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二代总有一天也要回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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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dira三岁之前没什么记忆,三岁之后被Elena领养,就一直住着流动站的员工宿舍,这地方确实是被她当成家的。倒不是光说宿舍;站点内部的确更像是二十几年前的国企和其职工社区,宿舍区结构比一比Elena她们的双人宿舍也确实像是筒子楼,可要算起来,跟着加班的Elena和Cherese,Sadira也算是睡过大半个站点的办公室了。这整个站点都像她的家一样,也可能是整个站点的员工都像她的家人。反正,从杉草萍高中毕业之后,Sadira没怎么仔细想就做出了留在流动站的决定。

从这儿到她被领养的时候,这时间跨度也太大了。十五年,光死的人就不计其数——这儿值得说一句,档案室的老刘居然是寿终正寝的。这在整个基金会里,她是说,包括各个分站,都绝不是常见的事。他死的时候盖着自己那件军大衣,捧着茶——是茶还是酒,Sadira也说不清楚,因为她回站点的时候老刘的尸体都已经装殓好了。这点事还是南梨華在路上告诉她的,当做个八卦,或者是那种久未归家的孩子在路上听的家长里短;毕竟真要追究的话,Sadira还没拿到流动站的权限。

虽然说回家还要权限听上去有点悲惨,但基金会就是这样的。她小时候算是Elena的家属,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的东西(其实主要是看见了也看不懂),平时出门都是Elena接送,自然不用身份卡;可现在她都从杉草萍高中毕业了,按照她选修的课程,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有资格在基金会工作的毕业生。这要再回流动站还不办手续,Boom得给她气活过来。

要真气活过来也行,Sadira想。现在站点里没什么熟人,南梨華在她小时候也就是眼熟的阿姨那么个程度。这人还是个异常,十五年来脸不带变的,她上小学的时候这人啥样她毕业还啥样,毕业典礼完了发短信问接人的时候Sadira还以为南梨華生了个闺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也太尴尬了,她想,是不是我以后生孩子了南阿姨脸还这么大?我孩子长大了之后得叫她南婆,这叫得出口吗这?

要是Elena还活着,她就会告诉Sadira不要在基金会里考虑辈分,该按头衔来就按头衔来,不然会有很多尴尬的状况,尤其是站点里有破碎神教的人、不老者和AI的时候。这件事Elena没机会告诉她,但Sadira很快就能自行领会到这一点;毕竟她认识的人只有南梨華和自律还活着,而这俩一个不老一个不是人。异常存在的世界里就这么不走心,它们打的就是常识的脸。

南梨華还有自己的工作,她的短程假期最多只持续到把Sadira带回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宿舍的时候。不知道是Boom还是自律,反正有人把Elena和Cherese的那间双人宿舍给扣了下来,这么久了一直没被分配出去;现在Sadira回来了,这间宿舍又是她的了。

不管是谁,她得谢谢那个人。Sadira一边开电脑一边想。电脑是Cherese两年前还在用的那台,桌面上还有两列大概二十多个CAD文件,从初稿到再改杀boom都有;由此得知Cherese是冲动自杀,要不然总不可能是被设计图逼疯的。私人电脑没设权限,Sadira得以看到了一些在她权限之外的东西;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最关键的是,Cherese也就是个2级。

行吧,2级收容专家啥都不知道。他们能知道个啥,这群人知道的机密在房子盖好的时候就不是机密了。

她居然还能连上基金会的内网。Sadira简单翻了翻电脑文件,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是在整理家长的遗物。自律在后台看了不知道多一会儿,然后在她点开Elena的遗物——遗文件——的时候弹了一个弹窗出来:“这个还是不能看的。”

Sadira有点遗憾:“是高级权限内容啊。”

“Elena可是三级研究员啊。”自律干脆投了一个3D投影出来,“虽然死因本身并不是什么机密内容,但因为是三级研究员,生活也是由三级机密组成的。就这么让你看到的话还是不太合适。说起来,这次回站点是要做记忆删除还是要入职呢?”

怎么可能记忆删除?她上了十二年的学,学的全是异常。连小学课本都和别人不一样!说起来Sadira偶尔会看一些正常人的教材(因为当时她一度怀疑Elena给她安排的课程超前,结果一看别人的课本才发现是自己天赋异禀)(也有可能就是被Elena忽悠了),感觉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小学语文课本是相差最少的,因为那时候主要是认字嘛——但差别还是有,而且挺大。

比方说外面的小学课本讲春天描写的是桃花杏花梨花,杉草萍的小学课本写的是刃木之森的樱花瓣。人家的数学一开始好像是小朋友分苹果?杉草萍的数学是数编码。上了十二年学她从来没见过小明小红,主站那边的眼豆倒是挺可爱。说起来,第一次理解小数和分数的时候用的例子是半猫……

半猫长的真是太出色了,天然的分数教材。

“肯定要回来的啊。”Sadira一边翻她能看的那些东西,一边和自律闲聊。她和自律还算是挺熟的,Cherese死了之后帮着用打印纸伪装家书糊弄小孩的就是她。“都在杉草萍上了这么多年学了,出去适应不了。哪能光记忆删除啊,估计还得做记忆填充。我这连高考都过不去。”

“那哪儿能,培训部的课程应该是超进度的。”自律不太理解。

他们站点员工就习惯叫杉草萍学院培训部,毕竟那儿出来的就是直接进基金会的预备役。学生不一样,再怎么说,学生还是习惯叫杉草萍是自己高中。去那地方的基本都是什么被异常祸祸了的小孩、被异常搞死家人的小孩、不得已拿来做实验然后还没死的小孩之类,出去也没家人,去福利院搞不好也就是上街乞讨的命,PTSD还不一定要多久才能好,Elena当时就跟Boom说我们盖个学校吧。Boom想盖学校是给流动站做伪装,Elena纯粹是不放心Sadira去外面上学。后来俩人一合计,Boom往上申了半年资金,最后居然成了。

资金其实被流动站给昧了,毕竟Cherese手里有个可以现实扭曲的建筑课本。整个杉草萍学院都是她一手扭曲出来的,特省钱。老师一开始也是从流动站里找的,轮流上课,课本也是现编的,也便宜;然后Sadira就去家门口上学了。

要不是她记性好,还记得幼儿园教的东西,Sadira也不知道杉草萍居然夹了这么多私货。行吧,流动站牛逼。

“超进度有啥用啊?我们高中又不仔细讲那些东西,过程分能给我扣到不及格。”Sadira矜持地翻了个白眼。她打Elena死了之后气质就开始向女研究员靠拢,留了头发之后看着更像了,这个白眼翻得自律有点想笑:Elena可从来没这样过,这位从来不翻白眼,更倾向于找到机会直接动手——毕竟能堵着这位的都是实习生。“我都快忘了高考考纲内容了。”Sadira说,“刚高三期末物理我们考的奇术,虽然第一节课就说了奇术和物理学很类似但为什么它不直接改名叫奇术课?反正我快两年没碰过正常人的教纲内容了,就算我很聪明我也不能高考。对了,说到奇术——”

自律知道她要问什么。“游侠号整个爆炸了,不过没有找到Justin的尸体。”她略显遗憾地说,“这个不是机密,我可以给你看照片。Cherese的电脑里就有;那真的是一场很大的战役,不管是游侠号还是别的什么空中机动部队都撑不下来的。”

“——真庆幸游侠号和地面一直有同步数据链接。”她说。

这种对话有些奇妙,两个女孩子都仿佛对同伴——应该可以这么说——的死亡没有什么很深刻的情感。这在基金会里是常态。不管是本来就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还是根本没有入职的培训部毕业生,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基金会的成员超高的死亡率。“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Sadira叹了口气,“我还没当面谢过雪溢阿姨呢。”

“雪溢死得很年轻,你不应该叫她阿姨了。”自律说。

每次游侠号整体作为战斗用途出动的时候,地面上总会有人开始为了葬礼存钱。大型战斗才会动用的这些队员就是这样,要不然就在巡逻中放荡不羁到在机翼上晾风衣,要不然就在大型战斗中受伤躺个半年。“我以为医务人员会在最后死。”Sadira说。

照片很残酷,但这就是基金会的日常。每个人都会接受这些。“游侠号受到了两次严重打击。”自律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看,“第一次被轰掉了一半的动力能源,九菌在这次攻击里被钢板砸伤了。第二次攻击的时候雪溢在给她包扎,但是攻击波及到了医务室。”

Sadira看着屏幕。照片上的人样子有点陌生,但又没那么陌生。她们比Sadira记忆里的样子要老了一点儿;这话不会有人喜欢听到的,但在基金会工作的女人永远只能被称作老,绝不能被评价为只有时光给予的沉淀的那种成熟。这不是沉淀,这是伤害。但是她们也没有那么老;可能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就是这样,脸没什么变化。

照片是从还没坏的监控里截的,是摄像头拍到的最后的内容。绷带绑到一半的九菌从病床上弹起来——真的是弹起来,她的头发甚至飞舞出残影。雪溢手上拿着绷带,嘴里叼着一管开了封的药膏,正扭头看向后方,表情有点惊异;在雪溢的背后,是明显形变的墙壁和坠落的钢筋。“所以她们一起死了?”Sadira问。

九菌的伤势让她的行动力受阻,不然她至少能把雪溢带离原地,而不是被钢筋穿透,和医务人员死在一起。“尸体都不好装殓,被串在一起的那部分烂掉了。”自律跳过了几张照片,估计是验尸报告之类的,“不过比那些死无全尸的人强。Justin是真的一点都没找到,我们怀疑他可能奇术爆发了。”

“那比死了好。”Sadira说。自律说不一定。

有时候这些特殊战斗人员会在逃跑的时候把自己搞到一些神奇的地方去。这在平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如果他当时受了伤,没什么武器,也得不到治疗,然后一个控制不好到了外太空或者别的时间线……嚯,想想就觉得惨。“要是他还活着,至少应该找机会联系站点。比较大的可能是死了或者去了别的时间线。”

Sadira希望是后者,她经常请教Justin奇术练习题。“我熟悉的人好像都死的差不多了。”

“这是正常的。”自律说,“你都多久没回来了?要是放在那些容易收容失效又容易被攻击的大站点,这点时间都够员工整个换五轮了。至少我还没被黑掉,挺好。”

Sadira耸了耸肩。“我想去外面看看。”

她这权限能去的只有食堂和走廊,还不能往窗户里看。自律把Cherese电脑的投影关了,转移到了Sadira的手机里。“食堂菜谱倒是还没换。可能因为食堂不是重要场所吧,这么久我还真没见过收容失效波及食堂的。现在做菜的还是你小时候那个大爷呢。”

这活的可够久了。说实话,Sadira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来站点当超低级权限的后勤,后来有一次有幸看到财务处批的工资才明白。食堂大爷工资比一半驻站研究员都高,一度让Sadira想学做菜。食堂的装修也没怎么变,自律都不用怎么介绍;人倒是变了不少,Sadira连个熟悉的零件都找不出来。“毕竟Elena死了这么多年了。”自律说,“后来新来的生物研究员都没有那么听话的,你知道站点里新加了一个违纪清单吗?”

Sadira摇头,自律给她调了一个类似于禁止列表一样的网页。

“总有新人想要做一些……神奇的事。”她解释,“Elena当时在实习生阶段就把他们调教的很好,后来的导员就没有这么尽职尽责的了。不过站点确实活跃了一些,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几乎所有常驻人员都死了,风格也有所变化是正常的。”

“你会寂寞吗?”Sadira突然这么问,但马上觉得有点不太妥当;自律毕竟还是人工智能。她马上改了口:“现在还没到入职时间吧,什么时候可以办入职手续?”

自律笑了笑:“七月就会有大规模招聘了。你可以在流动站等,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还有朋友没死完的时候,我是不会寂寞的。”她说,“而且,基金会的员工总要有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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