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信息
古典爱情故事集
本文由多位作者合著而成。全集共九篇,约两万字,阅读需要四十分钟。
缩进眼前的情景使柳生心中响起清泉流淌的声响。他知道小姐不久将生还人世,因此当他再端详小姐时,仿佛她正安睡,仿佛不曾有过数年前沦落为菜人的往事。小姐不过是在安睡,不久就将醒来。柳生端详很久,才将土轻轻盖上。而后依然坐在坟旁,仿佛生怕小姐离坟远去,柳生一步也不敢离开。他在坟前回顾了与小姐首次绣楼相见的美妙情形,又虚设了与小姐重逢后的种种美景。柳生沉浸在一片虚无缥缈之中,不闻身旁有潺潺水声,不见道上有行走路人。世上一切都在烟消云散,唯小姐飘飘而来。
——余华《古典爱情》
其一
阿雨要来杭州,说想顺便看我。我问要不要去新天地看《火遮眼》,动作大片,个个跟打不死似的。她说新天地是什么。大商场,就像万达。她说,我还是想来你新家。最近刚毕业,我在拱墅区租了小屋,计划在近处找工作。她打算拿考公当借口摆烂一阵,六七月到全国旅游,目前已去过北京、青岛和上海,现来杭州品鉴西湖醋鱼。她问我西湖醋鱼什么味道。我说不知道,美团拼好饭没卖。她说,在杭州生活四年却没吃过西湖醋鱼,我认为这是一种失败——对了,鹅腿阿姨暴雷了你知道吗,太可惜了,鹅腿哪里都有,但溢价的发绿鸭腿可难以吃上,这种人生体验已经绝版,诚如每分每秒都有濒危动物灭亡,人生啊,就是在时间的逆流中搜集倏然而逝的见闻。
所以你啥时候来。
明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到,去你那不嫌晚吧。
我刚好醒。
关上手机,黑掉的屏幕映出双下巴。抵在床头的颈椎隐隐犯疼。我翻身趴着,反向拉动颈椎。刷了会儿小黑盒,抽奖又没中。再不知道刷了什么,我想,不能赖在床上,得收拾房间。虽然她不至于像爸妈那样嫌弃我的布置,但人毕竟得要脸。地上尽是书包快递箱衣架袋子图新鲜买了但感觉是智商税的颈椎枕外加三坨垃圾袋,忘记从洗衣机拿出来的衣服干脆加点洗衣液再洗一遍,晾完的衣服也收进柜子。我折腾了半个小时。房东带我看房时说上任租客很爱干净,我随口搭了句,我也很爱干净。楼上楼下跑了几趟终于清空了杂物。我看着房间,收拾完也还是干净的嘛,虽然不收拾就不干净。
十二号凌晨两点,她发消息说到楼下了,浅蓝外衣。我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她说你不是脸盲吗。下楼看到个人影,外衣帽子拉到头顶。我叫了声,走上前去。那人一回头,一张鬼脸,我吓得叫了出来。她摘下面具,哈哈大笑。
现在知道为啥我跟你说我衣服颜色了吧。
大概吧。
这就叫,小,巧,思。
电梯缓缓上行。她打量我,我看向边上。等她不看我时,我再看她。不少人出高中都变了样,但她只是嘴角变得更尖,手表换了,指尖蓝底星空色的美甲。我带她到我房门前,第一遍密码输错了。她又笑了,你不会走错门了吧,到时候来个人告你私闯民宅。我说,你现在就在私闯民宅,她说那必须的。
进门后她到处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我说,你想看街景的话,不用进我房间就能看的。她说,你的房间吃醋了?我说,醋倒没有,酒有几瓶。前晚特意去小超市添了几瓶锐澳放冰箱。我们各拿一瓶,她坐上椅子,打开我电脑。电脑键盘缝里的头皮屑忘记清扫了。我拉掉键盘膜,她看着锁屏界面,说,你信不信我三次就能猜对密码。我说,我信。她说,你信不信我一次就能猜对密码。我说,我不信。她敲起键盘,成功解锁,相当得意,还想误导我?我说,太顺利没意思。她说,你还是老样子。
她看我电脑桌面,说,游戏还挺多的嘛,有没有适合我玩的?你之前送的《蔚蓝》太难了,我到酒店那关就不想玩了。我说,我觉得好玩的都推荐过了,你不嫌麻烦翻遍聊天记录就行。她说,让我翻那么多消息不如让我继续玩《蔚蓝》。我说,好啊,求之不得。她看了眼电脑后的墙壁,说,我要是敲墙的话会怎么样?我说,邻居会来骂的。她说,反正我不住这,他明天找来也是骂你。我说,如果隔壁是变态杀人魔呢,你忍心看我因你而死吗。她说,其实本来还不想敲的。我说,你真敲了,我现在就变成变态杀人魔。她说,你想怎么杀我?我说,你敲完就知道了。她说,我也有反击手段的。我说,鬼脸吗。她说,你电脑在我手里,你杀我,我就公开你浏览记录。我说,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让你看我的浏览记录。她说,是吗,明明早就牵过手了,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我说,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话能够伤你。
我想了想,说,我们什么时候牵过手?她说,你在装傻?我说,我帮你剪指甲也算?她说,那不然呢。我说,这样的话,跟别人掰手腕也算牵手?她说,那你觉得什么算牵手。我说,至少得十指紧扣。她忽然扣住我的手,说,那现在牵过了。我说,牵手应该是带着爱意的一种行为,现在我只感觉手疼。她压紧手指,狡黠地看我。我呻吟,就算动用武力,我也不会放弃坚持真理。她甩开我,说,你敢发誓说你高中没喜欢过我?我说,哇还有自我意识过剩环节。
高一当过同桌,忘了什么原因,总之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我帮她剪过指甲,之后她帮我剪。高二分班,我在A幢教学楼,她在C幢,如果谁指甲长了,就会跑到对方班级要对方帮自己剪,高三也差不多。
小学和初中,出于标新立异的渴望,我特别喜欢留指甲。每次学生会查仪容仪表班里都会因此扣分,不过没人在乎这个。高中时,在学习与考试的循环中,只有年轮般的指甲能让我感到时间在缓缓推进。高一她第一次给我剪指甲,我有些抗拒,但等这成为习惯后,我留指甲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她剪掉。有段时间我去她教室特别频繁,她老师都记住我了,差点逮住我批评教育。我们见面,剪完指甲会在学校随便逛几圈,聊点没有营养的垃圾话。在压抑的题海中,这几乎是我们唯一在乎的事情了。
我们聊了很久,到四点左右。她看到我放在床头柜的指甲剪,顺手接过,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我抬起来,她怪叫一声,说,哇,好多细菌。我说,我会洗指甲缝的。她说,哇,没有我给你剪指甲,一不小心就留这么长了。我说,听上去有点可怜。她说,别怕,我来拯救你。
我坐在床上,她坐在椅子上。和以往一样,她捏着我的手,指甲轻触掌心,从左手开始剪起。指甲一片片落到地面。然后是右手,她放慢了速度。全剪完后,她又捏起左手,拿磨砂片打磨粗糙的边缘。一切结束,她蹲下来,捡起散落的指甲放入手心。
我伸出手,给我吧,我一会儿丢掉。
她笑了下,说,不给。她捏住左手,忽然仰起头,把指甲全部倒进嘴里,缓缓咀嚼起来。电风扇从这头转到那头。我说,你指甲也长了。她说,可惜做了美甲,不太方便。我说,还有脚趾甲呢。她说,你是足控吗?我说,不是。她说,你敢发誓说你不是?
我没说话。她起身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有点困。我说,路上小心,要我送你吗。她说,到楼下就够了。外面风挺凉快,吹得本就微弱的意识更加稀薄。天边泛白,城市刚醒,尚未歇息的外卖员呼啸驶过。我帮她叫了滴滴。车开出林立的楼房后,我打了哈欠,也往回走去。
其二
十七岁那年我曾徒手接住过陨石。
事情发生在那年八月,彼时天气燥热得过分,某日我与X相约沿着海岸骑行。那时我们恋爱刚才一个月,两人间亲密如青梅竹马,双方父母却全然不知道此事。我们相遇时已是七点出头。X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海风将她的头发吹拂得有些凌乱,她看到我,抬手抹去额前的汗珠,冲我微微一笑。我以同样的笑容回应,之后大步踏上前去。
那晚的夜色晴朗,抬起头可以看到天上的漫天星辰。我与X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左一右,车轮碾过沙砾发出窸窣声响,X看到远处几颗星星落入海中,于是停下车,饶有兴趣的对我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星星。我眨眨眼,下了车,挽着X的手同她一起走到海岸边,闭上眼,仍能隐隐听到X的低语和海风呼啸的声音。我向夜空许愿能与X一直在一起,不多时她摇晃我的手臂,说,我可以了,你怎样?
我睁开眼,却看见一颗流星正飞快地向我们袭来,最初它只是同天上的星星们一般大小,转瞬之后便有两人一般高。X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大叫道,完了,我们要被砸死了!我转过头,对X说你别害怕,随即将她护在身后,只伸出一只手臂挡在身前。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心想我许的愿望居然真的灵验了,不久后居然感到一丝庆幸。再之后,我回过神来,那颗巨大的陨石业已稳稳地停在我的手掌上,顷刻间便化作碎片。
我愣了一下,对X说,怎么样,牛逼吗?X说,牛逼,这么大块石头,你真给接住了!之后我说我要捡几片石头回去,X说,你不怕有辐射?我说,好吧,那不捡了。
再后来,我和X迎着晚间温柔的海风穿越海岸和街区,最后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她把车停在灯光下,我们相互拥抱,然后匆匆道别。
我说,我讲完了。她抬起头,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说,你编的吧?
我下意识地躲避她的视线,突然很后悔当初听了X的话,没带回来一块陨石的遗骸。片刻后我说,当然是编的,如果真有那么大颗陨石掉下来,我不可能接得住。她一笑,说,再后来呢?我说,毕业后我们分手,她飞去南方,我飞去北方,自此再没有见过面,然后我坐到了这张桌边,坐在你的面前,将这段故事讲给你听。她说,那么你觉得我怎么样?我说,你吗,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她说,那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日后再见。
我说嗯。之后目送她将要起身离开咖啡馆,我叫住她,说,需要我送你吗?她说不用了,地铁站就在对面。我问她我们何时能够再次见面。她说,等到我和她都有时间,也许不会很远。最后她离开了咖啡馆,周边的一切登时万籁俱静。
晚间八点,一颗突如其来的巨石降临在我市,让我与她和她的一切故事灰飞烟灭。当它被火光裹挟着穿越大气层时,我正站在地面上静静地注视着它。我将一只手举过头顶,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告诉刚刚远去的女孩,在我十七岁那年,曾真的徒手接住过陨石。
其三
来自flipiris
俯视跟拍镜头,你看见傍晚时分,小木在赴约路上,挤开人群,踩过水泥地坑洼内的积水。在她左侧是沿巷子密密排列的商铺,披着亮晶晶的塑料布,贩卖零食饮料;另一侧是黑漆金属栅栏,后面是中学的体育场,时逢暑假,只有附近居民来往。她把自己裹在天蓝色连衣裙中,腰带扎紧,走路的姿势显得滑稽:抬步时脚踝向上一顶,丝袜里小腿绷直,似要跳起,头发左右晃动。双肩包的背带与水杯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巷子一气汇入商业街的五彩灯海。六个车道拥满汽车,热气滚滚。夕阳浇下猪血似的油光,冲刷流线形的车身,锂电与石油同在尘中。小木随人群横穿不设红绿灯的路口,电动车川流前后,她握着手机,生怕被汗滑走。
高考结束不过是几天以前。走出考场时,小木几乎感到死去,或者宁愿如此。曾经横亘眼前、不可逾越的高墙已在身后。她已经成年了,却无从应对。回到租房,她跟QQ里几个朋友讲过,便向母亲打电话,说自己已定好去深圳的火车。她不讲,亦诗约在那里等她。
小木与亦诗在一个木桶饭大群相识,那时小木才十六岁,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七年,接触同类还没有多久,因此她像许多人一样,以为自己的痛苦与众不同。一天午夜,她滔滔不绝,无所保留,令人生厌。亦诗却找上门来。亦诗进群极早,交游似乎很广,常在群里调笑谈情,旁若无人。小木为亦诗的主动搭话受宠若惊,这毕竟是前辈的关照,虽然她不该这样,社群的资历什么也不是。可这份焦虑很快随亦诗温柔、成熟的安慰消散如烟。亦诗不仅对她的痛苦与迷茫感同身受、了如指掌,而且富有生活的激情,言语热烈洒泼。原来亦诗本科在读,自高中起HRT,通过强基进入哈工深,课余时间自学编程,经济独立。得知小木还是高中生,亦诗说:
等你高考完,我在深圳等你,在这之前,请不要死去。
六月的深圳已经极热,即使雨后黄昏。水汽扑在脸上,令人呼吸急促。购物商场的临街一面有家麦当劳,小木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了亦诗:众多食客中只有她,穿一件绀底粉条纹JK裙,戴黑色口罩与防晒袖套。她们的目光对上,小木便走上前:
“请问您是……?”
那瞬间她感到人人侧目,一时乱了心神,如果认错了人该如何是好。好在亦诗摘下口罩,说,你就是小木吧,快坐快坐。亦诗的声音自然、成熟,使她稍稍安定。她拉开椅子,一面挤出笑容。
在等待取餐的几分钟里,亦诗细细问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麻不麻烦,感觉自己考得怎样,想要去哪座城市,读什么专业。她一一如实倾诉:自己坐了五六小时的高铁,累得脑子都不太灵光了,高考也是考完就忘不敢回想,如果可以,当然还是想要去上海或者深圳,读计算机之类的专业。她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端详亦诗的脸。亦诗有着比她更大更有神的眼睛,湿润的双眼皮,与低而小巧的鼻子。在照片中她低眉顺眼,仿佛一位愁绪万千的少女;然而从现实世界近距离看,还是能辨认出不可磨灭的骨骼棱角、眉眼间残存的尖锐、化妆品试图掩盖的皮肤本色,与它们共同产生的不协调感,类似于某种伪装成人类的人偶;她无限悲哀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亦诗一定也在这样想着。又或者对方若不如此想,那她自身岂不是更背负莫大的罪恶。
在亦诗的提议下,她们掏出手机,打开推特的个人页面,互相拍过。然后她们一时间陷入沉默,二人面对面玩起手机。亦诗起身去取餐。小木看着亦诗的背影,想起她们初识那夜,自己站在天台边缘,向下望去。风穿过摇曳的楼群,发出嘶哑低吟,黑色漫溢横流。她想知道是否有人看出来自己的状态并不对。如果亦诗没有找来,她会跳下去吗?小木认为倒也未必,因为在她的生命中这种赌气已不是首次。
给你,亦诗端着托盘说,这是你的。当她再次回到座位,她说,你定了酒店没有啊?
小木跟着亦诗推门进入房间。她正在出汗,因为衣物廉价不透气。亦诗关上门,插卡取电。房间笼罩在迷蒙的灯光中,玻璃窗上,她们的身影与远处高楼重叠依约。
小木放下双肩包,跳坐在床,真软啊,她感慨。她把空调调低,房间开始嗡嗡作响。亦诗俯瞰城街。小木说:你看见前台的表情了吗?
小木觉得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的厌恶。小木转而说,她看起来好累啊。
亦诗问,你要洗澡吗?小木说,再坐一会吧。亦诗说,小木很可爱哦。亦诗说,身材这样好,皮肤也白,完全就是顺女啦。小木说,姐姐。
亦诗坐到小木身边,捏了捏小木的脸。亦诗连声讲,小木的脸软软的。小木顺着亦诗的手把脸侧过来。亦诗把手放在小木胸脯上。小木还没有吃过激素,胸部平坦而羸弱。她涨红了脸,与亦诗对视,但没有说话。
亦诗把脸贴到很近很近,两人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微微濡湿。接着亦诗的嘴唇落在小木脸上,向小木的嘴唇挪移、贴合、索取。亦诗心想,我是在梦中吗?这时候,如梦初醒般,小木突然向后一仰,逃出亦诗的怀抱。她一手捂住嘴,模模糊糊地说,我先去洗澡吧。
亦诗并不惊慌,在他的生命中这种场合已不是首次。他坐在原处,撩起裙子,低头看向自己被坐扁的大腿,内裤的凸起,微微外翻的膝盖。他想要看见小木呜呜地哭起来,他想要看见小木也一样地坏掉。暴力与罪念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为此他会十分冷酷。
小木伸出一只手,扯下浴室门把手上挂着的衣物。她穿着裙子出来找丝袜,上衣没有扯平,显示出她没有穿胸罩。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双带花边的黑色丝袜,与化妆盒、小圆镜子,坐在床上化妆。
亦诗捏住小木的肩膀,说,你做了准备没有啊?小木猛地转过头来,险些撞到亦诗。亦诗松手,撩开糊到自己脸上的头发,接着说,比如事前的清洗……小木抿紧嘴唇,略带嗔怪地盯着他的眼睛。当然啊她才刚刚高考结束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但是他不会放手。
既然这样,亦诗说,你就用嘴帮我吧。
小木在发抖。他们对视着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小木的肩膀放下来了直到这时候亦诗才发现原来她一直耸着肩,她先弯曲一只腿跪下来跪在酒店发潮的褐色地板上另一只腿也随之落下双腿并紧臀部轻轻落下。她犹豫着抓起自己的头发绝望地鼓起全部意志抛向颈后,嘴唇颤抖,上下颌骨张开露出半根苍白的舌头和隐匿在阴影之中的喉咙,鲜红而紧致。
亦诗摇晃着落入那幽深的甬道在里面很热很湿很闷就好像整个世界和你黏黏糊糊血肉粘连,每一步都在撕扯着你的皮肤与上面流动的各种风景而你终于意识到那是因为,那不是你,外面的物质不是你。然后你发现自己的衣物正在融化,一根巨大的阴茎从你的胯下伸出就好像匹诺曹的鼻子,穿过窗户,如一架大炮。
砰的一声,亦诗尖叫,几乎跳起来,向后倒去,夹紧双腿,侧过身子,任小木僵在原地,无始亦无终的白色迷雾升起并吞没他们。他做不到,硬不起来。
亦诗醒来时不辨昼夜。窗帘都拉死了,家里开着灯。一切都安静极了。没有小木的身影。
她在床上躺着,心脏搅动胸腔,使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她的脑子晕乎乎的,身上也出了汗,衣服黏在身上。她在毯子里摸到手机,打开,漫无目的地点开QQ,群聊里依然只是闲聊,表情包冲刷屏幕。面目狰狞的企鹅,纵笔草率的猫娘,请把我干到哦齁齁齁,男的一股味。她无意识地转向X,接着是知乎、贴吧、B站。在B站首页她刷到视频:今天体验的人生是雌堕的男娘,你是一个平凡的高中生,你辍学、离家出走,一名前辈收留你并介绍你服用激素药物(价格不菲,圈内人称之为OD)寻找金主拍摄影片这使你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于是愈演愈烈直到一天你服下药物然后心头一紧一命呜呼,死因:激素紊乱,不是那种简单的死亡,而是自然规律慢慢地、不容置疑地降临。她打了一些字试图反驳,完全不实的意淫,消费社会,猎奇景观。然后全部删掉,因为她将要成为一个力证。这会使你愤怒吗?
亦诗爬起来,拆新收快递。她将一袋亚硝酸钠提到桌上,剪开,用早已备好的纸杯舀了一些,大概十克。百度搜索新科推荐:人气爆款亚硝酸钠中毒钜惠来袭。还在为亚硝酸钠中毒价格烦恼?这里有更高性价比的亚硝酸钠中毒方案,助您降本提效!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没法专注,她要拧开一瓶可乐,算了,干脆接些自来水,那样配置出的盐溶液会是标志性的浑浊白色,绝对正宗,讣告一发谁都一眼看出来她是吞盐自杀——作为社群自杀文化的又一祭品,持久的回音室内一次又一次自愿采取同一方式公式化地离开世界,今日中推圈热帖如此评论。这会使你被接纳吗?
亦诗感到口中咸苦交加,最后的时间里她希望保持体面,可这本身就是屈服,不是吗?她想起一位旧友曾对她说,人要是杀死自己,自然已不在乎这个世界,那么一切挖苦嘲讽都将是合法的因为你要是不服大可以不死来提出你的意见。后来她与那人断绝了交往,因为他承诺在她自杀之后大大地转发跨畜TV而且他时刻期待着那一天,现在她也作如此期待因为好吧,那将是她在世界上最后留下的东西,除去一副错误的焚化的骨骼与没有意义的话语,她所存在的证据将会一并清除。这会给你以快感吗?
亦诗躺在床上,天花板是螺旋的白色。她痛苦地想到小木,她不知道小木现在在哪里。她看向小木沉默的QQ头像,她曾经拯救一段人生。她闭上眼睛,回到血肉遮蔽中的黑暗。缤纷的色彩形成几何图案,面对近在咫尺、已能感到温度的死亡,她意识到多么充分的准备都不可能足够。她不想要吃镇静药。她必须感受这条生命是如何结束的,而结束又是如何开始的。小时候,她困在一个衣柜里。在黑暗之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双手摸索不止,带她感受这个方方正正的将她放置在中心的立体空间。现在她感到正是这样,即使外部世界并不会因为她意识的消亡而一并失去,她所能感知的部分正在不断向内压缩,形成一张包裹她的薄膜,其上流光溢彩。十一岁时,她的学校组织一次研学。她好想和自己的好朋友们住在一起,没有他们她会多么孤单。夜里的男生想知道什么叫做老汉推车,所以她会跪下,跪在床上,双臂伸直,头颅连带腰部以上的全部躯体下俯,贴紧床单,尽一切努力,让自己生动形象。这并非创伤,因为当时她并不感到屈辱(也正因如此,她生下来就是用于毁坏的。不要为此遗憾,机器皆有磨损)。她用六年的苦读将自己送上大学,在这六年间她同时学会种种老师不会教的事,得以购买并服用处方药物,学会充气般调节自己的身体,学会跪着舔着求男人操我因为我比真正的女人紧得多贱得多,不要紧,学会切除自己的睾丸但因为太痛太可怕没有动手,已经没有关系了,二十五岁,在那之前她能够清算一切重新开始人生,她必须相信。
十九岁那年她遇到了小木,她一如既往地展示自己的善良与友好,这有助于她缓解道德焦虑,她们之后定期通信,直到二十一岁那年,小木高考之后与她见面,二人约在麦当劳,吃一顿晚餐。席间,她看着小木就像看着十八岁的自己,不,即使在那时,她也远远没有这样纯净。在小木的眼里,她会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所以她必须掩饰手腕的疤痕,必须夹着甜甜的嗓子问,一个人怎么过来的,麻不麻烦,感觉自己考得怎样,想要去哪座城市,读什么专业,定了酒店没有。每问出一个问题,她感到自己死去一些,小木口齿清晰的回答缭绕在她的头顶,却迟迟不肯进入。吃过晚餐,小木问,能不能去她的学校逛一逛。她闻之色变,颤抖起来,仓皇与小木告别,不顾后者的惊恐,闯红灯冲向马路对面,拐弯,干呕,掐嗓子眼,终于将炸鸡吐得一干二净,顾不上一颗牙危险的摇动,兜着一肚子酸水,晃悠悠回到自己脏兮兮的出租屋,把快递踢进门,径直将自己甩在床上,闭上眼睛。小木无知的眼睛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从中看见死亡的预兆。
十四岁那年她为了矫正牙齿,将未长出的四颗智齿全部拔掉了,一次两颗。X光片里,它们横卧在牙槽骨上,若是留到长成必是一场灾难。当时医生掰开她的上下颚,切开被麻醉的牙龈,并用超声波刀与锤子将智齿逐渐剥离,在这半小时里,类似于曲奇饼干的焦香弥漫在鼻中,唾液混合着血液涌入喉咙,而水雾、灰尘、骨屑等混合物随着刺耳的滋滋声喷出口腔,在无影灯的光线下飞舞不止,萦绕着向空中散开。一切结束之后,她走出医院,其时漫天飞雨,有如骨屑。
其四
来自Gali Z R
我和月子已有四五年未见,除了右手指甲染成了黑色,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约在昙华林泛悦汇的星巴克,周五晚上,下班时分,人不算多,太阳落了一半。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可她更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玩手机,两腿放纵地伸长,像两辆笔直的高铁,占据了桌下的大多空间,桌上放着一杯美式。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认得出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走了过去,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瘦了。”
她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怎么看见我的?我不太清楚)。
“其实没有,可能是发型的原因吧,鬓角比较长,显得脸小一点。”
我放下包,拉开椅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腾出了位置。
“你几点来的?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
“四点半左右。”
“这么早?”
“还好,下午在附近见了个客户,结束得早。”
“……辛苦你等我了,咖啡都凉了吧。”
她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没有,本来就是冰的。”
文梁跟我说过,月子在汉阳租了间工作室,做美甲,有时候还直播带带货。生意还行,客户不少。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看朋友圈就知道了,经常搞产品宣传。我又问,那你知道她现在有男朋友吗。他说不知道,反正没见她朋友圈发过。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发来一句:你不是后来又加过她好友吗,她没通过吗。我有点尴尬地回复说,不是,是她通过之后又把我删了。
“那肯定是你的问题了,”文梁补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自作自受咯。”
月子没在看我,她望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夕阳越陷越深。
“文梁说你在汉阳开了个美甲店?”
“对,搞了两三个月,他倒是消息通。”
“他说他闲的没事就刷手机,找人聊天。”
“碎嘴子。”
月子拿起杯子摇了摇,我听见冰块彼此碰撞的声响。
“他是不是又谈恋爱了?”
“对,每天往我们那个小群里发他跟他对象的聊天记录,腻歪死了。”
“神秘。”她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他之前跟我说他再也不会谈恋爱了。”
“之前?”
“哦,就是他和他初恋分手之后,大一吧好像是,我们几个同一个高中的约着出来聚餐。他像喝水一样给自己灌啤酒,给我们当时都看傻了。”
“哦……”
我眨眨眼。
高中毕业后,月子和文梁都在广州读大学,我留在了武汉。
“他说他这次找到了Soulmate,不会再分手了。”
月子听见,笑出声来。
“他这么恋爱脑吗?”
“确实,现在他跟我们聊天除了三角洲就是他对象。”
“也是神了。”
我拿出手机,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准备也点一杯。月子喝了一口,突然问我:
“你呢?”
“我?”
“你现在在谈吗?”
“没,”我摇摇头,“大一谈过一个,半年就分了。”
“怎么分了?”
“她觉得我不太爱说话,出去玩找不到话题,太无聊了,就分了。”
“呵。”
月子轻轻笑了一下。
“后面怎么没再谈了?”
“太累了。”
我叹了口气。
“我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维系稳定的亲密关系,像是找话题这种……天生就不适合我。”
“你过得挺惬意。”
“那也不至于,只是人际关系上压力小一点而已。”
“文梁跟我说你和以前变了不少,但我感觉没啥变化。”
她用手指敲着杯子,眼睛望着黑屏的手机。
“本质还是个低消耗的人。”
“你这说得像空调能耗一样。”
“差不多,如果你是一级能耗,我们几个就是四五级的。”
我笑了笑。
“也不是,我只是不外显,其实内耗也挺严重的。”
“是吗。”
月子又抿了一小口美式,瞥了我一眼。
“我还以为你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自己呢。”
她的语气似乎带着些微的揶揄,或者讽刺。我稍作思考,大概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
“我说的很少,但其实发生过的事都会记在心里的。”
“呵。”
她再度发出了那种不冷不热的笑声。
“那你还记得我高中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吗?”
“呃,没印象了。”
“哦。”
“你跟我说过吗?”
“没有。”
“好吧。”
“你别骗我了。”
月子轻易地识破了谎言。
“我没跟你说过,但你肯定还记得。”
“确实。”
我露出无奈的笑容。
“你最喜欢蓝色,从书包到本子,都是蓝色系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武汉夏天太热了,蓝色看着很凉快。”
她打了个哈欠。窗外已经只剩雾蒙蒙的一点亮光,街边亮起了欧式仿古的路灯。今天已是初秋,但人们大多还穿着短袖,最多罩一件衬衫。武汉的夏天确实热,又湿又闷,余温甚长,室外仿佛亚马逊雨林,蚊虫的毒辣程度也如出一辙。高中时代的暑假,几个同学经常约着一起去洪山体育馆游泳,游到晚上闭馆,回家路上被蚊子咬一腿的包。月子把脚踩在花坛边上,一边滴花露水一边对我吐槽:在武汉夏天出门真是堪比满清十大酷刑。我没回复,注意力全在她牛仔短裤下那条因抬起而格外显眼的白皙大腿上。
“……对哦,我记得我们之前还一起游过泳。”
我说。
“你现在学会游泳了吗?”
“没有。”
她翻了个白眼,又补充:
“我高中毕业后就没游过泳了。”
“为什么?”
“懒。”
她挺直白。
“而且一个人游也挺无聊的。”
“一个人?”
“嗯。”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着头摆弄起了自己右手的指甲。黑色指甲油映出透亮的灯光,像某种黑玛瑙。
“好看吗?”
“挺漂亮的,但为什么只染一只手?”
月子的左手指甲没有染色,能看见五个小小的白色月牙。
“因为我还没想好。”
她说。
“没想好要做多久,也许年底就会改行。”
“生意不是还不错吗?”
“是,但我不是很喜欢。”
“那你打算再去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会去开个拼豆店。感觉还比较有意思。”
“到时候喊我来玩。”
“呵。”
她杯里的咖啡似乎已经快见底了。
“怎么喊,我又没你联系方式。”
“额,对哦。”
我这次和月子见面是通过文梁联系的,因为被她删过两次之后我就没再把“加月子回来”视作一个可选项,四五年来已成习惯。
“你扫我。”
她点开微信好友码。
“别又把我删了。”
“你再说那种话我还是会删你的。”
我感觉什么东西踢了我一脚,低头一看,月子的两腿又伸了出来,两只白色帆布鞋毫无顾忌地侵占了我的落脚空间。
“好。”
“好在哪。”
“好在你也没啥变化。”
“我不觉得有多好。”
她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光,又把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块倒进嘴里,咔擦嚼碎。
“……你不点吗,我都喝完了。”
“啊,忘记了。”
我解开手机锁屏,发现自己还停留在点单的界面,连品种都还没选好。
“牛逼。”
她夸奖一声,伸了个懒腰,从位置上坐起。
“我要走了,晚点有客户预约,没空等你磨磨唧唧了。”
“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打个车过去。你自己坐地铁回家吧。”
“行。”
高中时的周末,每次在外面玩到晚上,我几乎都会送她回家。我们家在不同方向,常常因而多花两三倍的时间,进而遭到父母的责问。尽管如此,我并没有任何抱怨的想法,只是认为自己的选择还是应该坚持到底。
“那我走啦。”
她挎起包,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拜拜。”
“拜拜。”
“回头微信联系。”
“……好。”
月子没有回头,出了星巴克,消失在逐渐浓郁的夜色和下班时分密集起来的人群中。我在原位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从一旁的螃蟹岬站搭乘七号线回家。二十分钟后,车厢门在报站女声颇具审判气息的念白中缓缓打开,急于回家吃饭洗澡睡觉的人们相互推搡,挤着我向外涌,涌上自动扶梯,涌出出站口,涌到大马路上,涌过那些堵塞的街道和红绿交替的街灯。这使我想起二〇二二年武汉的雨季,七月份,潮湿而沉闷的江城。我们高中的排水系统并不通畅,地上的积水总是没过脚踝,也如这般哗啦啦地涌成小溪。我又想起今天所见,月子笔直如高铁的两腿,以及那双车头般干净漂亮的白色帆布鞋——我想,鞋内她的两足,也一定曾在六七年前的那个雨季,屡次于下晚自习时和我的双脚一同淋泡过那冰凉却充满生机的雨水。
其五
来自mo_ya
人总是在开始遗忘时才想起记录,似乎从这个夏天起,我开始忘记许多事情,也许是长期失眠的影响,我睁眼看着天从黑到亮,无意识地流出一些泪水,窗外空空荡荡,楼下商铺换了又换,打开窗,热浪涌入,我才感觉到四季轮转。有时天降阵雨,水汇聚成注沿窗滑下。我的一部分也随之缓缓流走。我闭上眼,黑暗中出现一些画面,目力所及一片汪洋,下着雨,漆黑。有人叫我,声音遥远,听不清内容。除此之外只有雨点拍打海面声。待我睁眼,一切消失。我口干舌燥,走到冰箱前,拿起剩下的半瓶柠檬水,一饮而尽,才记起梦里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叫安荣。几天前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她说要离开这里,我说去哪?她说不知道,能否活下来也不一定,但总归要去其他地方走一走,一个人若是困在在同一地点,会慢慢融化掉的,就像沾了盐的蜗牛。如果活的开心,便再不回来。这座城,我,蔓延的雨,都将被她抛之脑后。她说完这些,我站在原地,没有回话,我无法说出祝你开心,也无法挽留。
她曾想邀我同行,但最后还是选择放弃,她说,我走不出这座城,我总是在害怕,只有回到屋里才能感觉些许安全。
我第一次感到恐惧,是在约莫十岁。夏日,游泳课,第一次去深水区。当脚无法触碰到池壁时,一种没来由的慌张开始蔓延,我换气节奏被打乱,之前学会的蛙泳动作也变得近乎挣扎,耳朵被淹没,浪一个接一个涌来,我浮沉于静谧跟喧哗之间,睁不开眼,五感尽失。待教练察觉不对将我捞起,我已浑身冰凉,止不住战栗。此后,我未能再踏入深水区半步。
我并非怕水,也不是胆怯,只是从那时起,我的人生发生了某种停滞。安全与危险被画上一条泾渭分明的界,脚能碰到池壁的水域便无风险,反之则让我慌张不已。种种限制围成一个圆圈,我站在其中,一次次变回那曾经发抖的孩子,身边充斥泳池水,味道如同福尔马林。
雨没停,接连下了一夜。我坐在床上,厚厚的云层️让天亮的时间变得稍晚。我又一次拨打安荣的号码,依旧无人接听。除了一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号,她什么也没有留下,我甚至怀疑,此人是否真实存在,还是我臆想出的。我没法证明,也没法证伪,过去遥远而模糊,我的记忆已不牢靠。
十七岁时,安荣带我进行了一场夜奔,她拉着我,趁夜色翻过后墙,跑出学校。那是一个跨年夜,街上挤满了人,我们牵着手,沿着江走了很久,直到零点钟声响起,她抱住我,脸颊紧贴我的脸,温热。她的手很久没有松开,她哭了,泪水流过我耳根,我的身体开始发烫,一抹桃红自胸膛蔓延到脖颈。我伸手,轻抚她的后背,远处欢呼声如浪打来,烟花照亮夜空。她说,我要离开这。我说,好。
我记不起她为何哭泣,也许如我一样,出于无能为力,或者其他,我也再无过问的机会。十八岁,她开始计划这次远行。制定章程,攒钱,寻找住所,她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最终在一个早上宣布了所有的计划。从那天起,我失去了安稳的睡眠。
安荣走之前,这新开了一家游泳馆,她提议去看看。我应允。那里的水很凉,安荣抓着我的手,她的手温热湿滑。她说,记得自己小时候学仰泳,躺下看不到方向,只能盯着泳池上方的吊灯,害怕撞到池壁。后来熟练之后,发觉没必要完全看清楚,凭着感觉一样可以游到终点。我们越漂越远,水从我的腋下逐渐蔓延到脖颈。我踮着脚,说停下吧,声音颤抖。你是会游泳的,她盯着我的眼睛,我没去过深水区。我说。浅水可以,深水也一样行。她示意我趴下,我摆着手拒绝,她说,我拉着你。我思索片刻,心一横,闭上眼,身体慢慢浮起。我的手被她攥着,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时隐时现,听不真切,但能勉强分辨。她说,那时候你太过害怕,我曾经也一样。毕竟我们都太小,但人要试着改变,往前走,去掌控更多的事情。她松开手,试试看,她说。声音混入水中,随着我飘远而渐渐变小。出乎意料,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耳旁充斥水声,气泡在我眼前盘旋又绽开,发出清脆声响。眼前被渐起的水花遮盖成一片苍白,安荣不见,泳道消失,游泳馆也随之分崩离析,我漂于海上,四周只剩一片茫茫。
其六
杏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傍晚。我从超市回来,她坐在我的书桌前,看一本我没看完的小说。她的身量不低,但身上的深蓝色衬衫还是显得过于宽松了。她有一头好头发,刘海别到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从五官来看,她应当与我同龄,但她的皮肤和气色又让我觉得她十分年轻。我把塑料袋放到桌上,然后走进房间。她见我过来,不急不忙地一笑:
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是谁?
她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那可能我是你的幻觉。但我觉得不是。
我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她看了我一眼,伸出手说,你要是不确定,也可以摸摸看。
她的手指是温的。我把手收回来。她说,你看,不是幻觉吧。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很久,直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说,杏。我叫杏。
杏住下之后,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她总是在看书,或者做家务。她做事很精细,在我看来近乎繁琐,而她似乎乐此不疲。她很喜欢评判我的生活方式,比如在我熬夜时把我赶去睡觉,或者在我偶尔小酌时阻止我。与此同时,她很少过问我的信息,只有一次我写稿时,她从后边环住我的脖子,问我:
这是你的爱好吗?
我说,不,这是我的工作。我是个写小说的。
她说,但你每天都出去上班啊?
我想了想说,那也是我的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在纸上记录她说过的话。
她凑过来问我,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怕忘了。
她似笑非笑,原来你这么重视我啊?
我摆摆手,让她一边去。
同事严钊和我关系不错,偶尔来我家蹭饭。杏住进来以后,我第一次让他上门时有些犹豫。
我说,你能看见沙发上的人吗。
严钊说,沙发哪儿有人。
杏就坐在沙发上。她穿着那件宽大的蓝色衬衫,下摆在膝盖上铺得齐整。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一动。
我说,没什么,我开个玩笑。
严钊说,你多休息休息,别天天对着电脑打字,迟早出幻觉。
他坐下去的时候,直接穿过杏的身体。杏仍然坐在那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继续做菜。
严钊打开啤酒,我们聊起工作和琐事。他说话时把室内来回扫视了几遍。
你这屋子太空了。严钊说,得有个女朋友。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他说,哪呢?没看到啊。
我说,刚才跟你说了,沙发上坐着那个。
他哈哈大笑,说,你还挺逗的,以前没发现啊。
严钊走以后,杏说,你朋友人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你从哪看出来的?
她说,他给你带了水果,你都没给人家倒水。
我说,因为水被你喝了。
她愣了一下。那是给他的?我以为是你不喝放那的。
有一天杏开始做梦。她告诉我这件事时我们正在散步。街道上满是下班的人群,自行车和电瓶车在狭窄的辅道上穿梭。没有人撞到她,人们只是自然而然地绕开她,仿佛某种本能使他们避开那片空气。
我们站在天桥上。车流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远处的建筑工地停着几台吊车,斜插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杏说,我做梦了。
我说,什么梦?
她说,我梦到我站在一座桥上。对岸有人站着,我看不清是谁,但我总觉得我认识他。我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后来桥开始晃动,我就醒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也做过类似的梦。那时我还在读高中。某个闷热的午后,我梦见我在市图书馆的门前避雨,一个女孩抱着厚厚的画册跑向站台,并示意我跟上,但我迈不开腿,只能看着她上了那辆开往远郊的公交车。
那个女孩有一张和杏一样的脸。
入夏以后,空气变得湿重。杏开始频繁地站在窗前发呆。我问她是不是又做梦了。她说没有,但她略显忧郁的神色又预示着另一种可能。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的手随意地摊在桌上,后颈沁出细细的汗珠。室内平静如水,我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我没有惊扰她。天黑下来时,她缓缓走出房间,坐到餐桌旁。
我说,你今天一直没醒吗?
她说,我到对岸了,我在那边待了很久。
我说,那边有什么?
她说,有一个图书馆,和公交站台。还有一个很像你的男生,不过比你年轻多了。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我知道我姓什么了,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哪天你把这个本子弄丢了,你就会拼命找。找不到你又会买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我把她的姓弄丢了”。这样不好。
我说,那怎么样比较好?
她想了一会儿,说,就这样吧。现在这样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杏把我拍醒。阳光穿过窗户,我看到她脸上晴朗的绒毛。我揉着眼睛问她,怎么了?
她说,跟你说件事。我可能要走了。
我说,去哪?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桥那边。
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等你再次看见我吧。她说。
那天我下班回来时,发现客厅空空荡荡,玻璃窗擦得很干净,家里所有边角似乎都清理过一遍,而杏已经不见了。
杏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生活并未因此改变。我依然每天早起,乘公交上班,在狭小的工位上应付工作或诘难,傍晚回到家中,做一顿简单的饭菜果腹。
有时在公交车站或天桥上,我会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蓝色。那身影很像杏,但我从未追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冬天的某个深夜,我整理高中时的旧笔记本。那些本子压在纸箱底层,我一本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在扉页看到一行清秀而陌生的字:
我一直在等你能看见我。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纸箱里,关掉台灯,房间随即陷入黑暗。我推开椅子,仰倒在床。透明的光点从黑暗里缓缓浮起,聚拢成蓝色的少女。
其七
自那次喝酒未果后,我常常在晚上,写完稿子后,穿过几个人和红绿灯,走到不知名的小巷子,看着紧闭的酒馆门,有时会贴着路边站一会,有时会推门进去,酒馆里依旧熙熙攘攘,我会点上一杯最便宜的生啤,喝完之后坐一会,然后离开。一来二去,他们也就让出了个座位给我这个蔫后生。蔫后生是金牙给我的二名,据他所说,二名就是他们会里的名字,我现在是第五个会员。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
蔫后生,金牙说,就是诨名的意思,蔫是因为我天天一句话不说,后生是他给我的期望,希望我这个后生可以让会发扬光大。我问,会的名字是什么,他皱皱眉,咂吧咂吧嘴,金牙在堆肉里滑来滑去,说他还没想好,不过他会认真想的。每到这个时候,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想揽住我,然后瘫软在地上。
如果他还没醉死,他就会说,蔫后生啊,哥告诉你,感情这个东西,慎之又慎啊,你细品。哥当年就是在车上,遇到阿芳。然后就没了后文,他从没完整讲过往事。
台风即将来临,酒馆的人少了许多。背头叼支烟,和我说金牙当年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看不上她,嫌他寒酸,不顾他苦苦哀求,摔门而去。他就死命赚钱换了两颗金牙,说什么叫情比金坚,金都有了情不是更坚。跑到那姑娘单位门口,在楼下大喊告白,然后一盆水从三楼浇下来,从此金牙一蹶不振。于是为了拯救更多人,成立了会。
领带正了正西装,和我说了另一个版本,遥想当年,金牙和那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比金坚,说好的攒够钱就一起私奔,结果那姑娘把他卖黑卡的钱顺走了,和别人远走高飞了,金牙就在半夜三点,在那座古老的石桥,水杨树旁边,一跃而下,跳进冰冷的河水,被下游的钓鱼佬当大鱼捞起来,从此落下一身寒疾。为了拯救更多人,成立了光荣的会。
我看看如烂泥的金牙,再问他们俩,哪个是真的。背头说不知道啊,这个是金牙一个月前和他说的,领带说不知道啊,这个是金牙两个月和他说的。我一口气将那杯生啤喝下肚,几片泡沫掉在桌面,我往前挪了挪。
金牙模模糊糊,手掌拉住我的肩膀,说当年那姑娘其实挺好的,是他辜负了她。我没听下去,说有事,先走了。他摆摆手,和我说保重了后生。
半夜我躺在床上,看着迷茫的天花板,几滴液体从那里缠绵落下,窗外的风如鬼哭狼嚎,此后几天未曾停歇。
台风平息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又来到了酒馆。桌子上堆着许多啤酒瓶,面前的三人烂醉如泥,我手边的液体还有半杯,身侧坐着第四位会员,我往墙边靠了靠。
金牙说要庆祝会里的五人首次团聚,我们约在这天的下午,傍晚的天空毫无生机,透露着一股死灰,我从家里出发,经过桥,水杨树上身依旧躺在地上,任由过路人摆布。我到达小巷子时,三人已经如往常一般烂醉,于是我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到了,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是会里的,她哦了一声,顿了顿,在我身旁坐下,将手提包放在了我与她之间。她问我,是怎么加入这个会的,我说不知道,他找我我就进了,她呵呵一笑,说我也是。
一杯酒下肚,我感觉手指有些肿胀,不远处的传来一阵轰隆声,黄毛正扶着吧台边,红毛一袭白裙,弯着腰扶着他,我说,他等一下就要吐了,话音未落,黄毛就哇地吐了出来。她也哇了一声,然后又呵呵地笑了。
我说,你是不是会乐器,她说对,之前学过吉他也学过贝斯,在这里当过弹唱的。我问为什么又不弹了,她说因为老板不发工资了,还想让我继续弹。我说这就是压迫,资本。她摇摇头,总之,我也就偶尔来着喝喝酒。
我说,你知不知道桥头那个水杨树。她侧了侧头,说每天上班都会经过。最近台风来了,把它搞断了,她说那挺可惜的。我侧了侧身,压低声量说,你知不知道金牙的故事,在水杨树旁边的。她似乎眨了眨眼,示意我继续说。
我将金牙为爱跳河的故事和她讲了,她看看金牙又看看我,小声地笑了。我愣了一下,也呵呵地笑了起来。她说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听过一个鬼故事,在隔壁的云城,也有一棵水杨树,那里阴气缭绕,都是一些殉情的年轻人,传说傍晚独自一人经过,就会有灵异事件。我撇了撇嘴,这不就是老掉牙的民间传说吗,她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而后她又点了杯啤酒,把空杯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我梗着脖子靠在墙边,两只脚一晃一晃,她瞥了一眼,我又不动了。
我说我每天也会经过水杨树,她说那有点巧,我说你是不是要去上班,她说每天一大早就要起来了,刚好这几天刮台风也不用去了。我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里面流出两三滴冰水。我问她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在水杨树下相约吧,庆祝台风的过去,她眯了眯眼,盯着我看了会儿,最后收起手提包起身,甩下一句明天见。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发出哒哒声,在人群中如天鹅般,孑然地游走了。
我盯着门口看了许久,手指摸到酒杯,拿起来正欲饮下,却发现早就空了,面前的三人还滑在椅背上,金牙打了个呼噜,睁开眼,朦胧之中看到我,咧开嘴笑了:
“蔫后生,别来无恙啊。”
我回到家,将靠街的窗户合上,看到笔记本,里面净是些奇技淫巧的文字,我将它丢在一边。装着墨的瓶子已经干涸了,墨汁在瓶边结了一团深矿,是什么时候空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归家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汗水浸润着被褥,我看着眼前的天花板,酒馆里的人们开始在阴影里活动起来,沉闷而微弱的乐器,咬在一起的情侣,看到我会笑的金牙,孑然一身的影子,在眼前演化着。
恍惚间,我看见才子佳人们两两成对,秉烛穿过石砖,达到水杨树下,立下诺言,然后欢笑着跳下高桥,互成一石,沉入水底。
我彻夜未眠。
在翌日清晨,我早早醒了。我洗漱,喝水,穿衣,没有带包,走出了家门。阳光还没照到街头,我踏着小水坑,来到了桥边,水杨树的上身静静地卧在地上,如同等待着谁。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到西头的西头,那里有一个小房子,穿着蓝色服装的售票员百无聊赖地坐在后头。
我买了一张票,长途大巴的,在太阳升起时,登上了前往云城的铁皮车,车上只有我一人,而后又上来几个。残断的水杨树在车后远去,太阳俯瞰着,蒸腾的水充斥了整个车厢,车在半路停下,驿站到了,人们双双下车透气。
我下车买了矿泉水,蒸汽拂过了我的脸颊。车继续往前开,彼时春光正好,车上的各位容光满面。车在路上颠簸了一天,傍晚时分才到达目的地。
我在云城的牌子边挪下车。牌子的不远处有一棵水杨树,它骄傲地挺立在草丛中,溪水的声汩汩。我穿过草和泥,草拂过脚踝发出沙沙声。天将拂晓,古代和现代的幽魂们在水杨树旁跃下,它们相拥而泣,上演着牡丹亭和西厢记。光投在水面上,像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他们如此陌生,而后脸们消散了,河里出现了我的脸,疲惫而吝啬,孑然一身。
晚风吹来,我感觉一阵轻松。
在水杨树旁,我站定,闭上眼睛,想象着她的一袭白裙,青葱般搅在一起的细指。她会为我的失信而担心,她在太阳下流汗,散发着致密而不浓郁的芳香,她着急,生气,流泪。泪水逐渐变为后悔和失望,直到古代的幽魂们从她身侧经过,我看到她的眼睛,她们在日暮里逐渐灰下。
然后我到了,在水杨树下。我们牵手,亲吻,拥抱,交合。最后两道黑影在水杨树下,愈行愈远。
其八
K市坐落在鲁西北,二零一六年我曾为了见朋友而去过那里一次,那时他为了取材刚在K市短居了一两年。朋友不是K市人,却总能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地道的K市话之间随意切换。我们二人在市中心边缘的一家小店内坐下,点上几串烧烤和几罐啤酒。K市虽然名义上是交通枢纽,却并没怎么吃到这个噱头的红利,坐在城市边缘也能远远看到全市仅有的一座摩天大楼的灯光——当然是面子工程。次高的建筑就只有市人民医院的住院楼,建成于三四十年前,在那时还算得上是个了不起的工程。朋友说,你别看楼少,再过个两三年,等那些监狱和废厂子搬迁了,极好的原址上就会盖起楼盘,楼层和高度未必比那破面子工程差。
席间我向他提起方言和普通话的无缝切换这本事,他拿起一罐啤酒,一口气灌下去半瓶,然后说,行,那我跟你说。
1
在K市人看来,人到了二十岁,就该结婚了,两个人过总比一个人过强。倘若哪一方能托个熟人关系,叫另一方得个照顾,甚至另一方的职位升上那么一升,那就再好不过了。宁琳的母亲花了五百元请厂里员工的亲戚吃饭——后者认识中专学校里的人。又花了一千五百元上下打点了一番,这才叫她进了学校读书。而这份印染厂的工作——则是她的母亲又花了五百元请她小时候的玩伴的父亲吃饭得来的。
宁琳过了自己二十岁生日后的第五天,就有媒人上门来说媒。对方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呢都是昆明来的大学生,哎呀你看那人走路都有一股书生气质,小伙子又帅又清秀……媒人敲定了,就叫两人在她自己位于上城区最中心地区的家里见面。
媒人领着宁琳进了房屋,叫她在沙发上坐下。这时沙发上已经坐下了一个男人,对方看起来约莫一米七五,站起来兴许比她高三分之一个头,头发不长,都顺从地向着下方垂去,额头上留着个斜偏分,上身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披着一件皮风衣,下身穿着一件黑色长裤。长相绝不比厂里最帅的男工差。
媒人指指沙发对面的男人说:“这位是在市印刷厂工作的小方,方远高,是技术岗啊,家里人都是大学生,从昆明好远考过来的。”
她又看向宁琳:“这是小宁,宁琳,可好一小姑娘了,人家可是经济干校出来的呢!在印染厂工作,也是铁饭碗呐。”
“你好。”名叫方远高的男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这让宁琳想起她以前的老师们,他们无一例外都是K市人,只有在读课文时会扯着嗓子蹦出一些发音严重走调的普通话,除此之外,她就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你好。”她说。
这样的会面,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毕竟初次见面对彼此都没什么了解,也就无太多话题可聊,无非就是聊聊工作,或者关于媒人的关系。宁琳得知了媒人就是方远高的上司。作为普通工人,宁琳对只用上长白班还有双休的技术岗很是羡慕。要不说媒人是专业媒人呢,等到两人交流完了基本信息,快要无话可说的时候,媒人打开门走进来说:“聊得咋样啊?有啥想法不?”
宁琳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说:“时候不早了,咱们今儿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方远高说。
“好。”
2
恋爱并没有为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没有去百货大楼旁最新的电影院看《新龙门客栈》和《鹿鼎记》,也没有去买最潮流的吊带裙。宁琳仍然雷打不动地下班、买菜、做饭,唯二的变化只是她在上班时会有人骑着自行车接送,以及每周五不必自己买菜回家做饭,可以去方远高家吃。方远高母亲厨艺是极好的,加之其实他们家家庭并不拮据,对于儿子的这个女朋友并不抵触,于是每周五宁琳总能吃到肉。
方父从不评价宁琳,但方母对于宁琳是极喜爱的,每周五的一大早就开始买菜,然后开始忙上忙下。她就喜好看着宁琳吃饭,一边看她吃,一边对方父说,这小姑娘真好,越看越喜欢。
一听到这话,宁琳就不敢提起托他们一家找关系的事情了,只好埋头吃饭。吃完饭,方远高照常送她回家。回程的路上,方远高骑二八大杠,她就跨坐在车后座,扶着他的后背。这是这座城市的主干道,四车道的道路上空空如也,街边的建筑一座亮灯的都没有,城市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刺耳的蝉鸣仿佛要覆盖一切,好像每只蝉都在竭力地向一切能听到这声音的人作一些宣誓。
“你——朋友多吗?”宁琳问。
“什——么——?”
“我说!你的朋友多不多?”宁琳扯着嗓子,喊出一串并不标准的普通话。
“不多,我不讲方言,交流起来不顺畅。”
“有没有官比你大的?”
“不多。”
“熟么?”
“不熟。”
“好吧。”
一想到他父母在气象台工作,他们更不可能认识对她有帮助的人,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再提及。
3
方远高突然提出要带她去看电影。
在一个星期六,送宁琳上晚班的自行车上,方远高向她提起这件事,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也就是她下班后。听到这个消息后,她的脑子就已经被这件事占据,什么都没去想。
直到她的鼻子前方传来焦臭味时,宁琳回过神来,看到一堆已经烫得焦黄的布匹散乱地躺在地上。
太阳开始炙人的时候,方远高骑着二八大杠来到工厂门前,却没见到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他的宁琳。到人群快走光的时候,他拦下一个女工,问她,你知道宁琳在哪儿吗?女工说,她好像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了。
方远高跨上他的二八大杠转头就走,他用上这辈子最狠的劲儿骑,朝着她们家骑去。上午的太阳灼人,K市平时一贯吵闹的蝉鸣使他更加烦躁。
车到了楼下,他把车往路边一撇,一个箭步飞跃出去,奔向那扇防盗门。他死命地敲门,却完全没有反应。方远高在门口杵了三个小时,愣是没见着她,只好留下一张纸条,先行回去了。
后来他又去了两三次,宁父宁母都上阵了,也叫不出她来。市印染厂开了人这件事很快传开,于是又有许多人带着酒和钱到处去托人争抢这个位置。等到宁琳肯走出房间时,已经过去了一周,方远高只是托人留下一句‘我父亲不让我再见你’。
4
方远高再一次见到她是十七年后的2010年,这时他已经在K市成家,有了妻子和两个孩子,也能说一口流利的K市方言了。
他正站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凉亭下,K市的蝉鸣仍然吵闹,吵得他连有人对他说话都没听见。
“喂,方远高?是你么?”
一名女子站在他的面前,一头短发,额前留着碎刘海。他花了三秒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又花了一秒从脑子里思索出那个名字。
“宁——琳?你——还好么?怎么在这?”
“我很好,”宁琳说,“我妈生病了,家里人腾不出空来,我就请假回来看护了。”这时她已经能说一口流畅的普通话。
“不,我是说——那之后你怎么样了?”
“那件事之后,我就又去了一家私企,经济干校没白上,至少当上会计,有口饭吃。我们有四五个人应聘,还要考试。到了面试环节,老板问我为什么应聘,我就说:‘别人家都是让自己家里人干会计,只有你们这儿聘外人。’然后我就拿到了这份工作。后来我跟着公司去了上海,在蓝村路住到零四年,通地铁的前一年我就又去了北京,在北京找了份工作,零八年赶上房价低买了个房住到现在。虽然没车,一个人日子还算过得去。你呢?”
“大城市啊——挺好,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他说,“后来呢,咱社交圈广阔了些,在厂子里混开了些,一点一点往上爬,好歹也混了个车间主任,运气还算好,市印刷厂没倒闭。然后……讨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娃娃,因为这个还吃了个超生的罚款,就还过得去吧。”
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想到有一种蝉,它们的若虫会在地下潜伏十七年,然后在一个确定的年份,破土而出,爬上树梢,放声歌唱。
宁琳笑了,她说——
5
朋友一口气喝完一罐啤酒,说,她说,中国没有十七年蝉,周期蝉只有北美有。我问,然后呢,你是哪个?朋友说,我哪个都不是,就单纯和你讲个故事。
所以呢?我问。
朋友说,这是座会吃人的城市。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是嘴巴,东啃一口西啃一口,非要叫你老实了不可。跑出去的,要么是反应得快,要么就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我刚才讲的那姑娘,叫宁琳是吧。虽然她没说,不过你想想,那姑娘抱着中专学历,才在北京混了几年就买房了。你猜她怎么做到的?
我说,零八年北京房价多少?
朋友说,即使是较便宜的郊区也要六千一平,她那时还是一个小会计,一个月才三千出头。她一个人干了七份兼职,房贷还了两年就还清了。七份兼职啊!你能想象吗?
我无端地感到一阵羞愧,没敢接话,只好把头别到一边去。在频闪的路灯下,四车道的主干道上空无一物。
其九
一个时辰之前,喜儿的白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她翻身下马,挽起鬓角的发丝,说,我找了你好久啊。师兄不为所动,说,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喜儿笑了笑,说,你管不住我。记得我刚入门的时候吗?师父让你看着我练功,结果我偷了迷药把你放倒,自己跑到城里玩了半日。师兄说,那是我想让你看看师父的管教手段,你偷的那点见风醉还不够药翻一条狗。喜儿说,你还这样,全身上下只有嘴硬。
师兄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在喜儿印象中,师兄曾经肤色红润,和正常的少年别无二致。不知从何时起,逐渐成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直到他离开前几天,甚至已经面如金纸。他对此的解释是,自己童年落下过病根,所幸除了面色发白之外,没有别的病症。尽管如此,倘若一眼望去,他仍如弱柳般单薄。
师兄咳嗽两声,说,你还是必须回去。喜儿说,既然我找到你了,就要带你一起回去。师父已经过世,我不要一个人回中原。师兄说,我不能跟你走。喜儿说,好啊,那我留下来,我和你一起留在北庭。师兄摇摇头,说,问题不在于去中原还是北庭,而在于你。我不能跟你走,喜儿,你还是不明白。
喜儿说,是,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明白。师兄听出了一点怨气。他看着喜儿的眼睛,想起来草原上这段时间流传起一则传说,有个中原来的妙龄女子,青衫长剑白马,只在清晨薄雾之时出现,不停地打听某人的消息。她行踪神秘,见者寥寥。所有自称曾与她相遇的牧民们总是说不清女人的样貌,只异口同声地提起她的眼睛,一双黯淡失神的眼睛,似乎在多年以前就失去了所有的期望。
师兄叹了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说,我中过一种蛊,七转连心蛊,你听说过吗。喜儿说,不知道。师兄说,是苗疆那边的蛊术,歹毒至极。因为它,我当年才会悄悄离开,只求你不会找我,也找不到我;也因为它,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更不能让你留下。不如说,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再见面。
喜儿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身后的白马打了个响鼻,看上去更加倦怠了。四周的雾气似乎变得浓重起来,如同世界的婚纱,正缓缓拥起一位心有不甘的新娘。师兄在四年前不辞而别,只留给她一张纸条,告诫喜儿不要试图寻找自己。师父对此不置一词,好像完全不以为意,反而也在劝说喜儿忘掉师兄。一年多过后,师父辞世。喜儿打点完葬礼后一刻不停,径自地骑上她的白马,开始漫游天下。又过三年,她终于在草原上打听到某位面色苍白男人的去向。她追赶上那人时正是清晨,一切都笼罩在轻薄的雾霭中,仿佛是一场潮湿轻柔的梦境。她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师兄尚在山门内。那是一个相似的早上,露水打湿了所有的草叶。师兄正在山坡上冥想,她默默走到他的身后。师兄听到她的脚步,没头没尾地说,师父总有一天会仙逝,而我们都是孤儿。她一屁股坐在师兄身边,说,孤儿怎么了?师兄说,这意味着我们可能命中注定了要一直孤独。她说,那就相依为命吧,这样我们谁也不会孤独。师兄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说,好吧,那就相依为命。喜儿记忆中的那个早晨如梦似幻,其缥缈的晨雾和今天如出一辙,而一切都显得更为朦胧。
师兄别过头,说,七转连心蛊是天下最阴狠的蛊术,它深埋在宿主的体内,隐而不发。直到某天,宿主意念一动,心湖泛起涟漪,连心蛊随之醒来,追踪心动的源头。一旦发现,其便如巨蟒盘蛇,紧紧勒住宿主的心脏。从那以后,他的心脏每为之跳动一次,就要忍受一次难以言喻的绞痛。只要他一息尚存,痛楚就不会停止。据说曾有人不愿顺从蛊毒的驱使,强忍剧痛顺心而动,最终把自己活活疼死。唯一的解法就是远走高飞,不再相见,甚至连念头都要少有。否则便是钻心剜骨,痛不欲生。
喜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师兄说,我是童年时被师父从苗寨中救出的,大概就是那之前的事。她问,没有别的办法吗?师兄说,没有别的办法。她接着问,师父知道吗?师兄说,我不让他告诉你。喜儿沉默半晌,说,我不能接受,这太残忍了,所以你才会走吗?师兄再次注意到喜儿的眼睛,剧痛立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说,是的,连心蛊的影响只会日复一日地加深。等到我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若不想死,便只能离开。喜儿横眉,问,是谁这么恶毒?我去替你报仇。杀了蛊师,蛊毒自解。师兄勉强微笑起来,说,没用的,就算此毒可解,昔日蛊师已死伤殆尽,我无仇可报,也无药可寻。
喜儿沉默片刻,伸手抚过白马的脸颊,说,你还认识它吗?师父当年就是骑着它的母亲,把我从饿殍遍野的家乡救走的,几天之后,我就见到你,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师妹。有一天,你趁师父不在,把刚长高一些,能勉强载人的它骑走,带着我一起在原野上飞奔了半个时辰才被师父逮住。当时我刚刚及笄,在马背上听到了你的心跳。从那时起,我就总是相信,等它完全长大的那天,你还会骑上它,带着我一起重新穿过那片平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没想到,你在那之前先离开了。师兄说,对不起,我没能等到那天。离你越近,我的心就会越发疼痛。哪怕现在,短短几炷香的时间里,我也处在令人窒息的阵痛之中。
喜儿看见师兄的额头正不断渗出汗珠,知道他没有撒谎。她恍然间想起四年多以前,师兄不辞而别的那个晚上。自己如何看到那张写着永远不要去找他的字条。当时的喜儿没能看出师兄字迹中的苦涩,后来也没能听出师父的欲言又止。她感到自己被一种空洞的愤怒点燃,这些怒火又转瞬即逝,化为了连绵不绝的雨水,就像她操持完师父的葬礼后一般。那时也下了一场蒙蒙细雨,给她留下了彻骨的寒冷。
喜儿上了马,握紧缰绳,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悲伤,没有尽头的雨丝被打磨成绣花针,每一根都扎穿了她的心房。七转连心蛊大概还要比这痛千倍百倍。她想。师兄仰望着她,脚步虚浮,已经快要站不稳。喜儿说,十年之后,我再来这里找你吧,只见半个时辰,就和今天一样。师兄说,好。喜儿想了想,又说,十年太久,五年如何?师兄笑了,也说,好。喜儿说,你别太想我,万一提前疼死掉,我就要白跑一趟了。师兄点点头。他看见喜儿挤出一个微笑,随即舞动缰绳,扬长而去。直到白马完全融入白纱般的雾气中,喜儿都没有回头。
师兄如释重负地坐到地上,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类似的早晨,他正在抵抗一股若有若无的隐痛,自己的师妹却忽然前来,和他互相许诺要相依为命。那一瞬间,海啸般的灼痛把他的四肢百骸冲刷殆尽,从此再也没有停息。他又想起早已过去的某天,他骑着现在师妹骑着的白马,带着她越过一片荒原,一路采摘鲜花,忍着疼痛放声歌唱。他一直守口如瓶的是,那天他也清楚地听到了喜儿的心跳。她微弱而坚定的心跳甚至短暂震散了他肝肠寸断的痛楚。现在喜儿骑着白马离开了,而师兄仍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摆脱疼痛了,他余生的每一天都会在万箭穿心中度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