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书本

“你是在说笑吧。”Alison对一个胖乎乎的、看不出性别特征的玩偶说。后者坐在一个由盐与铁屑组成的环形正中央,它那由塑料制成的脸庞上长久地维持着一个谄媚的笑容。

“你是在说笑。”她重复着,“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她将说话的声音提得比平时更高,以求它不被打在金属屋顶上的雨滴声掩盖。

“我不开玩笑,黑发女孩。”玩偶重复道。它的声音听上去油腻而厚重,质感有如陈年机油。当它用那无法挪动的嘴唇发出声音时,一些黑色的黏性物质在它的眼睛里扩散开来。尤其不会在被束缚于此的时候。

玩偶举起了一只同样胖乎乎的胳膊,试图将那些物质从环内清理出去,但未能如愿,它的整个身体反而轻微地转了个角度:两滴黑色物质撞上环形上方的无形壁障并剧烈地咝咝作响。

Alison感觉自己的胸膛有如被愤怒之利刃刺穿。她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并收拢了思绪。再开口时,她放缓了语调,谨慎地选择着措辞。“Diligem,五废之灵1,我将你束缚,并现在命令你告以实情:何处有我能通过的、去往那真正的图书馆的最近密径?”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在波伦斯比镇的一个废料箱后面,靠近那家俄亥俄州的Denny's2。”那物质开始在玩偶脸的底部聚集为两大滴。Alison匆匆记下玩偶的话,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

“这条密径的入口处有任何守卫吗?我需要在与他搭讪的过程中注意什么礼节吗?有什么事是我为了通过而必须做的?”

“没有守卫,不需要注意什么。这条密径最后一次投入使用是在1987年。目前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要进入其中,你必须在世界交汇之点放出一只囚于笼中的喜鹊。”玩偶脸上的物质快速膨胀着,看起来即将落下。

“很好。Diligem, 五废之灵,我将解开你的束缚。”Alison伸出一根手指抹去盐与铁之线,使环形不再闭合。玩偶不发一言地落在环外,自它眼中向外泄漏的物质立刻硬化并开始碎裂。

Alison轻叹一口气,将她的东西放回背包:一袋洁食之盐与铁的混合物;曾被她在之前的夜晚里叠起、当作枕头的外套;一个小煤气炉与一个锡壶;一把半自动手枪;关于犹他州龙卷风与大脚怪目击记录的剪报合辑。

那被厚厚一叠纸撑起的、陈旧的牛皮纸信封是Alison最后拿起来的。如她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她将之举到与眼平齐,研究着信封的轮廓与其上折痕。她停了一下,而后打开信封,拿出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黑发女孩坐在柳树的阴影里。

那女孩穿着一条花裙子,仰起脸,露齿而笑。她坐在一个有着疲倦但满足的笑容的女人膝上。那女人的眼中显露出哀伤的迹象。

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紧挨那女人而坐,他穿着一件蓝橘双色的夏威夷衬衫。他的右手放在那女人的膝上,面部即便在笑也看起来如被冻僵般呆板。

Alison将照片翻转。尽管她很久之前就能记住照片背面文字的每一点轮廓,得见她父亲那整洁的手写体仍能让她感到舒适。“GEARS 家的假期,1991年”,照片背面写着。“GEARS”被划掉了。“CHAO”作为更正被一个看起来稍显草率的字体补充于其下,但这个名字也被划掉了,被同样字体写下的“GEARS”所替代。

Alison翻回正面,将嘴唇印上照片,亲吻了那男人的肖像。她将照片放回信封,并向汽车走去。

Alison的父亲消失的那个夏天,她八岁。她父亲在一个早晨去往实验室,而后再未归家。她仍记得他离开的两天后,那时这事项已然很明朗了:他不可能只是会晚归或踏上了未告知家人的旅途。

白日,Alison的母亲时而绕着房子踱步,时而操心她是否出现,如是反复。夜里,她母亲在认为她已经入睡后打了许多电话。

当Alison听到她母亲的声音逐渐狂乱起来时,她会坐在床上,向窗外看去。当她醒来,她拥抱她的母亲,小胳膊缠绕着她母亲的臀部。

随时间流逝,她母亲用英语或普通话对着话筒大喊大叫的时间增加了。有时,她母亲会无缘无故地开始哭泣,无论Alison试图将她抱得多紧都无济于事。

四周后,侦探们终于来拜访Alison和她母亲了。其中一个深棕皮肤、发音时会出现滑稽错误3的男人问了她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大多与她父亲有关,但有一个是问她是否记得她父亲走前家中有任何可疑之事。Alison对他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觉得奇怪。

之后,那侦探称赞了她的粉鞋子,并告诉她她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当侦探离开此处去与他的同伴回合时,Alison悄无声息地跟随其后。

在侦探们看不见的拐角后,她听到侦探们在问她母亲问题。其中一个问了些关于别的女人的事。那边发出了一声惊得Alison跳起来的巨响。她母亲开始大叫着Alison不懂的词,并要求那些侦探们出去。

两个侦探说了些什么便离去。Alison从他们的脚步声中听出他们正向她的方向走来。她躲进了附近的一个壁橱并等到他们离开。当她爬出柜门,她听见她母亲的哭声自另一房间中传来。Alison停了一下,思索着。她走向房子的侧门并走了出去。

房子周围有一圈灌木丛。Alison爬到它们后面,开始接近前方侦探们站立之处。当她足以听到他们的声音时,他们正在谈论一些奇怪的事情。当Alison低头以隔着灌木去看他们的时候,她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黑皮肤的侦探——他说话时已不再有那滑稽的错误——说了些关于“神秘主义者安妮”4的事。另一个侦探,一个皮肤红润的胖子摇头,说起了关于捏造另一个女人5的事。黑皮肤侦探耸耸肩,而后二人上了车,离开了。

Alison知道她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事,但不确定那是什么。为求绝对保险,她在灌木丛边又等了十分钟。她回到房子里时,她母亲仍在哭泣。

Alison看向仪表盘上那张被形状难看地展开的地图,试图找到名为“波伦斯比镇”的那一点。一年前(上帝啊,仅在一年之前?),她还会将这信息导入GPS。但那是在她开始探寻她父亲的消失之谜前。

在她无论何时、应答任何电话都会听到那轻微的点状噪音6之前。在她课后发现她公寓里的一切东西都在被彻底翻查后恢复原状前。

四个月前,她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打包上路,寻找四散在这个国家的记录与线索。

一开始,她只是翻查警局记录和她父亲可能发表文章的次要科学期刊。接下来一个线索将她引至阿拉巴马州的薄荷溪,她在那里遇见了Sylvia Lowmax女士。这位长者给她一片美味的切斯派并为Alison呈现了一幕魔幻般的景象。

Lowmax女士变为一只巨鸟并用那呆滞的黑瞳注视着Alison,同时仍在用浓重的口音拖长腔调说话。在那里,当Alison知晓了关于图书馆、密径、狱卒——囚禁她父亲思绪的那些人——与自称蛇之手之人,那些希望释放狱卒所囚之物的人的存在后,她的搜寻重点显著地改变了。

在Lowmax女士与其它人的教导下,Alison学得很快,于玩偶身躯中召唤那渺小污秽之灵成了她的首次重点测试。

在长得如同永恒的时间之后,她找到了波伦斯比镇,后者位于同样小的庞塞·德莱昂村东部。她开了两天车,仅在必要时停下。在爱荷华州的一片田野中,她经过了数小时尝试以引诱一只喜鹊入笼。踏入小镇范围时,她感到自己的内脏在扭曲。是的,她将要去往图书馆了。

Alison最终抵达时是傍晚。她绕着小镇缓慢行驶,试图获得对这小镇的感觉。镇子的大部分面积被停车场覆盖了,关门闭户的商店前,野草在沥青的裂缝里生长。曾有标志矗立之处只余褪色的污点。每辆车都似乎是1990年前制造的,并在车身上有至少三处锈斑或凹痕。

她感受着这环城之行,既未发觉精确而乏味的狱卒心脏跳动之声,也未感受到焚书人的盲目怒火。那污秽之灵所言为真。

她停在距那家Denny's 两个街区外时已是黄昏。她将背包与鸟笼一并携带,笼中的喜鹊愤怒地呱呱叫着。餐厅后的废料箱散发着浓重的恶臭。Alison将鸟笼放在地上,屈膝俯身,弯起胳膊,捂住鼻子和嘴。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打开鸟笼。鸟儿歪头静立,拒绝离去。她踢了一下笼子,受惊的喜鹊笨拙地振翅而飞。喜鹊离开鸟笼的一瞬,紧挨着废料箱的一个洞口出现了。除却黑色之空虚,它别无色泽。

Alison心头一颤。就是这样。它生效了。这一幕正在发生。她正去往图书馆。她走向那条密径时腿在轻颤。她最后吸了口气,便踏入那个洞口。

伴着一道闪光,她所熟知的世界从她视野中退去,她身周被一片明亮的白色包围。那亮度仍在上升,直升到她无法直视的地步。

有一瞬间,除她于光中外,世上再无他物。

光芒消散,Alison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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