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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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介意我拍一张照片吗?”

夏威夷的风吹过迈阿密的脸庞,摇曳的椰树叶闪烁着遥远的海的微光,轻柔的火焰吞噬着烟叶,记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夹克男的双眼模糊起来,世界好似在颠覆着旋转,但那个男人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明亮的牢房突然黯淡起来,灯泡里的钨丝发出微小而尖锐的惨叫,灰色浸润了整个房间,只有夹克男和那个男人仍穿着正常的颜色。

“你是谁?”夹克男抬头看向男人,但没有停下手中玩弄的打火机。

“我是记者,先生。”

那男人向前走了一步,进了那灰色的灯光中。他的脸这时才显现清楚:那是一张虫子的脸。两根纤细的触须扰动着空气,不大的脸几乎被两只巨大的复眼挤满,弯曲而长的吻管几乎没法在面部站稳,下颚则敷衍地列在眼睛下方,微微地抽搐着。

一张蝴蝶的脸。

“你是来杀我的吗?”夹克男打量着那人,在Richter开枪的瞬间夹克男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他对眼前这个人的到来毫无波澜。

“不,我想说的是,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声音诡异的从面具下方传出,面带蝴蝶面具的男人真的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便携相机,作势要给夹克男拍一张。

“警卫呢?”

“他们都很安静……”

“你拍吧……”夹克男盯着眼前的面具。

蝴蝶没有说话,认真地拍了几张夹克男的照片。

“嗯,你能让我再,呃,采访你一下吗?不会很长的……”蝴蝶发出了尖细的笑声,听起来很像女人掩着嘴在憋笑。

夹克男有些困惑了,但是他真的懒得去思考了,过往的潮水冲刷着他的记忆,拉扯着他的肉体,未洗净的油腻血渍仍旧粘在他的面具上……

“你问吧。”

“你喜欢伤害别人吗?”

夹克男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手里的打火机掉落在地上。

“Richard……这个名字你不会陌生吧……”蝴蝶走上前一步,捡起打火机,轻柔地塞进了夹克男的手里。

夹克男愣住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这又是他的脑子里的幻象吗?可为何这一切如此真实?他清楚地感知到打火机的材质和满眼灰色调中打火机那抹鲜明的绿色……

蝴蝶并没有看着夹克男,而是望着墙壁说话:“我不是你脑子里的幻觉,”蝴蝶又发出了那种女人的笑声,“我只是一个记者。我来仅仅是为了记录即将堕入虚无之尘事罢了。”

夹克男吞了口口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痛苦和愤怒。”

蝴蝶招了招手,“你知道的不是吗?你即使现在已经不读报纸了,但是你的狱友们的只言片语你还是避免不了的,不是吗?‘迈阿密杀人魔’的模仿犯仍在面具下逍遥法外?嗯?你知道你出庭的那天还有人举着牌子抗议的,是吧。你知道俄罗斯黑帮没有在迈阿密灭绝,太子仍统治着这座美丽的城……哦对,太子已经死啦……”

蝴蝶把巨大的复眼缓缓转向了夹克男,迈阿密的繁华与堕落、血腥与爱情、仇恨与疯狂,如同海面之下的黄昏, 随着蝴蝶的话语缓缓波动,夹克男清楚地洞悉了他本看不到的、由他挑起的这一切……

“不……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一部分。”蝴蝶满意地看着夹克男,“热线拨通了,但是你接了,不是吗?你没有响应魔鬼的呼唤,你只是揭开了你内心的封印……这座城市堕落了,而你是她的孩子。你是其中最红的……一朵玫瑰。”

“我……我是为了……”夹克男定了定神,“不,我虽然做错了许多事,但那些都是俄罗斯黑帮指使……胁迫我去做的。我的手上沾满的鲜血,但不是……”

“俄罗斯黑帮的老大指使你去杀俄罗斯黑帮……”蝴蝶顿了顿,“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的,打心底里你不信你的辩护律师说的那一套。你喜欢伤害别人,你喜欢杀人,你喜欢屠杀。”

“是的。”夹克男抬头看着那卷曲的吻唇,“我没有否认我是野兽,但是我并非生来如此……”

“是的,”蝴蝶又笑了,“是这座城市把你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你是这座城市的孩子,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

“是的,我知道,这糟透了。”蝴蝶抢先夹克男一步说出了这话。

沉默。

灰色的墙壁仿佛要渗出血来,幽闭的房间被铁门牢牢锁住,灯仍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照亮一切物,尽管灰色的光只会让人绝望更甚。

夹克男不安地攥着打火机,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他最伤痛欲绝的时刻无疑是他的女友当着他的面被Richter杀死的时候,那时他呼吸到的空气里满是迈阿密里最独特的绝望。但是他并非无力,他带上了面具,最原始的冲动在主导着一场盛大的复仇,他杀死了幕后黑手,这一切的源头。他有能力结束这一切。

现在呢?现在他的痛苦如何结束呢?抽烟吗?

“抽烟吗?”蝴蝶开口打破了沉默,真的从包里掏出一只烟来。

夹克男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蝴蝶见状便自己点了一根,却不抽,只夹在指间等它慢慢燃烧。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痛苦和愤怒。”

“你从未认识到这一点,还是很早就意识到了?”蝴蝶说着,靠在一旁的墙壁上,面具脱离了灰光,变得无比模糊,“我看到了,你早就明白这一切了,不是吗?不仅你真的是渣滓,而且你的国家、你的民族、你的城市都把你当渣滓。唯一认可你的不过是你的渣滓朋友,他们还都死啦……死啦,就像海风一样。”

夹克男没有说话。

“娼妓!”

夹克男跳起来掐住蝴蝶的脖子,但是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他抓住的是一个塑料袋而非人的脖颈。

“你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你才没有杀死Richter的吗?”蝴蝶没有反抗,而是继续提问,仿佛即将死的不是他。

夹克男松开了手,却没有回答。

“看起来是啦。”蝴蝶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香烟,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落在地面上。

“但是你为什么要杀那个黑帮老大的父亲?你知道这一切肯定不是他安排的,别骗你自己,你知道那个老人不可能是幕后主使,他都没法自己下轮椅走路……”蝴蝶的头歪过来对着坐回床上的夹克男。

夹克男仍然沉默着。

“因为他象征着最后的终结……”蝴蝶轻声呢喃道,“真可笑,不是吗?俄罗斯黑帮在你的围剿下几乎惨灭,但是你没杀的太子因为你的暴行一个人就重新掌控了整座城市。仇恨和急于表现,有的时候啊,真的很难想象其中蕴含了多少愤怒啊……”

夹克男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要痛苦和愤怒!”

蝴蝶突然跳起来,“你还看不到吗?你马上就要死啦!死啦!和你的朋友们葬于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之下的地狱去了!你在做些什么呢?向命运妥协吗?你真的觉得是黑帮在指使你做这些事吗?疯狂的究竟是你还是黑帮还是50朝圣者?嗯?这座城市堕落了你看不到吗?为什么Biker能选择逃离而你只会服从你的天性?痛苦驱使着你的愤怒于是你就愿意带上那副痛苦面具吗?俄罗斯人是邪恶的你就要以暴制暴吗?”

蝴蝶死盯着夹克男,并非期盼他有些许触动,仅仅是为了组织语言。

“你不是能爱吗?”

“我的爱人是个娼妓,她死了。被和我一样的人杀死了。”

“……”

蝴蝶沉默了。但他没有放弃。他真的需要痛苦和愤怒。

“好吧,我放弃了,”蝴蝶低下头去,“痛苦和愤怒不过是可笑的化身罢了。”

蝴蝶安静了下来,此时的夹克男也没有打算再理会蝴蝶。他专心致志地玩弄着手里的绿色打火机。

灯光恢复了正常,夹克男并没有抬头看蝴蝶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他只耐心地玩着打火机。

直到他觉得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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