于被身旁的女孩放开时,他望向后视镜,看到照片中那个年轻男人的面孔——在自己的脖子上方。他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她有些疑惑,但他决定不向她解释——否则他会为此被嘲笑很久。

随着车穿过灯火阑珊的城市夜色,百合花的芬芳一点点填满了小小的驾驶室。他们轻声低语着。

下午的工作还顺利吗?

也许吧。你呢?

还好。

他感觉到自己对生活的理智正在逐渐回到头脑中。他舒了口气,把车停到了地下车库的车位上。事实上,下午的工作并不完全顺利。还有一件公事没完成。特殊收容措施中写着……

所有与POI-859接触的人员必须佩戴模因过滤目镜。与其进行近距离直接目视接触的个体将被施以B级记忆删除,以消除可能存在的模因感染危害。

他为她打开车门,挽着她的手扶她下车,在那一瞬间,迅速地把针管扎在了她脖子上,推动注射器,拔了出来。她清澈的眼睛中染上了惊恐,药物迅速地产生了作用:她倒了在他的怀中,轻微地挣扎了许久。最终,她的身体放松下来。

她不会记得这件事的。明早起来时,她的长期记忆可能会受一些影响,但重要的长期记忆最多只需要一天就能恢复,就像今天的他一样。这是可以接受的副作用。最重要的是,特殊收容措施已经被完全执行。

他横抱起她,走进电梯。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这样做了,他也确信不是最后一次。他更加确信的是,她做起这种事来比他更熟练。 给清醒的目标进行记忆删除时,最好抓住门开关的时机,那是人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刻。 这是她教给他的。他记得她当时微笑着补了一句。

嗯……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走出电梯,打开家门。他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解开她的发辫,把一种药膏涂抹在脖子上的伤口处。这样能确保不会留下疤痕。之后,他脱下她的外套,帮她盖好被子。

她今早留下的纸条仍在留在床头。他拿起笔,把署名处她的昵称改成自己的,贴在她脸颊上。他轻轻地吻了她的嘴唇,似乎是作为回应,她无意识地微笑。他希望她正在做一个美丽的梦。

明天。他知道明天又会是平常的一天。购物中心地下的那座由他、她、还有几百个同事的鲜血和汗水驱动的现实稳定装置仍会正常运转。这些被他们所痛恨的勾当将继续被完成,对与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对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对他们自己……甚至是对 他们的挚爱

但至少他们得到了额外的回报——他们所守卫的“平常之物”中,他们窃取了最为光彩夺目的一部分据为己有:他们拥有彼此。这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作为整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彼此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为平凡的驯良卫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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