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平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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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地平线上掉下来的一刹那,我就意识到,我是对的,地球是平的。

在坠落的过程中,我还有时间抬头看看这个世界。天是圆的,半透明的一层壳,地是方的,像一个十六层的提拉米苏。可惜我不能把这个伟大的发现讲给那群坚信地圆论的蠢货了。

这很无趣,相当无趣。只要人们肯从他们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向东,向南,或者随便哪个方向迈开步子,并且一直走下去,他肯定能走到世界的边界。想想卑鄙的麦哲伦吧,当他率领船队回到葡萄牙,接受万民的欢呼时,谁能相信他只不过是个扯谎的骗子呢?想想可怜的哥白尼吧,当他因发表异端学说而被绑在火刑架上时,谁能想象他的可笑学说会在后世成为公理呢?很可惜,人们宁可相信这些庸才们的胡说八道,也不肯自己去找一找世界的边缘。

坠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好在我带了一些干粮和水。随着那一小块土地在视野中不断变小,我也习惯了坠落带来的那一丝不适感。证明地球真实状态的兴奋感过去了,我开始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我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我没有发现的细节:无数苍白的线挂在地平世界的底部,向我的正下方延伸下去。我看不清它们连到了哪,仿佛那些线有无限长,根本没有尽头一样。

作为一个科学家和半个哲学家,我很好奇那是些什么东西。我从新抬头看向地平的底部,有了些不一样的发现。每一根白色的线上都缠绕着一些东西,它们在沿着线滑下来。有一根线离我比较近,上面的东西滑下来的速度比我坠落的速度还要快。等它近了一些,我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是个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等到他降到和我差不多的高度。他闭着眼睛,白线绑在他的腰部,使他的身体和线呈一个古怪的角度。我试了一下距离,拍了拍他的手。他睁开眼睛冲我笑了笑。

他的手是冷的。

我触电般拍开那具尸体的手,它却微笑着向我摆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所有的尸体都醒了过来,它们把头转向我,手舞足蹈,挤眉弄眼地试图向我传达着什么信息,惨白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缠住它们的线仿佛感应到了它们的动作,猛地把它们扯了下去。我看着它们一点点离我远去,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暗里。不一会,黑暗的深处传来了咀嚼声。

咀嚼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在我耳边形成清晰的回响。我记起那具尸体被拉走前的口型了,它说:“Nälkä”。

我不知道我坠落了多久,在没有参照物的世界里,时间仿佛毫无意义。我没有进食或休息,思维却依然活跃。对于一个乐意献身于宇宙真理的家伙来说,我应该感到知足。

过了一千年,十万年,千万年,我一直在坠落。我见过遨游在虚空的梦之鸟,它们穿梭在时间的缝隙中,在时光的洪流中逆向飞行;我见过伫立在远方的蓝色宫殿,恶意与善意在其中交替闪现。我还见过几个平面世界,它们生机全无,是死亡的世界。期间,我几次看见那些苍白的线在各个世界中穿梭,带走各种生物缩回黑暗。通过观察其他存在,我得出结论,线的主人是这些世界中最危险的捕食者。

终于,我见到了祂。

起初我看见的是一片广袤的白色,之后随着降落的深度越深,视野越来越扩大,我能看见的部分也越来越多。这片白色向上突起,凸显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紧接着是头部,肩膀,整个身体。无数白色的丝线在祂的身边环绕,祂是诸世血肉的吞噬者,从苍白之中走出,注视着我的到来。

我没法形容祂的状态,从视觉来看,祂的身高大概有七个平面世界长,而视觉所看到的显然不是祂的全部。于是我闭上双眼,感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是捕食者对食物的威压,是神灵对于凡人的震慑。我闭着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我想,我已经找到宇宙的真理了。

我停止下坠,神将我悬在半空,面部本是眼睛的凹陷处死死盯着我。我睁开双眼,整理了一下我的衣襟,向神灵行礼。

“您最忠诚的仆人,卡西斯特·亚恩,向您问好。”







很久以前,我坚信大地是平的。
所以大地就是平的。
至于现在,我坚信,我会成为自己的神。
所以,我就是自己的神。
——格瑞德·卡西斯特·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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