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目:《缢王悲歌》 《如是群鸦讪笑不已》
原创性:原创
体裁:悲喜剧
导演:[未知]
有时,演出至终场时,观众会陷入狂乱。因此,这幕剧已不再演出。
人物表
(按出场顺序)
推斯坦,狡猾的臣子
哈拉尔,奸诈的臣子
卡铁雷诺,黑衣领主
厄斯特,红衣领主
埃斯波西托,白衣领主
死去的领主
法伦·努斯,宫廷术士
苏恩,被吊死者,众王之王
尉官
三个异乡人
士兵们
孩子们的灵魂
群鸦
布景
昏暗的宫廷,十分破旧。
(推斯坦与哈拉尔并肩从舞台左侧上,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随后,他们从舞台右侧走下,然后再次上台。如此重复若干次,直到两人在舞台中央站定。
(短暂的沉默。
推斯坦 (沉痛地)唉!
哈拉尔 让人多么意外!
推斯坦 让人多么悲慨!
哈拉尔 让人多么惋惜。(对推斯坦)我们的王竟这样走啦。
推斯坦 (对哈拉尔)我们的王竟这样走啦。
哈拉尔 (景仰地)他真是一个好王。
推斯坦 一个仁义的王。
哈拉尔 一个慈爱的王。
推斯坦 一个公正的王。
哈拉尔 一个道德的王。
推斯坦 一个无私的王。
哈拉尔 愿他安息!
推斯坦 愿他安息!
(两人对视,泪珠从眼眶中滚落。渐渐地,衣襟也被打湿。他们哭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抱在一起。
哈拉尔 去年他送了我一对靴子。
推斯坦 老奎特买下黑街那套房子,他捐了三个金币哩。
哈拉尔 这都是小恩小惠。
推斯坦 什么叫见微知著?
哈拉尔 还不算完。登基典礼上麻风病人夹道欢迎他的时候,他不但撒了好多金钱银钱,还给每个人都握手祝了福呢。(对观众)这叫人如何不忠于他呢?
推斯坦 (义正言辞地)我自然是忠于他的。(对哈拉尔)想必您也?
哈拉尔 那是自然。
推斯坦 那您果真信,我们的王,如此超凡的一个人,会自杀么?
哈拉尔 也许有人相信——
推斯坦 我可不信。
哈拉尔 (连忙)我也不信。
推斯坦 他多么有责任感。哪怕为了百姓,他也绝不肯现在就去了。
哈拉尔 就说昨天吧,他还在宴会上喝光了整整一桶“睡得快”麦芽酒呢。
推斯坦 这也可以看出他与民同乐。
哈拉尔 他找我来谈今年的大疫灾的时候,面上也很和蔼。
推斯坦 见不到比他更好的气色了。
哈拉尔 把那个骰子灌铅的老无赖丢出去的时候呢?
推斯坦 和颜悦色。
(短暂的沉默。
哈拉尔 好不反常!
推斯坦 好不反常!
哈拉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推斯坦 世上好人总挨刀。
哈拉尔 就这,还有暴民要欢庆呢,大街上塞满了火光。
推斯坦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王宫。
哈拉尔 可是,(对推斯坦)您没有听说么?
推斯坦 什么?
哈拉尔 (沉郁地)领主们说要把殿下的尸首交出去,这样,世上就没有大疫灾,没有人杀人,山野里也都是鹌鹑。
推斯坦 (似乎十分愤怒地)嗬!
哈拉尔 我们的君主就落得如此下场吗?
推斯坦 这里面准有阴谋。
哈拉尔 天大的阴谋。(对观众)我看,领主们谁都跑不掉。
推斯坦 难道真相就这样掩埋?
哈拉尔 我们不愿受蒙蔽,这样伟大的主上再找不到了。
推斯坦 定叫他沉冤昭雪。
哈拉尔 定叫他水落石出。
推斯坦 我们明察秋毫。
哈拉尔 谁敢欺骗我们?
推斯坦 我们要真相!
哈拉尔 恰如正义不死。
推斯坦 (对哈拉尔)您是位正人君子。
哈拉尔 (对推斯坦)您的道义更在我之上。
推斯坦 多谢您夸奖。(顿一顿)就由我们来主持正义。
哈拉尔 巧了,我兜里有把锤子。(伸出右手)咱们这就开庭?
推斯坦 且慢。
哈拉尔 看来时机未到。
推斯坦 我的眼线已在布置,等待不会太久。
哈拉尔 我的眼线已经布置完毕。
推斯坦 嗬!
哈拉尔 话是这样说的:人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推斯坦 您真是位好朋友。
哈拉尔 我也信任您。
(两人相拥,互相亲吻对方的面颊,随后分开。
哈拉尔 (对观众)我们将声张正义。
推斯坦 (对观众)而且拼尽一切。
(两人露出微笑,再次相拥,互相亲吻对方的面颊。随后快速下。
幕落,短暂的空场,灯光熄灭。
幕后突然闪出火光,带有闪电与雷声。从舞台深处传来鼓声、呐喊声与欢呼声,穹顶变为血红色。这呐喊与欢呼声越来越大,富有韵律,一段时间后逐渐减弱,但仍能听到。稍后,某样东西轰然倒塌。
火光冲天,隔着幕布可看出有人在跑动,有热风向观众席吹来。炮响。锐利的刀剑碰撞声。欢呼声、呐喊声与鼓声依次消失,彼此间隔几分钟。乌鸦发出尖叫。
穹顶恢复原色。沉默。
幕布重新拉开,观众发现布景已焕然一新:宁静的礼堂,中央立有一个高大男人的雕像。
(卡铁雷诺手扶佩剑从舞台左侧上,神情疲惫,巨大的黑帽子上落满了鸟屎。几分钟后,厄斯特捂着鼻子从舞台右侧上,神情麻木,鼻血从他湿透的手帕上滴下来。两人互相致意,并坐在雕像旁边。
卡铁雷诺 (对厄斯特)你看,这也没有什么用处。
厄斯特 你干吗老这样看我?
卡铁雷诺 什么?
厄斯特 你干吗盯着我的鼻子?
卡铁雷诺 我十分高兴见到您。
厄斯特 什么?
卡铁雷诺 我说,这也没有什么用处,一切还是老样子。
厄斯特 人们都说,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卡铁雷诺 是这样。
厄斯特 为什么一桩好事会没有什么用处呢?我走在路上,有一个老太婆对我说:‘你会有好报的。’
卡铁雷诺 (摘下帽子)也许,不管什么时候,好事都一点用处没有。
(沉默。
卡铁雷诺 (对厄斯特)你干吗老这样看我?
厄斯特 什么?
卡铁雷诺 你干吗盯着我的帽子?
厄斯特 我十分……十分……(移开手帕)不流了。
卡铁雷诺 什么?
厄斯特 埃斯波西托在哪儿?
卡铁雷诺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他。
厄斯特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你,也没见过他。
卡铁雷诺 不要紧,他会来的。
厄斯特 也许今天来。
卡铁雷诺 也许明天来。
厄斯特 那么一会该有个小孩给我们报信了。
卡铁雷诺 是不是该给他点小费?
厄斯特 给他一千头牛,一百个鸡蛋。
卡铁雷诺 一百个戒指,一千个色雷斯奴隶。
厄斯特 或者一千个卖春的,天知道多少。
卡铁雷诺 听上去很干净。
厄斯特 一台Audio-Technica AT-SP3X书架箱,一个“康托”自动打蛋器,一个会吞火的芭芭拉。
卡铁雷诺 于是,一切还是老样子。(顿一顿)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和他平起平坐?
厄斯特 也就是说,他不来……
卡铁雷诺 可是,王已经死了。
厄斯特 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干得跟鱿鱼一样。
卡铁雷诺 人们都说,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厄斯特 这话已经说过一遍了。
卡铁雷诺 那是你说的。
厄斯特 什么?
卡铁雷诺 没什么。
(沉默。
卡铁雷诺 你曾发誓效忠于我们的王吗?
厄斯特 (抬起头)以我的剑与名。你?
卡铁雷诺 以我爱人的荣誉。
厄斯特 (冷笑)我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卡铁雷诺 (冷笑)这么多年来……
(他们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务必给观众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卡铁雷诺 (站起身)厄斯特先生,在我看来——
厄斯特 (张开双臂)卡铁雷诺先生,请听我说——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灯光开始变幻,呈现种种古怪的颜色。这时,埃斯波西托从舞台左侧上台,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背后是一对用硬纸壳粘成、沾满了烟灰的大翅膀。他径直向卡铁雷诺和厄斯特走来,不时可以听到纸壳扑簌簌落在地上的声音。
(卡铁雷诺回到他的座位上。厄斯特重新用手帕捂住他的鼻子,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了。埃斯波西托紧挨着他们坐下。
(灯光骤然定格。沉默。
厄斯特 (对卡铁雷诺)你看,这也没有什么用处。
卡铁雷诺 (对埃斯波西托)亲爱的朋友。
埃斯波西托 你们干吗老这样看我?
卡铁雷诺&厄斯特 什么?
埃斯波西托 你们干吗盯着我背后?
厄斯特 (对埃斯波西托)我的鼻血流不干了。
埃斯波西托 什么?
卡铁雷诺 (对观众)你看,这也没有什么用处。
幕布突然落下。灯光熄灭,后台开始播放音乐。这段音乐应尽可能杂乱无章,不悦耳也不刺耳,音效师可自行安排这段音乐。因此,对音效师的要求非常高。零星的咽口水声和喃喃自语,这两种声音将在下一幕作为背景音出现。
幕布拉起,保持布景不变,灯光呈浑浊的米黄色。卡铁雷诺、厄斯特和埃斯波西托依次从左侧上台,从右侧下台,步伐缓慢。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观众可以看到颜色从他们的身体上滴下,卡铁雷诺滴黑色,厄斯特滴红色,埃斯波西托滴白色。如此重复若干遍,正如开幕时哈拉尔和推斯坦一样。
长时间的静场。而后,灯光透亮。
(死去的领主从右侧上,祂的性别无法辨认,身体几乎是半透明的。观众首先注意到祂没有腿,却穿着一双鞋子。祂没有鼻子,一只眼睛是瞎的,脖子上有一条红线。十指俱全,两边手掌各缺了一半。然而,祂的嘴唇却非常红润,观众不时可以窥见其中漂亮的白牙。
死去的领主 要知道,死人也有耳朵。世上现了好事一桩,也该让死人知道。——至少,那边的孩子们是都知道的。(微一偏头)然而,没有人来告诉我。(顿一顿)他们在喝酒、玩蛇。他们会大吃一顿,然后叫个不停——然后就可以忘了我。(对观众)他们杀了我。
(舞台上漫起雾气。
死去的领主 (对观众)您是否知道,人的头离地越近,就越忠诚?不然,您为何在面对我们的王上时叩首,见到我又行单膝下跪礼?正如,(戏谑地)爱卿啊,把头抬高点儿,我准许你的不忠。(挤出一个笑容)显然,如今我是所有领主里最忠诚的一个,因为我的头已经在土里了——还有谁的头比我离地更近?什么人会比死人更忠诚?削掉他的鼻子,砍掉他的头,接着……接着……
(祂后退一步。
死去的领主 (恍惚)那时候,王上还没开始死去。从英武的先王手里他接过阿拉卡达的权柄。(突然激昂)当中是血玛瑙,两侧是紫水晶!他挥手,树木就生长;他振臂,河流就奔腾;他号令,万事万物焉有不从于他!只可惜(冷笑)——苍蝇的儿子,章鱼样的恶种,一盎司我的血,比他全身上下的加起来还稠呵——全都赌掉了、输掉了、卖掉了!削掉他的鼻子,砍掉他的头……他死了,那才叫全天底下最好的事。和他一比,连卡哈拉克的面容也显得不那么可憎起来,亚达巴沃的臭气也不比他更熏天——啐!啐!呸!活该让他腐败的血液里塞满淤块,背上长满疔子。呵!呵!我既没了鼻子,这两只眼睛还是作个对称好,毕竟这鬼东西看了也是碍眼。
(祂举起左手,试着半握拳,但缺失的半个手掌让他无法用力。祂又试着将手指直接戳向眼睛,但僵硬的关节无法动弹。片刻沉默后,祂向观众展示他的双手。
死去的领主 男人,女人,这双手都杀了许多。现在,轮到它来杀我自己了。然而,一双负心的手不过让人恨入骨髓,一颗病入膏肓的心却胜过一切邪教,胜过它们的邪神与邪魔。有哪一位健全的王会听信宫廷术士呢?那挤眉弄眼的小丑?(冷笑)连死人都知道只有嫖客会上拉皮条的当哩。(顿一顿)如今他可算是死啦,可惜死得太便宜。他的头在哪儿呢?(东张西望)歪脖子树上。看来我们的王上对自己并不如何忠诚。人的头埋到地里,那才称得上是真忠呵。而他,照旧把自己挂得高高的,好似自己还君临着王国一般。啐!啐!呸!比蛇更甚的凶心,连大地都不肯接纳。
(祂高扬祂的手,尽管马上就放下了。
死去的领主 (突然泄了气)然而……然而……
死去的领主 还是教我死了好吧,因为等这出戏演完,我们就只有发疯的份了。(顿一顿)命运可曾对我们调转它的笔么?(顿一顿)他们的刀不锋利。他们的语言没有力量。他们的重复没有意义。他们喝酒、玩蛇。他们大吃大喝,叫个不停。然后他们忘了我。(顿一顿)说白了,究竟有没有这么桩好事呢?不,滚吧,蜥蜴脸的蠢货……那蛀虫……(激昂)啐!啐!啐!呸!呸!
(当死去的领主说到倒数第二句时,法伦·努斯出现在台下左侧,祂的性别同样无法辨认,但这不是因为祂的身体有哪处残破。祂穿一双巨大的黑色高跟鞋,腿上似乎是一条非常紧的黑色丝袜,身上则是黑色大氅。除了闪耀着金光的嘴唇和渐变为纯银色的双手,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典雅的黑色。当死去的领主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法伦·努斯从左侧登上舞台。
法伦·努斯 (对死去的领主,嬉笑地)您多么魅力四射!
(有那么一瞬间,死去的领主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但那马上就被一副卑微、谄媚的神态覆盖掉了。祂的口气也变得软弱起来。
死去的领主 那都比不上您呀,您怎么到这儿来啦……我……
法伦·努斯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死去的领主 我恭您的大……
法伦·努斯 放屁!
死去的领主 (惊骇地矮下身子)请您原谅,您……我可不敢……我不是……
法伦·努斯 你知道遇到这种事情,王上会怎样说吗?
死去的领主 就和当初一样,这都是……我还等着您……术士先生……
法伦·努斯 我不是先生,也不是术士。
死去的领主 请您原谅,大使——
法伦·努斯 我也不是大使。你从哪儿听来的?
死去的领主 这……您……我……您肯定会当上大使的。
法伦·努斯 怎么,你退缩了,害怕了?
死去的领主 (颤抖)您别这样……
法伦·努斯 (嘲笑地)滚吧!
(死去的领主几乎瞬间弹跳起来,向舞台右边急奔下台。之后,观众再次听到祂的声音。
死去领主的声音 (颤抖)他们何不把对付我那一套用在祂身上?钉住祂的手,挖出祂的眼睛……祝他们好运!砍掉祂的头,砍掉祂的腿,牙齿也要一个不落全敲光……(声音渐小)愿他们得胜……杀了祂,处死祂……恶魔!勾命鬼!我……请您……哎哟!我……(消失)
(在祂说话的同时,法伦·努斯走至舞台中央。祂一手掩嘴,摆出嘲笑的姿态。虽然没有笑,却让人觉得祂在大笑。
法伦·努斯 (对观众,嘲笑地)你看,这有什么用处?
幕落,背景音随之消失。片刻后,火光又亮起来,只是随之出现的呐喊声已小得多了,似乎发生在很远的地方。随后是沉寂,偶尔有伤员的呻吟与女人的哭声。最后,这一点声音也消失了。
注意,在下幕演出中,观众可能出现小规模骚动。
幕布拉开,布景切换为荒野,可以在舞台上布置少量残肢和尸体。一棵灼得焦黑的歪脖子树布置在舞台右侧,上面吊着苏恩。三只乌鸦落在树梢上,它们时而盯着苏恩,时而盯着观众,眼神似乎包含了某种讪笑意味。几分钟后,法伦·努斯从左侧上,乌鸦飞走。
法伦·努斯 (恭敬地)王上。
(祂为苏恩细致地擦洗身体。
法伦·努斯 您还需等待几天。
苏恩 (颤抖)咳……哈…咳。
法伦·努斯 只等您吩咐。
苏恩 (恍惚)呵……哈。
法伦·努斯 我为您润一润嗓子。
(祂从苏恩破裂的锁骨中伸进手去,擦洗了几下。
苏恩 (恍惚)我名叫……什么?……贡扎洛?
法伦·努斯 那是您敌人的名字,王上。您名叫苏恩。
苏恩 你名叫……你是……你,伊莎贝拉。
法伦·努斯 (难为情地)您似乎是……
苏恩 埃斯波西托?
法伦·努斯 法伦·努斯,王上。
苏恩 贡扎洛,我看不见了。
法伦·努斯 贡扎洛在这里,王上。
(祂指了指地。
法伦·努斯 她仍忠于您。
苏恩 (颤抖)咳……咳。
法伦·努斯 您的日子就快到了。
苏恩 雨呢?……什么日子?快,我命令下雨……怎么不下?(顿一顿)我渴……雨来。
法伦·努斯 等您的日子到了便可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恩 给我骨头……给我肉。这树要生长。……一片叶子就行。
法伦·努斯 请您静心等待。
苏恩 嘶……嘶……
法伦·努斯 我明天会再来找您。
苏恩 (闭上眼睛)嘶……哈……咳哈……去。去。
法伦·努斯 您说什么?(凑到苏恩耳边)我永远听您吩咐。
苏恩 贡扎洛……卡铁雷诺。你,埃斯波西托。
法伦·努斯 王上,我是……(顿一顿)啊,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苏恩 伊莎贝拉,你?去。去。去。
法伦·努斯 听您吩咐。
苏恩 给我水。……没有雨吗?……一只小公猫。
(法伦·努斯后退了两步,直起身,再次面向观众摆出嘲笑的姿势。然后祂快速下。
苏恩 (恍惚)过来……来,来。厄斯特。给我。给我。咳……哈…咳。我生育了……一个打蛋器。
(他陷入沉默。三只乌鸦重新落在树梢上。
幕落。
静默。即使观众因上一幕的演出躁动不已,他们也会在此时安静下来,似乎演出已经结束。一段时间后,静默被拖拉重物的声音打破了,这是演员们在把绞刑架布置到舞台上。接着,后台开始演奏阴沉的音乐。观众将听到犯人被带来行刑的声音,尽管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刽子手大声拉紧绞索。
雨声。潮湿的空气。前排的观众可能会闻到一股臭味,类似淋湿的死老鼠。稍后,雨声停歇。
幕布拉开,布景为田间十字路口,立有三个绞刑架,每个绞刑架上都吊死有一个犯人。埃斯波西托失魂落魄地跪在舞台中央,他的大翅膀耷拉着,全身都湿透了。
(卡铁雷诺从左侧上,厄斯特从右侧上。两人造型与前相同,但厄斯特不再用手帕捂鼻子,而是拿着一个烟斗。
(他们没有互相致意,也不搭理埃斯波西托。场面僵持,直到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厄斯特 雨来了。
卡铁雷诺 只是雨。
厄斯特 这有什么用处吗?
卡铁雷诺 我想有。
厄斯特 为什么?
(沉默。
卡铁雷诺 嗯,也许我该去买张彩票。
厄斯特 什么?
卡铁雷诺 彩票。你没听说过吗?(略顿)去买彩票,然后刮开它,看见上面一串码。等开奖了,你就去兑奖,要么中,要么不中。
厄斯特 所以?
卡铁雷诺 所以你就知道这事有什么用处。
厄斯特 (拿出一张纸片)我今天早上刚去兑了奖。
卡铁雷诺 中了吗?
厄斯特 没中。老奎特中奖了。
卡铁雷诺 上次呢?
厄斯特 没中。老奎特中了。
卡铁雷诺 上上次呢?
厄斯特 没中。也是老奎特。
卡铁雷诺 那么我们都明白了。
(沉默。
厄斯特 你去买了张彩票。这是件好事吗?
卡铁雷诺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厄斯特 也许不是。
卡铁雷诺 嗯,这事情很明白。
厄斯特 就像你要么中奖,要么不中奖。
卡铁雷诺 为什么中奖的总不是你呢?
厄斯特 因为……(痛苦地皱起眉头)因为我运气不好。
卡铁雷诺 不,那是因为你不是在抽奖。你没有买彩票。
厄斯特 你上次买彩票是什么时候?
卡铁雷诺 我不知道,也许是……(转向埃斯波西托,又转回来)他说是星期六。
厄斯特 不,他没说。
卡铁雷诺 他说了。
厄斯特 他没说。
卡铁雷诺 他说了。(僵持)好吧,让我们看看他。(向埃斯波西托俯身)
厄斯特 他还活着吗?
卡铁雷诺 (检查埃斯波西托的下巴)是的。
厄斯特 让他说句话。
卡铁雷诺 他不愿意。
厄斯特 不愿意?
卡铁雷诺 是的,不愿意。(对观众)也不愿意思考。
厄斯特 他也买了彩票吗?
卡铁雷诺 是的,和我们一起买的。但我们谁都没有买到。
厄斯特 所以这是张废纸。(丢掉卡片)
卡铁雷诺 也许我们该试试让他动。
厄斯特 让他动。(顿一顿)我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呢?
卡铁雷诺 我说不上来。不过,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厄斯特 (指埃斯波西托)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呢。
卡铁雷诺 我说不上来。和以前一样吧。
厄斯特 让他动起来,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卡铁雷诺 是的。
厄斯特 他以前也会动。
卡铁雷诺 还说话,却也没有在说话。
(沉默。
厄斯特 你是对的。(顿一顿)他的头离地太近了。
卡铁雷诺 或许我们应该这样做。
(他摆正埃斯波西托的头,好让观众可以看清埃斯波西托的瞳孔没有焦点。
厄斯特 这会有用处吗?
卡铁雷诺 我不会说它没有。
(沉默。埃斯波西托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埃斯波西托 你们在说话。
(他的头垂了下去,不动了。
卡铁雷诺 我们在说话。
厄斯特 而且能一连说好几个小时。
卡铁雷诺 是啊。(端详埃斯波西托)他没有救了。
厄斯特 但这一切不是没有用处了。
(他们看上去高兴了一些。
卡铁雷诺 天大的喜事,王上死了。
厄斯特 多么好啊!
(他们握手。
卡铁雷诺 是谁杀了他?
厄斯特 法伦·努斯,我们都知道。
(他们拥抱。
卡铁雷诺 我不会再无礼地质问你了。
厄斯特 回到了原本的形态。
卡铁雷诺 被修复了。
厄斯特 这是第一次?
卡铁雷诺 也许在之前就已经成功了。
厄斯特 你绞死了多少人?
卡铁雷诺 二百八十一个。王上叫什么名字?
厄斯特 苏恩,真见鬼!谁召我们开的御前会?
卡铁雷诺 推斯坦和哈拉尔。谁建议我们送出王上的尸体?
厄斯特 法伦·努斯。债还要由谁来背?
卡铁雷诺 祂自己。然后我们的头就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厄斯特 而且可以待的很安稳。永远的安稳。
(两人露出笑容。背景开始闪现火光,远方传来军号声,紧接着行军的脚步。炮响。密集的刀剑碰撞声和甲胄声。鼓声、呐喊声与欢呼声依次出现,如同战歌,几乎使人心潮澎湃。
厄斯特 (向观众)战争开始了。
卡铁雷诺 (向观众)我们现在去买彩票。
幕落。嘹亮的军号声。管弦乐团开始奏乐,越来越高昂。当乐曲达到顶峰时,舞台的穹顶变成血红色,壮丽而哀伤。可以听到旗帜被风猎猎吹动,然后,传来了雷声、雨声,杂有牢骚声、呕吐声和呻吟声。不禁让人联想到,战争并不是开始了,而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奏过一个高潮后,乐曲逐渐变得低沉。但天空仍在燃烧,军队的脚步声没有停歇,如此种种。鼓声、呐喊声和欢呼声还在,只是相比先前有些有气无力。
最后,所有这些声音都微弱下去,消失了。
一段刺耳的小提琴独奏。微弱的风声。微弱的营火燃烧声。
幕布拉起,布景为荒野。一队士兵在此扎营,他们的尉官坐在营火旁。
(三个异乡人从舞台左侧上。
异乡人甲 (对异乡人乙)我们到了吗?
异乡人乙 (翻看地图)应该没有错。
异乡人丙 那边似乎有人扎营呢?
异乡人乙 是一队士兵。
异乡人甲 这地方在打仗吗?
异乡人乙 他们族人都很好战,打仗也很平常。
异乡人丙 如果是真的,那可算是实现了我们的梦想。
异乡人甲 希望我们没有迷路。
异乡人丙 应该问问他们,这里是哪里。
异乡人乙 我们会有很漂亮的实地考察资料。
尉官 什么人?
异乡人甲 (对异乡人乙、丙)他们发现我们了。
异乡人乙 怎么办?
尉官 什么人?滚过来!
异乡人丙 他们总是讲道理的吧,我们可以给他们看我们的身份证件——
尉官 狗崽子们!都起来,看看那边什么人!王八蛋!(士兵们一阵骚乱)逮住他们!
(士兵将三个异乡人团团围住。
三个异乡人 (举起双手)我们投降!
领头的士兵 (对尉官)头儿,三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鬼。他们投降。
尉官 (居高临下的派头)投降?是不是探子?(对异乡人甲)哪儿来的?
异乡人甲 头儿,我们没有恶意。
尉官 闭嘴!(打异乡人甲)老子是“长官”。只有老子的副官能叫老子“头儿”。
异乡人甲 是,长官。
异乡人乙 长官,我们是过路的。
尉官 过路的?去哪儿?
异乡人乙 狄瓦,长官,狄瓦。
尉官 泥洼?老子不晓得什么泥洼。
异乡人乙 狄瓦,长官,是……(将官打了他一巴掌)哎哟!您为什么……
尉官 让你说话了吗?狗屁!
异乡人丙 (抖抖索索地)他说错啦,长官。我们想拜访狄瓦族的人呀。
尉官 老子不知道。
异乡人甲 求您高抬贵手……
异乡人乙 我们真是过路人。
尉官 妈的,照老子看就是探子。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异乡人丙 我们……我们有证件!在包里。
尉官 证件?(对士兵)掏出来瞧瞧。
(士兵解下三个异乡人的背包,开始翻找。一个士兵掏出一盒药丸。
尉官 (指)这是什么?
异乡人甲 药呀,长官,可以治疗小病小伤。您要的话……
尉官 小伤?(拔出匕首)给你来一些小伤么?
异乡人甲 (惊恐)长官,求求您……
(一个士兵掏出一包压缩饼干。
尉官 他妈的,你们不老实的很。这又是什么?
异乡人乙 压缩饼干,长官。吃了就很久不饿。
尉官 老子问你了吗?(亮一亮匕首)给你来一点小伤吗?
异乡人甲 (惊恐)长官,您……
尉官 小子们,给他来一点小伤吗?(士兵们欢呼)来一点!
(他用匕首割开异乡人乙的脸,使后者尖叫起来。
尉官 老子就这么对付探子。
异乡人甲 长官,您别这样。我们的证件……
尉官 老子管你们有没有证件。(凑近)知道不?打仗了我们用这个。(拔出军刀)用这个砍呀,杀呀,一个不留。(顿一顿)老子现在像这样,(比划)这样,(比划)你的血就喷老高!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的?好日子不多啊。
异乡人丙 (惊恐)长官,我们把所有东西都给您。
尉官 所有东西?
(一个士兵掏出证件,递给领头的士兵。
异乡人甲 那就是我们的证件,长官。
异乡人丙 我们把东西都送您,长官。求您放我们过去。
尉官 有什么好东西?
异乡人丙 我们的帐篷,还有急救包。虽然不值钱,呃……
尉官 (打异乡人丙)将官和领主大人过问起来,老子怎么交差啊?
异乡人甲 您给他瞧瞧我们的证件……
领头的士兵 (拿着证件)咱瞧不懂。
尉官 (对士兵)听见没?捆起来,赶快。
异乡人甲 您等一下,我们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证明。
异乡人丙 您听我们解释。
尉官 你也想来点小伤么?
异乡人丙 我……
尉官 我是怎么对付探子的来着?
领头的士兵 头儿,给他留点纪念。
尉官 嗯,嗯。(狞笑)按照规矩,应该割掉他的舌头,让他给咱们跳支舞。
异乡人丙 (尖叫)根据公约,您不能这样对待——
尉官 公约又是什么狗屁?(对士兵)麻溜点捆上。一会还得问他们话咧,所以不割舌头,割耳朵。
(士兵将三人捆上。
三个异乡人 (尖叫)求您——
尉官 让他们老实点。
(士兵押三人下。
尉官 (对观众,心满意足地)这么痛快的日子可不常有啊。(对后台)喂,来点喝的!
幕落,暗场。
半分钟的寂静。穹顶的血红色像血一样析出,慢慢转变为灰白色。管弦乐队重新开始演奏,但奏出的曲调杂乱无章、东倒西歪。为免折磨观众耳朵太久,它很快就会消歇。
旗帜被风猎猎吹动。
寂静。一段精巧的宫廷乐曲唐突地插入。
幕布拉开,灯光透亮。布景切换为开场:破旧的宫室。
(哈拉尔与推斯坦并肩从左侧上,他们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如同第一幕,他们在舞台中央立定。
(短暂的沉默。
哈拉尔 (作势厌恶)啐!
推斯坦 谁惹您啐呢?
哈拉尔 您知道了也要啐的。
推斯坦 啊呀,我正要啐呢。(作势厌恶)啐!
哈拉尔 看来您都知道。
推斯坦 我与您可是一条心。
哈拉尔 正义的心。
推斯坦 清白的心。
哈拉尔 绝对刚正不阿。
推斯坦 总要有人秉公执法。
哈拉尔 秉公办事。
推斯坦 我们的领主……
哈拉尔 尊敬的领主。
推斯坦 高贵的领主。
哈拉尔 伟大的领主。
推斯坦 (冷笑)战无不胜的领主。
哈拉尔 哈哈!
推斯坦 哈哈!
哈拉尔 好像他们是英雄!
推斯坦 他们干过什么好事?
哈拉尔 啊呀,这一时半会儿可讲不完。
推斯坦 就说他们为百姓节省开支这一条吧。
哈拉尔 那还真是省了不少。毕竟,手里一个子儿都没了,还怎么开支呐。
推斯坦 还有奴隶那事。
哈拉尔 冲进主人家把这族那族的奴隶全放走了吗?
推斯坦 主人家被这帮奴隶打死啦。
哈拉尔 要我说,它们本就和野兽没什么分别,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推斯坦 这是要变我们的国为原始森林么?
哈拉尔 他们要是有心管教,还可以算一个不怎么样的马戏团。
推斯坦 他们何时有心啊?
哈拉尔 我简直不敢去想象他们谋害王上的种种细节。
推斯坦 如今却摆在我们面前了。
哈拉尔 (对观众)真相已经大白。
推斯坦 没人看得比我们更分明。
哈拉尔 没人眼睛比我们更锐利。
推斯坦 我们看见何等狼子野心!
哈拉尔 还有两个领主,本要伙同他们分赃,却遭了火并。
推斯坦 啐!
哈拉尔 在我心中,他们就和野兽一样下贱。
推斯坦 鞭笞他们。
哈拉尔 拷问他们。
推斯坦 必须放逐他们。
哈拉尔 我们可以杀了领头那两个,剩下的全部充作奴隶,赏给忠臣们。就像王上打猎回来分猎物一样。
推斯坦 (对观众)打倒领主!
哈拉尔 他们的领地呢?
推斯坦 先前有四份,现在一并,倒只有两份啦。
哈拉尔 我看,先把王都献给大使先生。
推斯坦 然后?
哈拉尔 取这两份里的一份,我们俩对半分。
推斯坦 听上去很美。
哈拉尔 剩下一份,倒是要问问大使先生怎么定夺。
推斯坦 估计祂自己要了吧?
哈拉尔 听祂口气,拿来褒奖我们对正义的坚守也说不定。
推斯坦 那可真美!
哈拉尔 美得很!
推斯坦 (对哈拉尔)话说回来,您的人呢?
哈拉尔 还没有准备好,但也快了。您呢?
推斯坦 倒也快了。
哈拉尔 不过我们捍卫正义的心,一直都是很激昂的。
推斯坦 呵!面前有这样的乱臣,这样的贼子,篡位者,伪善者,食人魔,一个人的心若不激昂,那简直是一丘之貉。
哈拉尔 他们想欺骗我俩,还早呢。
推斯坦 伟大的卡铁雷诺,战无不胜的厄斯特,哈哈!
哈拉尔 您知道他们为啥战无不胜嘛?
推斯坦 当然知道。(对观众)因为若没有他们,根本不会战起来呀。
哈拉尔 大疫灾指不准也是他们搞鬼。
推斯坦 您果真这么相信?
哈拉尔 王上上吊之前,我还不相信。现在可不同了,他们到处为非作歹就是证据。
推斯坦 看来暴徒与常人确有不同,脑子里只有大奸大恶。
哈拉尔 让他们尝尝败绩。
推斯坦 听说,大使先生也高兴协助我们?
哈拉尔 其实,祂早就想这么干了。
推斯坦 我就知道!
哈拉尔 祂一向是最正义、最忠诚、最仁厚的,正如王上一般。
推斯坦 我们以前过得那般好,都得亏祂的建议王上句句听。
哈拉尔 怀念!
推斯坦 怀念!
哈拉尔 现在我们就回那好日子去。
推斯坦 没准还要更好呢,正义的曙光在不远处了。(对哈拉尔)您的眼线现今如何了?
哈拉尔 还在回收,作为人手的一部分。
推斯坦 我也在回收。然后,就算是准备完成。
哈拉尔 您也是位好朋友!我也要抓紧。
推斯坦 一想到王上的沉冤还未昭雪,我便想吐血。(双手抓自己喉咙,作吐血状。)
哈拉尔 我便想昏倒。(一手提自己领子,作昏倒状)
推斯坦 (恢复)然而,大事还没有成。
哈拉尔 (恢复)要赶紧把刀磨利,我已经拜托了大使先生。我们会埋伏在暗处,接着发动突袭。(对观众)哪怕他们带几个人来,我们的人手也够。
推斯坦 就这么说定?
哈拉尔 (对观众)就这么说定。
(两人露出微笑,互相敬礼,互相亲吻对方的面颊。随后快速下。
幕落。怪异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光效。奏军乐,但多有错音。呐喊声又响,声音微弱,仿佛传自很远的地方。相比之下,稍后出现的喘气声与病人的呻吟声竟要更响亮。难闻的血味,伤口发炎的臭味。女人的哭声,医护人员处理排泄物的声音。有个男人大声喊话,内容无法辨别,也没有人应答他。1
最后,这些声响随幕布拉开消失。
没有任何布景,除了一把椅子。卡铁雷诺坐在椅子里,目光呆滞,膝盖上放着帽子。他的外套、裤子和剑鞘上满是干结的血迹。
卡铁雷诺 (轻声)于是,我下令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三个敌人。我下令绞死了所有的叛徒,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继续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十七个敌人。我下令斩首了所有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我拼命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九个敌人。我下令活埋所有俘虏,因为带着他们太碍事,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下令冲锋……我下令突进……我下令放火……我下令清洗……我下令……我下令……下令……
(厄斯特的嘴出现,漂浮在半空中。
厄斯特的嘴 (高声)于是,我下令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十一个敌人。我下令绞死了所有的叛徒,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继续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八百四十五个敌人。我下令斩首了所有的奴隶主,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我拼命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三十三个敌人。我下令活埋所有宫廷小丑,因为我害怕他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下令冲锋……我下令列队……我下令封闭……我下令抢掠……我下令……我下令……下令……
(突然暗场。几秒后,灯光重新亮起。厄斯特坐在椅子里,目光呆滞,鼻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他的外套、裤子和剑鞘都十分干净,纤尘不染。
厄斯特 (轻声)于是,我下令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二十四个敌人。我下令绞死了所有的叛徒,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继续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一百三十一个敌人。我下令斩首了所有的流浪汉,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我拼命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两个敌人。我下令活埋所有记者,因为他们嘴巴太不干净,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下令冲锋……我下令掉头……我下令分兵……我下令撤退……我下令……我下令……下令……
(卡铁雷诺的嘴出现,漂浮在半空中。
卡铁雷诺的嘴 (高声)于是,我下令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六十九个敌人。我下令绞死了所有的叛徒,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继续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八又四分之三个敌人。我下令斩首了所有的渔夫,不知道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我拼命冲锋。我带头在前,砍杀了六百七十四个敌人。我下令活埋所有农民,都怪他们不种玉米和高粱,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个。我的将官告诉我,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我下令冲锋……我下令进军……我下令扎营……我下令自缢……我下令……我下令……下令……
(一声巨响,卡铁雷诺从舞台天花板落下。
(不明的尖啸声。
(厄斯特在椅子中抽搐不止。
幕布啪的一声落下。
长久的宁静。这段宁静是如此之久,以至于几乎所有观众都相信,战争已经结束。然后,从一颗微小的光点开始,穹顶上开始出现星星。宁静的——星星。
足够长的时间后,幕布拉开。幽蓝色的光效。仍然没有任何布景,除了一块石头。死去的领主坐在这块石头上。
(孩子们的灵魂陆陆续续从舞台深处出现。他们数量众多,年龄不等,有新生儿,也有十四岁的大孩子。几乎每个人的身体都或多或少有些残缺,例如下面这几个:一个被剖开胸膛的七岁男孩,没有心脏;一个三岁女孩,缺少左半边脸和两只耳朵,左手缺三根手指;一个焦黑的婴儿;一个被腰斩的十一岁男孩,上半身抱着自己的下半身移动;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孩子,没有头。还有一些孩子似乎是得病死的,脸上有难看的瘢痕。几乎所有的孩子都面黄肌瘦。
死去的领主 (招手,轻柔地)你们过来吧。(孩子们的灵魂围拢过来)该休息了。(孩子们围着祂坐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吧?(略顿)都在?很好啊。
(孩子们安静地望着祂。
死去的领主 今天呢,(略顿)今天我们不再讲故事了。(轻声)不讲了。我们看星星……看星星。除非你想看月亮。
孩子一 (轻声)以后也不讲了吗?
死去的领主 不讲了。以后也不讲了。
孩子二 (轻声)为什么不讲了呀?
死去的领主 因为,(略顿)快要结束了,孩子。
孩子二 (非常小声)我不懂,领主大人。
死去的领主 但是你不需要懂呀,我们在看星星呢。
孩子三 (轻声)领主大人,地狱真的存在吗?
死去的领主 嗯,这是个好问题。(顿一顿)我相信,我们已经在地狱之中了。
孩子三 好像并没有那么……
死去的领主 嗯。
(他们一起安静了一会儿。
死去的领主 你们继续问我想问的问题吧?就像讲故事的时候一样。(顿一顿)或者,我问你们一点。
(孩子们安静地望着祂。
死去的领主 (向孩子一)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孩子一 我爸爸是染匠,领主大人。(略顿)他经常打我。
孩子三 (轻声)我的爸爸也会打我。
死去的领主 你想他吗?
孩子一 我……(紧张地)我不知道,领主大人。也许想。
死去的领主 是啊。
孩子四 (轻声)领主大人。
死去的领主 嗯。
孩子四 (轻声)雨水落下后会回到天空吗?
死去的领主 会的,孩子。每一滴雨都会。
孩子四 我们会回到哪里去呢?
死去的领主 你们……
(祂顿住了。
孩子四 我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死去的领主 孩子,(略顿)你们不会留在这里的。你们会去天空。
孩子一 (轻声)我想我妈妈,领主大人。(略顿)也想我爸爸,还有我姐姐。
死去的领主 (叹息般地)嗯。
孩子五 我们会怎么去那里,领主大人?
死去的领主 (疲惫地)我不知道。
孩子六 (轻声)我们是不是会变成云呢?
孩子二 (轻声)如果我们变成了云,会不会变成雨落下来呢?
孩子四 (轻声)如果我们落下来了,还会回到天空吗?
死去的领主 我不知道。(略顿,轻声)等时间到了,风一吹,你们就会飞起来的。(略顿)就会到天空去。那里有星星,有月亮,有时候还能见到太阳,是个很美好的地方。
孩子七 (轻声)所以说,我们不会变成雨吗?
孩子三 (轻声)我想我的哥哥。
孩子一 (非常小声)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对吗,领主大人?
死去的领主 (轻柔地)你们想要的时候,你们就会变成雨的。(略顿)你们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想见谁就见谁。只要风一吹,你们又可以回到天空的。
孩子二 (轻声)我们去了天空以后,这里会怎么样呢?
死去的领主 你们去了天空以后……(犹豫)这里就不会有你们了。也不会有孩子,仅此而已。
孩子一 我的姐姐会留在这里吗?
死去的领主 我想是的。
孩子一 (非常轻)可是,她已经死了呀。
死去的领主 唉,她和你不一样。
孩子一 我的爸爸妈妈也和我不一样吗?
死去的孩子 是的,孩子。
孩子四 (轻声)可是,我并不想走呀,领主大人。
孩子三 (轻声)我也不想走。
孩子六 (轻声)其实,我也不想走。
死去的领主 你们去的是一个好地方呀。你们会喜欢那儿的。
孩子四 我还是不想走。
孩子八 (轻声)领主大人,我不想变成云。
死去的领主 不想变成云的话……(轻柔地)你想当星星吗?你可以当一颗很美很美的星星,你想变得多美就多美。然后,我就在地上这样看着你。
孩子五 (轻声)我可以当月亮吗,领主大人?
死去的领主 月亮吗……(思考)那是不行的。要是大家都去当月亮,天上就会有比星星还多的月亮了。那可就乱套了。
孩子一 我的姐姐,爸爸,妈妈,都会留在这里吗?
死去的领主 是的。
孩子一 我能看到他们吗?
死去的领主 我不知道,孩子。我没有当过星星。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祂。
孩子二 (轻声)那领主大人会去哪里呢?
死去的领主 我会去王都,然后一直留在那里。(有一瞬间,祂露出惊恐的神情)那恶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孩子一 (轻声)领主大人也和我的妈妈一样吗?
死去的领主 不,不一样。所以你们才能见到我呀。
孩子九 (轻声)领主大人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呢?
死去的领主 因为我和你们也不一样,孩子。我必须去王都,王上有事交给我做。
孩子六 王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死去的领主的脸抽动了一下。
死去的领主 他是个蠢……你不需要知道这个,孩子。
孩子四 您犯错了吗?
孩子五 (轻声)我犯错的时候,爸爸就逼我干活。
孩子八 (轻声)也许我们可以……
死去的领主 这太复杂了,孩子。你们不会懂的。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祂。
死去的领主 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他们一起安静地看星星。
幕布缓缓落下。
一段被刻意拉长的小提琴独奏。然后,管弦乐团开始奏乐,听上去,整个乐团好像正在滑入湖中。临近结尾时,那段精巧的宫廷乐曲又唐突地插入了,穹顶的星空也随之消失,转变成灰黑色。火光最后一次出现。
其余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白光。
幕布缓缓拉开,布景为囚牢,这囚牢如今已经敞开了,一个布满生锈尖刺的王座被安放在舞台右侧。幕布刚刚拉开时,观众会看到苏恩站在这王座前,脖子上仍挂着绞索。为了免于在一路走来时散架,他身上裹满了荆棘与脏布条。现在,他要在这王座上坐下了。他缓慢地坐下了。他坐下了。尽管并没有出声,但每一个观众都能在脑中听到他坐下时的尖叫。等他完全坐下后,三只乌鸦就落在了王座上。它们面带讪笑,而且总是异口同声。
群鸦 (嘲笑地)苏恩万岁!
(沉默。
群鸦 (嘲笑地)今天他登基!
(法伦·努斯捧一装满鲜血的髑髅碗从舞台左侧上, 祂戴着一个破碎的面具。
群鸦 瞧瞧,祂来啦。祂到得很是时候,祂的王上渴得很呢。
法伦·努斯 (恭敬地)我如约而至,王上。
苏恩 呵……咳。
法伦·努斯 您需要坐得稳些。
(祂将尖刺王座上的锁链捆到苏恩身上。
苏恩 呵哈。
法伦·努斯 (恭敬地)您的日子到了,王上。
(祂奉上那只髑髅杯。
法伦·努斯 这杯子是您父亲的头骨。(顿一顿)就如我跟您许诺的,一分不差,全都在内了。您看啊,(轻轻地摇晃)这一滴是哈拉尔,那一滴是您的母亲。我说过,一分不差。
苏恩 呵……哈……啦。
群鸦 (嘲弄地)他等着你说出那一句呢。
法伦·努斯 (恭敬地)吾等之血,尽献缢王。
群鸦 咳——哈!
(它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苏恩 唔唔……呵。
(他接过髑髅杯。
苏恩 我看见云……
法伦·诺斯 王上?
(苏恩试着把髑髅杯靠近嘴边。他的手在颤抖。
苏恩 我命令……我……
(他将髑髅杯凑近嘴边。
苏恩 我命令下雨。
群鸦 (嘲弄地)他命令下雨!王上命令下雨!
苏恩 啐……
(尽管锁链束缚着他的动作,他的手颤抖不止,但他终于把杯子凑到了嘴边。他试着啜饮。这时,舞台上开始下雨。群鸦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群鸦 (歌唱)他的雨来了!今天他登基!他多么伟大!
(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髑髅杯从他手上滑了出去,随即跌落在地,鲜血四溅。
(群鸦刺耳地大笑起来。它们从王座上腾空而起。
群鸦 咳——哈!
(它们从观众席上方飞掠而去。雨随即停止。
(法伦·努斯朝后退了一步。祂缓缓地把手叉在腰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王。
法伦·努斯 看来您做出决定了,王上。
苏恩 咳……啐。
法伦·努斯 不用担心,我仍会为您润喉,王上。
(祂上前,从王的锁骨处插进手去,擦洗了几下。
法伦·努斯 (慈悲地)如此,我已经替您安排好了。您会很快见到您的臣民们的。至于领主们,我也早备好了四个面具。您要是见到推斯坦、哈拉尔和伊莎贝拉,一定会高兴得像是活过来。(似笑非笑的)我看您是不乐意死的,可您偏又不乐意活,这可不能全怪我吧。不过,您可是王上呀,您自然不能忘掉您的存在,也不能忘掉您的所在。现在(微笑)我该向您告退了。
(祂又后退了一步,动作仿佛在幸灾乐祸。祂脸上破碎的面具加深了这种意味。祂恭恭敬敬地向后退去,随后从舞台左侧下台。
苏恩 (颤抖)咳……咳。
(沉默。
苏恩 蓝色……蓝色。花。还有热雨。
(沉默。
苏恩 我命令……我指令……我命令下雨。
(舞台上开始下雨。
苏恩 (嘶哑)别下了。
(雨停止。
苏恩 蓝色,蓝色。有黑、红、白和黄。没有蓝色。(颤抖)我闻不到。
(沉默。
苏恩 这树要长啊……一片叶子。
(一棵树在他面前长出,树干漆黑,有一片白色的叶子。
苏恩 (颤抖)我看不到。我闻不到。咳……咳。(喃喃自语)我看见了云,我发明了山和风。嗯。嗯。嗯。我的城土……我的行国。蓝色。花。热的血。示波器。我曾经分娩一个打蛋器……那是卡铁雷诺送的。我很丰满,我很充实,但我身上有个空洞。它在变大,变大,变大,变大,变大,变大。我。你。边界。啦。给我一张地图。砾石。流星雨。啦。狗崽子们。啦。啦。啦。啦。啦。啦。啦。我等待风,等待云。我等待,(停顿)这团火,这根舌头,究竟有何意味。啦。啦。咳。我搁浅于悲,或称为无,或称为黑。我不要赌戏。
(沉默。
苏恩 我理应呻吟。我不知道我在言说什么、看见什么、听到什么。我。我。我的舌头完全被血染红了。我。狗崽子们。这不是一场神圣的倒三角仪式。而我的脑袋我的骨髓。我困入。将我投入。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不是作为神,不是作为王。我。力量铁砧之中永恒的煽动。
(沉默。
苏恩 下雨吧。
(舞台上开始下雨。
苏恩 云……云。那边的云。
(穹顶上浮现一片云。
苏恩 我看见云。(颤抖)我看见云。我在看……看亦在我。我应冷静。
(眼泪从王眼中落下。
苏恩 来一点干花的香气。一点书页的香气。给我看黄褐色的天空。
(舞台上泛起干花和书页的香气,穹顶变为黄褐色。与此同时,王剧烈地挣扎起来,尖刺反复扎入他的身体。他依旧没有开口,每个观众也依旧能清楚听见他的尖叫。然而,王座不为所动。
(沉默。
苏恩 结束了。
(他一动不动。
幕落,全剧终。
黑暗中传来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