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前台,人人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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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梓不是一开始就在特工队的。最起码在进21之前,在进最开始最开始的那个站点之前,她经历过一段丧心病狂的打工生活。

啊,噩梦一般的前台。

特工,尤其是情报类的特工,不可能上来就去某个地方潜伏的。情报类有很多课程要修,大多是实践课程。聘请老师的钱还不如拿来修收容间,在某个非常聪慧的领导的决策下,情报类特工有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去处:去前台当前台。

前台人员,我是指在企业前台接客回答问题的那种人员,或者接线员,是非常锻炼员工效率、情报收集能力和随机应变能力的岗位,知梓也在那儿待过。她的不幸之处在于,别人打工的要么是基金会正统前台,完全伪装的那种,要么是彻底和基金会不挨边儿的伪装前台,比方说一个屋里的装饰只有四边形连三角形都没有的警察局。知梓不一样。

知梓当初待的地方,就是那种最标准的,缩写是SCP,logo是扭曲的三箭头,公司主营啥都有的那种前台,每次都是。第一回她去的是超级可爱宠物屋,明面上当然是个卖宠物的店,当然了有时候也接收流浪动物,还兼职宠物医院;实际上这地方干得更多的还是收一些无害的小型异常动物,想办法把它们处理给自己旗下的实验室或者干脆卖给同行。这地方收到的异常动物一般而言都普通到不值得留档,像什么吃毛吐猫草的猫啊、用耳朵走路的倒立兔子之类的,特殊点儿的话有只吃纸币拉金块的狗;这些在系统里挂的都是车祸的流浪动物的身份,有时候理所当然的会挤掉那些普通人宠物的资源。

知梓上班的第一天就出了这么个岔子。彼时这丫头刚从大学出来,社会经验纯洁得比灰白格还透明。

她连传单都没发过,去前台做前台的时候就有点虚。特工组那个带她的师姐不在,等于说这不光是上班的第一天,还是头一天就独立作业。这压力就有点大了;虽然说里头管事的还有不少,可知梓在的前台毕竟也是进门的第一道防线。她紧张了起来。

第一位顾客进门的时候,知梓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

那个身材富态的女人看上去很不好惹。这要是基金会相关人员,自己肯定犯了什么事儿;而这要是个普通人,那她肯定特别难缠。总之知梓抱着某种类似于祈祷的心情招呼了这位顾客,询问了对方的来意,并建议对方可以去等待区喝杯水;该顾客仿佛并没有看到休息区的存在一样,用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柜台的侵略性姿态对知梓发出了激烈质问。

“我家妞妞一星期前就预约手术了,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通知!?”

知梓被问得有点手忙脚乱,主要是捂着柜台里面的电脑屏幕捂得手忙脚乱。来顾客之前她正在复习前台员工工作须知,刚复习到自己人过来的暗号;屏幕上的诡异暗号让这家宠物店变得像邪教一样无法理解,要是被情绪激动的顾客发现,整个前台公司都要凉凉。她只能耐着性子和顾客沟通:“您家妞妞是哪位……?”

女人从地上捡起来一只吉娃娃,表情愤怒得好像要喷火。

系统里没有叫妞妞的狗。知梓在系统里查了一遍,翻记录从姓名首字母确认了一遍,从吉娃娃分类里数了一遍,都没找着。她不得不顶着女人愤怒的火焰询问了该顾客登记的手机号和狗子的姓名,最后找着了个叫奥利维亚的病历单。这只长得像家养小精灵的吉娃娃怎么看怎么配不上奥利维亚这名字,和过于本土化的妞妞似乎也有些差别;知梓的表情控制还没修炼到家,憋着笑憋得喘不过气。“——可是您没有选定手术时间呀。”

预约手术流程表像小广告一样叠放在柜台内侧。知梓随手抽了一张,又找了一张给宠物做手术的申请协议书。女人的表情像吃了魔鬼椒一样好像随时都能喷火,衬的那只吉娃娃弱小又无助,仿佛根本不该在这儿一样可怜;知梓绕过吉娃娃湿漉漉沾了泥水的前爪,把流程表和协议书铺开。“您看,预约手术后还有一个选定时间的步骤——如果您没有选时间,我们只能默认您的宠物不着急做手术,在主刀医生有时间的时候才会考虑您的手术申请。但是现在我们医生的手术已经排满了呀。”

这回这名顾客真的要喷火了。知梓仿佛感受到一股热浪;“这就是你们的失误!”这个女人叫嚣着,吉娃娃耷拉着尾巴缩在一边,“难道这种东西不应该是按预约算的吗?还要顾客挑时间干什么?你们怎么服务的?啊?”

她一边喊,一边把吉娃娃拎起来,展示这只狗身上知梓并不能理解的患处。可怜的还沾着泥水的吉娃娃缩着尾巴,看上去完整且健康;她低垂着眼睛装作一副很顺从的样子偷偷查了一下吉娃娃的病历,发现这只狗身上唯一的问题可能是长了个其实抹抹药就能消下去的疙瘩。

行吧。

这可能就是前台们最烦的那些胡搅蛮缠的顾客——这儿的前台泛指任何机构的前台,当然也包括基金会前台的前台。区别就在于,基金会前台的前台可能更没办法在被缠的要死要活的时候给顾客开个后门,因为大部分这种无论如何也妥协不了的情况意味着需要处理的异常又在堆积。就比如说这几天:主刀医生们排满的手术时间表,意思当然是新的异常动物太多了,需要大家一起研究,没有时间管普通的那些无害宠物;顾客也没有任何办法在这里插队,虽然他们以为大家的宠物都一样重要,可事实当然远远超过他们的认知。这就是基金会前台的前台的悲伤之处。

“我们的协议上都写了,医生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新收的流浪动物呀。”知梓试着解释。她第一天上班,还没有处理这些难缠顾客的经验,也没有其他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相对来说,也就只有系统里的数据能帮她一把了。“您没有约定时间,我们肯定是先安排那些情况比较紧急的小动物们的。而且,您家妞妞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做手术,开药就可以了啊。”

由这几句话就可以知道,知梓以前根本没干过类似的事儿,在给无脑顾客灭火这件事上的技巧大约等于高压喷雾罐里灌了汽油。在做这种和车祸时候一脚踩了油门一个概念的沟通的时候知梓完全是手忙脚乱而掌握不到节奏的,同时这也意味着这种交流无效、混乱且不能让任何人满意。女人从一开始非要给狗根本没预约的手术插队发展到要是不给约手术时间就得在这儿住院,知梓一边在系统里找到底有没有哪个房间可以不放异常动物收一下这只屁事没有的宠物狗一边拒绝得焦头烂额。

令人发笑的混乱局面持续到一名看上去打扮普通的男人抱着狗进门时候为止,然后战局升级了。

那男人抱着的狗——应该是狗起码长了个狗脑袋——用外套包着,非常狼狈,外套上还有成片的血;这种人进来送的基本都是需要急救的动物,知梓不太清楚以前的例子,但看这狗凄惨的样子就觉得不对,赶紧低头准备建档。可这时候和她扯皮的那个顾客还没走呢,哪儿能让她就这么忙别的事啊?沟通起来就非常不顺利;那个男人也就说了半句话吧,就被打断了。

“有医生吗?这只狗有点——”“没有医生!哪来的人管你的野狗!”

这女的是打定主意了,蹲不到手术就不让接新单。要真是普通人也没啥问题,但知梓这天可能特别倒霉,来的还就不是普通人。那个男人看着非常慌乱,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都在手里那只狗身上;知梓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因为狗伤得太重,结果一转脸,那个男人从被狗挡住的方向掏了一张特工的识别卡出来。知梓一看,心里就卧槽了一句。

这他妈是个要收的异常动物啊。我该怎么把这个普通人忽悠走啊操。

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搞定不了这个,赶紧按了内部的召唤铃,说至少来个人帮忙分担一下这件该死的任务吧。但是她也知道这阵子异常动物就是多,估计没什么人会有空过来帮前台,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自己上。“请您冷静一下好吗女士?您的宠物并没有手术的必要,药物治疗也可以——”

女人看上去要砸柜台了。旁边的男人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手里按着那只狗的嘴。从这儿能看出来,这应该是个有一定危险性的异常动物;但是这女的没这概念啊,立马转移了攻击。“你躲什么啊?嫌弃谁呢你?”这声音要是去隔壁露天广告喊麦能多拿一百块钱,放这儿就有点扰民,“我还没说你呢,带着这么个血乎拉碴的玩意儿进来也不嫌膈应人!救什么救啊,治好了放出去咬人啊?”

得了这没法沟通了。知梓快哭了,赶紧给那个特工打手势,说你别往这儿待着了谁不知道谁啊,先进去再说吧。本来异常动物就不用在前台建档,要是没外人在,带异常动物进来的人直接刷卡进门都没问题;他们规定那些暗号,还不是怕普通人发现端倪。但是今天真的不方便搞那些了,一个是这玩意儿是个有危险性的异常,再一个也不知道是谁的血,异常动物搞不好需要急救,更何况这女的还不知道能纠缠多久,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因素。他们的关键还是在异常上,知梓心说算了,等他们腾出手之前,我就搁这儿陪她耗吧。

特工投过来一个很同情的眼神,抱着狗一路小跑溜了。

这又给了那个女人一个攻击的机会。“他怎么就进去了啊?办手续了没有?没办手续就往里放?没交钱没预约什么都没有一流浪狗都能进去做手术我家妞妞怎么不行?你这什么破宠物医院,还想不想开了你们?说话啊?”她还试图把知梓从柜台里拽出来,还好特工课程里理所当然有不少实战技能要不然小丫头非得工伤。“你们这素质行不行啊,就一个破宠物医院还搞黑幕?你再拖我们妞妞的手术时间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知梓都无语了。“您冷静一下好吗女士,我们这几天真没医生有空。需要急救的流浪动物都是护士和志愿者处理的,您要觉得您的宠物也能让护士和志愿者手术也行,我现在就给您安排,您觉得呢?”

该顾客并不相信真的没有医生有时间,坚持要求亲身确认。知梓说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出去拦了。

前台的位置可没制服,知梓拎着自己厚的一比的小洋装从前台柜门挤出来的时候都快后悔死了,说早知道要动手穿个带柄图的就得了啊干啥子找古典宫廷风。裙撑坐着的时候不显眼,一站起来炸半米多宽,暴力撑厚实的好像知梓下半身是个蘑菇伞盖;女人乍一看还真不知道该从哪突围,愣是给个裙子挡在了原地。知梓当时还不是战斗专精特工,一看这,爽了。

拦住高速移动的目标和拦住愣在原地的目标,难度还是不一样的。

“女士,这周真的没有空余的时间给您的宠物预约手术了,您要不要先在半个月之后的时间里选一下?”她握着女人的手臂和另一侧的肩把人往外推,同时用裙撑冒出来的一点点装饰性的硬纱在女人的小腿上刮出红痕,“您现在找医生对安排您宠物的手术时间没有任何帮助。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坚持呢?”

顾客还是那点东西,没有任何值得认真回答的信息。要说更让人想要关注的还是之前那个特工;他从不知道哪儿的后门溜了,又绕到了正门的门口,隔着个玻璃门给知梓疯狂打手势。那意思大概说是短效记忆删除药剂已经批了,让知梓尽量牵扯一下该顾客的注意力,顺便注意一下那只宠物狗,尽可能地在彻底惹出乱子之前给这个女人来上一针;这种处理属于那种道听途说的常见,不过知梓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上班第一天就遇上。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等会儿下班要不要试试抽一波十连。“女士,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这儿就是这么规定的,您在协议上签了字,您就是去投诉也不会有结果的。您何苦非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该顾客咆哮:“你们这个协议就是坑人!就是霸王条款!你信不信我进去把你们病房砸了!”

她有本事砸也行其实,关异常动物的笼子一个个那都是钢筋焊的,更别提有的玩意儿连笼子这种带缝的都不敢让用。这位女士要是真能砸坏一个笼子她就有资格被洗脑收进特遣队,不过知梓觉得,这种天分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么一个普通顾客身上。眼瞅着刚才特工悄没声的给窜了进来,手里的针头闪着凛凛寒光,知梓终于非常明显地叹了口气。

她在该顾客爆炸的边缘踱着步子,一边摇头一边伸手给吉娃娃嘴上绑了个头绳。“没必要。您这真没必要。”

在该顾客即将爆炸的瞬间,特工一针把记忆删除药剂捅进了该顾客的后脖颈子。



后记:短期记忆删除药剂具有起效快、携带方便、注射方便的优点,但无法屏蔽强烈的情感记忆。如被删除的记忆中有激烈的情感冲突,被记忆删除者极容易在接触相关事物的时候回忆起被忘记的内容。正因如此,知梓在上了两个小时班之后,被实习前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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