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主管我就一定最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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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站又拉了警报。

这儿隔三差五就拉警报,但其实一般都没大事儿。这地方特殊,几乎有全中分成员的人事资料,放别的goi眼里那就是个情报点。谁对情报点会下重手?别的地方有人入侵一般都是来抢skip的,要不混沌分裂者过来搞拆迁的也有,至于收容失效呢那也是大件,当时的事故加上后续处理重建工作分配的,没个十天半个月处理不完;流动站这边,前面小打小闹当做烟雾弹过去,派个人拿装好程序的U盘往电脑主机上一插,过不了五分钟。这哪儿叫事儿啊,这是骚扰。

完了流动站一年到头老被骚扰。

一个是人事资料,再一个人员调动记录这边也有备份,不知道为啥,那些个goi跟约好了似的就非得在正式开打之前过来偷一轮信息。一开始流动站的还严阵以待,后来习惯了,每次跟演习一样;怕啥啊,他们存的是人事档案又不是skip档案,人员真要有秘密那也不会往人事上写啊?后来大家就有了个共识。前面能打就打,打不过让人跑了也没问题,提前派人守好人事部那台主机和档案室的纸质资料,别人爱怎样怎样,无所谓。

然后等到了Boom当主管的时候,这事儿都快成个传统了。

不过传统也偶尔会有一些新的变化。本身偷情报这事儿没变,但这回来的敌人呢手段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都是直接打,捣乱,有时候还砸东西,砸收容间;这回可能是对面觉得这样己方伤亡率太大了,派了个不知道是玩模因的还是玩奇术的过来。这位还特别有耐心,都不用即时性手段,上来把传染性点满之后就蹲门口守着;然后自律的全站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全站点牺牲率超过八成,还有两成没中招的,在跑外勤。

完了这不是被发现了吗,埋伏也就没啥用了。该敌人就启动了它不知名延时性手段的效果;与此同时,整个站点的活人一阵恍惚。

自律没受影响,她根本就不是人。别人在那恍惚的时候她一个人占着5G的宽带疯狂对比总数据库查资料,最后发现这位在以前也参与过攻击别的站点,留下了不少情报。这人还比较稳重,非常坚持自己的地位,从五年前第一次被记录到现在流动站,干的一直是干扰视线的事儿;手段呢也没变过,就这个不知道是奇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一直没被破解掉,得靠打到这人自己放弃控制。至于这玩意儿的效果——

写的比较含糊,说是中招的会有强烈意愿毁掉自己最重要的存在。至于怎么判断最重要的存在,意愿怎么强烈,毁的时候怎么下手,这都得根据个人情况微调,没法统计大数据;自律也没办法,从摄像头里扫了一眼各处原地踌躇表情复杂动作挣扎的员工们,说先去找主管吧。这玩意儿已经影响到全站点了,越往下受影响越深,安保基本没用,还是得看主管的意思;最关键的是这种东西常规手段不一定能搞定,非常规手段还得主管批准,那还是直接找主管比较省时间,方便快捷。

然后她把自己的子程序从Boom的电脑桌面上弹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主管一脸复杂生无可恋,抄着个锯子正在锯办公桌。人工智能当时都懵了,运算速度骤降,仿佛数据上传走的是百度网盘。

“……主管,”电脑的垃圾音质和广播里那种平滑柔软的音色一比,就跟这个幼女人工智能被吓得三观破碎程序重写了一样,“您是否有指示需要下达……?”

这话抖的,知道的是Boom电脑音箱不行,不知道还以为流动站驻站人工智能都进化到有自己的小情绪了。其实也没差;虽然自律感受不到情绪,但她能感受到因为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件而降低的运算效率。反正不管怎么说,Boom往这儿锯桌子的行为仿佛一个大写的神经病,给整个流动站的智力水平增光添彩;作为唯一一个没受影响的个体,虽然是人工智能,可自律在这儿也还是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

智商上的鹤立鸡群。

她又问了一遍。Boom那边锯桌子占着手,嘴上倒没受限制,理了理思路就开始叭叭叭跟自律交代,锯桌子那带着颤的嗡嗡嗡合着主管充满怀疑人生的语气,闹得自律脑仁疼,不是,收音效率极差,基本听不清。“你找几个意志力比较坚定的,先把他们和他们最重要的存在分开,再帮着维持秩序——”Boom一脸痛心疾首,表情似乎是见到了人生的真谛,“一定要把他们和最重要的存在分开!要不然控制不住的!先把情况稳住啊!”

自律又看了一眼,懂了。主管是真的以站点为家,那对流动站是真爱。

她就去数据库里筛人。这种人其实不太好找,最起码那种孤家寡人上无老下无小连对象都不知道出没出生的那种人没法用——但是基金会就这种人多。没办法啊,这种人,尤其是在武装部队里的这种人,最重要的一般都是自己的武器,要不然就是自己手头的工作;工作还好说,研究员一般没本事单枪匹马把skip弄死,可把人跟武器分开了,还打个什么打,打辩论吧。对象在同站点的倒是比较好分,可流动站人少,基数本来就小,找那种有对象的更不容易;要是再放宽要求,人倒是有了,可权限太低,稍微等级高点的区域也进不去,自律一时也不知道是维持秩序的优先度高还是保持信息级别的优先度高。她筛来筛去,最后找出来行动力够高、权限够大,能执行这个任务的,居然就只有Elena这么一个。

多要命啊这。

她赶紧一边全站广播了这次事故的情报一边在监控里搜索目标。Cherese还在收容专家的办公室里转悠着不敢出去,怕碰上自己对象,跟生化区隔了大半层楼,一时半会应该遇不上;Elena……Elena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出了生化区,步子却是冲着高层办公室去的。这个方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Cherese的二级权限能去的地方,但女研究员的脚步非常坚定,目标十分明确,并不像是在找人。自律的运算行里闪过一行奇妙的代码来;她随手把这行代码扔进了回收站,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运算出了什么结果。

像女研究员这种和以往行为逻辑不匹配的行动,自律是猜不出他们的目的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猜Elena心思的时候。自律就近找了个广播,一对一开始跟女研究员传达主管的行动指示。“Elena女士,主管希望您能够配合维持站点秩序,避免本次事故造成进一步的骚动。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先从最低权限区域开始——您要去哪?”

Elena走得太快了。就这么两句话,自律换了三个喇叭。她本来应该在这时候就意识到Elena的不对劲,但人工智能并不具备这种精致的判断能力;这条走廊上甚至连能拍到女研究员正脸的摄像头都没有,所以,人工智能最后也就没机会看到这个平时表情还算得上丰富的研究员眼里的一抹冷光。

她也就没机会通知主管。

所以当Boom看见Elena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那种惊讶甚至令他放慢了锯桌子的速度。女研究员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的事在她入站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直觉地,Boom感觉有什么不对。他一开始以为Elena是来汇报或者要申请的,或者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审核,但在女研究员跨过她平时汇报的站位标准线时,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沿着流动站主管的尾椎骨窜了上来。

不对。有什么不对。

Elena走过了汇报的站位标准线没停,到了交文件的站位标准线,还是没停。“还好您没事,主管。”她的声音带着点和平时不同的轻佻与颤栗,让Boom觉得心里发冷,“流动站要是没了您,不就彻底乱套了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Elena绕过了桌子,和Boom之间毫无阻隔。

快被办公室磨平的战斗本能在生死关头猛然爆发了。他猛地一踹桌子,凭着流动站制式转椅的高机动性躲过了Elena奔着他头去的一次高踢,又狼狈地抄起还没发的年度员工奖杯挡了女研究员甩出风声的外摆腿。这种狭小环境中的战斗太难转换主导权了,Boom跟女研究员过了两招,现在人还在转椅上没能起来。妈的,打个屁。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发现Elena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距离已经拉得相当近,看女研究员的重心,下一腿估计是个膝撞,至于撞完了Boom还能不能留后那得看他运气。这回主管真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随手摸了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可能是装订成册的研究记录或者别的什么,照着Elena脸上就摔,同时又往后挪了个几厘米把转椅卡在了桌角。尽管女研究员并没有像Boom希望的那样因为视线被遮挡而放慢动作,但他到底还是挪到了一个不用在转椅上像个音乐盒上的芭蕾舞女一样疯转的位置。

椅子被卡住了,他能下来了。

往前肯定是不行的,往后那就是上桌子了。通常情况下Boom不会这么做,他毕竟还要脸,但现在Elena在墙角堵着,他要是不想绝后——包括传统意义上的绝后和自己死了不能生的绝后——那就得在不要面子和双份的不要面子之间选一个。他上桌子的时候还抱有一丝能不能不把脸丢干净的希望,但看见Elena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抽出解剖刀的时候,Boom彻底放弃了自尊。

——还好主管办公室有个文件柜。

高处算是Elena战斗方式的弱点之一。她近视,用不好枪,有记录以来全都是近战。空手格斗她更擅长用腿,要么就是近身之后的冷兵器一击致命,反正基本不跑,几乎没什么跳跃动作;就像刚才,她在进办公室的时候只用了两个腿法,到了不方便上腿的距离就直接掏刀,非常有规律。在这种战斗风格之下,她是绝对不会到这种需要连续跳跃才能到达的高度继续追击的——

因为她胸太大了,跑不起来,也不喜欢做挥拳之类需要爆发性移动上身的动作。

总之,Boom是头一次如此发自内心地在毫无性欲和色情意味的基础上夸奖一位女士的胸围。他趴在文件柜的顶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就只露到眼睛的部分为止:“……操,你他妈疯了吗?我不是让你去维持秩序吗?为什么要——”

杀我?我他娘的特地问了自律Cherese的位置啊???

虽然主管内心惊涛骇浪甚至隐隐开始不自量力地怀疑自己的魅力,Elena还是那副过于冷静的表情。“因为您太重要了。”她甚至还有闲心擦拭自己的解剖刀,看样子还在观察是否有不通过跳跃动作就可以到达一定高度的路线,“如果您出事了,流动站该怎么办呢?现在已经乱成这样子了,您的重要性已经不用我说了吧。”

还是轻佻,但不会颤栗了,大概是因为短时间内不会动手的关系。Boom真的没想到自己最信任、觉得这时候结果最无需猜测的那个员工居然这么不堪一击,他真的以为只要隔开她和Cherese就起码不用操心两个区域的稳定性。但他妈的谁能想到Elena的心理防线这么脆弱瞬间就接受了要来弄死他的设定啊???主管几乎要疯了,看着地上站得放松中带着点儿不屑的女研究员,心中升起一股恶气来。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直到Elena走之前,他什么都不能做。

空间太小了他身上也没有武器。以他们的战斗风格,Boom没有自信能打得过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最重要的?”他只能耐着性子和Elena扯,希望能把女研究员的认知扭转过来,“你爱人不是Cherese吗,难道不是她比较重要吗?而且既然我这么重要,你为什么要来杀我呢?如果你杀了我balabala……”

他在上面说得口干舌燥,Elena还是面无表情。不过出乎Boom意料的是,女研究员居然按顺序全都回答了。“我认为您最重要的理由已经说过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Cherese当然很重要,但让她活下来更重要。消除事故带来的影响是不让她受伤的最基本要求,在当前情况下,考虑您的状态就等于保证站点其他员工——当然包括Cherese——的状态。您现在是最重要的,这不是很明显吗?”

Boom:这他妈也行?

“至于为什么要杀您,当然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成功抵抗敌人带给我的影响啊。您也觉得锯桌子有损主管的尊严,不还是锯了一个角下来吗?”然后,Elena用非常平常的语气解释了自己的状态。

Boom:你他妈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和Elena说话了,因为这逻辑太完美了,他一时间挑不出错。在寂静中,在Boom防备而生无可恋的眼神中,电脑音箱突兀地响了起来:“Elena女士,按照您的逻辑,优先解决敌人才是最重要的。根据您看到的,难道现在的主管有时间发布命令、整合站点状况吗?”

Elena狐疑地盯着自律的兽耳娘形象看了一会儿,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转身走了。


在事故发生的时候,雪溢正在整理她的药物库存。

月中是用药最紧张的时候。月初进货,药物比较充足,月底要是缺药的话,大多数患者也等得起。就是月中,就现在,药量怎么算都觉得不行。尤其是特种药……

特种药剩的不多了,但患者还没好透。就这么几支针剂,她再怎么省着用都撑不过一个疗程。雪溢愁了得有三天,发际线都给愁高了;然后在某个时刻,她突然陷入了恍惚之中。

这种恍惚感只有一瞬,雪溢是被一种难以控制的毁灭冲动唤醒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看见手里的针剂的时候,一种浓烈、厚重且极其强硬的毁灭欲望席卷了她的脑海,几乎吞噬了她的理智。她颤抖着,身体试图把这少数几支珍贵的针剂砸碎,让它们彻底渗入泥土之中,仅存的理智却在不停地发出尖锐的警报。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分裂感。

这种仿佛身体本能一般的行为是很难抵抗的。就算尚存一丝理智,能在这场痛苦的对抗之中获胜的也是十不存一,就好像那些超过食客食量的烤串一支也没有被剩下一样。雪溢也没能抵抗住这种冲动;在自律的播报声响起的同时,她用混杂着惊恐、痛惜、绝望以及一些别的辨识不出的情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亲手砸碎了提货申请交了八百遍也没能在规定时间之外拿到哪怕半支的珍贵药剂。

那时候,医务室中响起的惨叫声几乎要传到地面之外。

亲手摧毁重要之物的冲击难以用语言描述,这导致在亲手摧毁最重要的存在之后,抵抗“亲手摧毁当前最重要的存在”的能力会随着心灵的冲击而逐渐消散。有的人甚至有可能按顺序毁灭自己第一二三四甚至更多重要的东西,被一次一次冲击着,一次一次的崩溃;也有的人在被控制的路上偶尔挣扎一下,换一个目标,或者对绝对无法被摧毁的存在咸鱼一般贡献出自己少得可怜的攻击力。在这些被影响的人之中,雪溢是后者。

医务人员没什么攻击的手段,她的体能训练也将将才到能逃命的水平。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管药房进货的那个才没发现他在雪溢心中的重要地位——主要是真没发现雪溢在打他。“我现在真没法给你进新药,你得去找主管。”进货小哥信誓旦旦。

当然雪溢是不会上来就直接去找站点主管的。她毕竟还是在站点的医疗系统,跟那群药房的打交道比跟站点主管打交道要多得多;这样一来,这直接导致了药房那一套班子在雪溢心里的重要性对站点主管完成了数次碾压。在她眼里,对于进货这种事还是得找药房的人,再不济后勤也行,实在不行问游侠号要外卖,总之不会是主管会管的事——然后打怪一样的打上去,雪溢最后还是站在了站点主管办公室的门口。

她拖着试图揍人未果反而消耗巨量体力的身躯疲惫地推开了门,然后被办公室的凌乱环境吓了一跳。这个相当优秀,就是体力上有所欠缺的医疗人员有点儿惊恐地呼叫了一下主管,然后在四下的张望中尴尬地和柜子顶上的Boom对上了视线。

“……主管,您的兴趣真别致。”雪溢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

丢脸丢多了就习惯了,这可能是Boom还能心平气和地和雪溢说话的理由。“你怎么有空上主管办公室了?”他还不想下去,Elena给了他一个提醒。所有重要之物不是人的那些员工,最后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可别告诉我你是来杀我的。”

“我哪儿杀得了您啊?”雪溢非常诚恳。这种诚恳可能是来自于主管的地位,但更大的可能则是来自于她连打数个药房员工最后把自己累得像被鹅追了一千六百米一样的垃圾体力。“我是想问问您能不能批一下购入药物的申请,医务室最后那点θ针剂刚被我砸了。”

Boom放心了,重新感到了站点员工间的真情。在她往下爬、试图回到地面的时候,雪溢又补了一句:“啊对了,虽然杀是杀不了……如果能打您几下就更好了。”

主管的脚滑了一下。本身就有对医务人员体能的轻视,突然的失重感更让他放松了对雪溢的警惕;在他重新回到地面之前,那个站点最优秀的医生一脸崩溃地冲着自己的主管扬起了手。


被自己的医务人员怀抱愧疚之情扇了两巴掌的站点主管顶着一脸巴掌印重新开了电脑,扣了雪溢两千工资,想了想,又扣了Elena半个月的。“她不能用的话,就不知道该让谁去维持秩序了。”Boom发愁,一边发愁一边接着锯桌子,“现在站里什么情况,各区域封锁了吗?”

自律检查了一下各个区域的门锁,又确定了一下员工们的位置。“现在封锁了。”她理所当然地说,并没有让外面走廊里通知各位回到自己办公区域的声音传到主管办公室里,“除了实习区的成员比较多,其他区域的人员密度都不大。还有一些人在走廊上;您是否想让各区域自行稳定?”

Boom确实有这个想法。“反正乱也就只乱一片。想毁灭的东西就在手头的概率应该不大,调几个人在出乱子的时候镇一下应该也就行了。帮我判断一下,现在各区域受影响最少的人是谁?”

自律报了几个名字。主管在锯桌子的摩擦声中点了个头。


“所以我们需要去其他区域协助维持秩序——”Cherese不是很理解现在的情况,“但收容专家最高才二级。三级以上权限区怎么办?”

从电脑里冒出来、硬生生占内存占到CAD卡顿半小时的自律解释:“我会暂时接管其他区域的电子设备,避免各位看到高权限的文件。至于纸质文件,行动结束后主管会发放记忆删除药剂注射通知。”

Cherese皱着眉,并不想接受这个解释。“Elena呢?”

“Elena女士和主管沟通后达成了一致,现在正在负责剿灭敌人的任务。”人工智能非常尽职尽责地抹掉了主管丢脸的场景。她从摄像头里看了一眼那些困得要命但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补觉因此被迫精神抖擞的可怜收容专家们,又看了一眼还是带着点焦躁、明显和其他人关注点不一样的Cherese,马上机智地抓住了重点:“如果您想了解得更清楚的话——Elena女士认为在当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主管的安全,但经过一系列沟通,Elena女士和主管成功达成了共识,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解决敌人。你们的任务路线没有任何重复,您不必担心会在路上偶遇Elena女士,并因此干涉任务进程。”

收容专家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人工智能的算法还没有到能分析人类表情和情绪的地步,自律并不知道这个姑娘在这一瞬间想了什么。

从某种角度讲,Boom的悲惨往往是从情绪方面算法的缺失开始的。


知梓刚做完一个单人任务。对于这种累死累活好几天好不容易能回宿舍休息一会儿的特遣队员来说,没有什么比休假更重要;至于干什么,那得之后再想,反正这个假一定得拿到手。于是出于某种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刚完成任务回来还没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的特遣队员一阵恍惚,内心突然迸发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她想要加班。

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疯了。谁会想要加班?全站点主动加班最多的是Elena,因为如果不加班搞定其他人卡了的工作进度她就不能在第二天晚上和女朋友约会,排第二的是Cherese因为当天Elena在加班。除此之外,绝大多数员工都只在上班时间努力工作;一过了下班时间,一群人的工作效率肉眼可见的能打对折。知梓上回还在路过哪个实验室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用烧杯煮面,这里面要是有人用七成以上的注意力认真工作她能把自己的手枪吃下去。这就是流动站的工作风格啊,可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一个刚下任务的特遣队员,伤口都没处理好的特遣队员,想要加班!

这种想法像是萦绕在她脑海中的烟雾,没那么重,但避无可避。知梓坚持着在床上瘫了一会儿,试图让自己享受这个没什么工作的空闲,又或者放大一些假期的美好;可到最后,没有什么能把那种加班的欲望压制下去。她因此而焦躁不安,给自己包扎的时候也难以静下心来,绷带打的比平时要宽三分之一。

然后知梓被自己的身体拖着走出了寝室。然后她听见了自律的广播通知。

现在特遣队员意识到自己最重要的是休假了;在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加班的欲望也仿佛翻倍一样开始增长。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主管办公室,就好像减肥一个月马上结束一阶段训练的头天晚上被人约到烧烤街一样的无能为力。她错过了电梯、错过了隔离门、错过了所有那些可能让自己停下来的机会,带着满心的悲怆推开了主管办公室的那扇地狱之门——

然后看见Boom在锯桌子。

知梓懵了。这瞬间的懵逼感甚至盖过了她加班的欲望,让特遣队员得以后退一步,关上门,切断和办公室里那个荒谬场景的联系;但这只是片刻的反扑,那种强烈的冲动还是促使她亲手打开了自己的末路。

Boom还在锯桌子。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和以往在办公室里正常工作的表情一样;如果不是那柄突兀的手锯和简直虐待耳膜的摩擦声,知梓会以为自己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工作申请。“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呢?”她听见主管的声音。

其实后面还有半句,“也是来打我的吗”,因为太荒谬而被特遣队员忽略了。“我想加班,不是,就是不想休假,哎没有——”她支离破碎地表达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思想,“不是,我现在特想休假所以我不想休假,哎操不是,我他妈不想——”

主管在均匀的锯桌子声中打断了知梓的申请。“行了我知道了。”Boom脸上带着一种非常莫名的情绪,有可能是怜悯,也有可能是同病相怜,反正知梓打赌她的主管现在绝对没想什么好事儿,“我要是不给你派任务你还得自己找事。反正假也休不了,你去档案室守着呗?月底工资加五百,平时这种活差不多也就这价了。”

操。知梓现在心里就这么一个字,操。她心说她敢过来找事怎么主管还真给她排啊?一时间内心非常悲愤,悲痛欲绝。休假已经被毁了,她的大脑立刻开始在潜意识中更新最重要之存在的列表;两秒钟之后,知梓的眼神变了。

所以说主管就是主管。平时领工作的时候得打头安排,像现在这时候挨揍也得排第一位。有了雪溢那例子Boom一看就知道知梓在想什么,非常机警地把手锯抽出来开始往后退:“不是,你们怎么最后都能找到我身上?”他退到墙角,确认自己在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他连Elena一个研究员都打不过,更别说知梓这种货真价实能上战场的特遣队了——然后还不忘破坏自己心爱的流动站。这回手锯锯的是木质的收纳柜了:“那行行行,我不给你派活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再找个别人——等会儿。”

在知梓的表情渐渐扭曲的时候,Boom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不会吧。”

两个人都没想到,知梓居然就这么在“我想休假我不想休假主管给我活”和“我不要工作我要休假主管是不是干掉你就能有假期了”之间反复徘徊,场面就这么僵持了起来。办公室里乱的,Cherese过来的时候自律都不知道该不该通报;然后收容专家敲门,该不该休假的争执就此停留在第五十回合。

Boom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得救的表情。

他已经通过自律确认过了,Cherese的目标是Elena,绝对不会波及自己,因为漫长的拉锯战(包括与知梓的拉扯和与桌子的拉扯)而疲惫的神经终于抓住了一丝休息的机会。“你负责的区域有什么问题吗?”他非常自然地认为Cherese是来汇报工作的,因此完全没有防备,“还是说已经控制好了?动作很快啊,不愧是前特遣队队员嘛。”

Cherese笑了笑。“是的,已经控制完毕了,那边完全可以自行运转。”她微笑着向前,用与Elena截然不同的步调向办公桌的后方接近,“不过我不只是来汇报的,主管。您现在还在直接安排员工的任务吗?”

“还能用的人就剩个位数了,我不直接安排怎么办?”Boom吐槽。

然后Cherese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那就好了。”她说,“您这么重要,真是太好了。”


“直面最重要之物的时候控制力会减弱,所以我现在可以去……干活而不会回去打主管?”

“应该是这样,你看我到现在都很冷静。”

“那刚才你在干什么啊。”

“Elena第一时间找的居然是他,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Elena刷开了出站点的大门。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平时需要思前想后、承担整组的研究方向不一样,现在的她只有“毁灭敌人”这么一个目的。她已经非常非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思维和行动一致的感觉了;对于一个顾虑太多的人,这种感觉几乎已经是绝迹。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

不用反抗思想上的冲动,这让Elena整个人都有些兴奋了起来。她现在不需要沉稳,不需要考虑太多,不需要做这做那做各种组长需要做的事——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把那个人毁灭。

她摸出了解剖刀,舔了舔自己尖锐的犬齿。

高跟鞋在金属地面上踏出的声音清脆得和手枪上膛一样美妙,但出了站点,混凝土制的地面远没有站点内部那么张扬。外面天还亮着,但没有那么亮,附近的商业大楼拉过来长长的投影;她在自律提前圈定的区域找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阴暗的狭小角落发现了目标。

发现了。Elena的内心颤栗着。发现了。

这是长期自我压抑之后的一种冲击,一种欲望被满足的冲击;这让她甚至不想像以往那样软弱地凭借自己虚无的存在感接近对手,而是有一种强硬、直白的战斗冲动。当然,Elena并没有愚蠢到彻底抛弃自己优势、勇于别着基金会的铭牌踏上长达五百米的空旷停车场提前开始战斗的地步,但这确实让她的战斗风格产生了一些改变;比如说在以往总是走阴影降存在感绕视觉死角的女研究员这次脱了白大褂大大方方地踏上了停车场的地面,……然后随便开了一辆车。

是的。能把基金会非收容间的地方随便什么级别的门锁撬开,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开走一辆车当然也是很容易的事。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到可以说有些张扬的地步,路过某狭小间隙的时候甚至听到了敌人仇富的咒骂声;以往Elena总会因为引起敌人的注意而胆怯,但这一次,她停车,摘下眼镜,开窗,然后对那个因为藏身地点比较特殊而显得像个流浪汉的目标比了个中指。流动站的成员从来不会这样;他们很少在没有取得绝对压制之前就开始挑衅。

目标非常熟悉流动站的应敌方式。所以当只穿着内衬、没有挡脸的Elena一股婊子味儿从隔壁商业大厦后门正对着的停车场冲出去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这会是流动站的员工;隔壁大厦前台也没有对没有员工证件、没有来访预约也没有其他任何凭证的Elena进行阻拦,她的气场太强又太理所当然了,前台很自然地以为这是某个老总最近带的新欢或者类似身份的女人。总之她就这么非常顺利、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地进了隔壁商业大厦,挑了一个位置比较合适的女厕所——主要是为了避免被监控拍到她翻窗户——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这是一种快捷但是得花点时间收尾(主要是删监控)的手段,基本只对战斗人员友好,Elena以前从来不走这个路子;但在现在这种第一优先级是毁灭目标的情况下,她放弃了考虑这些。

距离目标还有十五米。

从窗口观察得到的信息比在站点门口得到的更多。目标靠在垃圾桶上的样子像个喝醉了之后无处可去的流浪汉,但所处的位置恰好能把整个停车场纳入视野范围;再加上看似随意散落的酒瓶和易拉罐,目标身后的巷子也能算是在其掌握之中。要说不能被观察到、或者就算被反射也看不出什么的地方……

得上天。巷口正上方那棵长歪了的大槐树,那是目标唯一的视觉死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

攀爬被基金会实习课程算在了研究员的逃生训练里,那些看上去根本构不成一条通路的排水管和墙壁外饰在Elena眼里和长安街没多大区别。她轻而易举地到达了预定的终点,开始耐心地等待机会;她需要一个能够吸引目标注意力的声音,比如一个小时后从窗户开始做日常清理的厕所保洁。

在目标回头探寻声音来源的时候,女研究员一跃而下。


“车我还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扣你工资。”

“为什么?油箱我都给加满了。”

“因为车是我的。”


尽管Elena相当高效率地解决了影响源,流动站的员工们还是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生理和心理均有。这导致站点多花了超过三天的时间来给这次事件收尾,包括但不限于补工作报告、补作业、各种道具维修以及其他能想到的任何事。考虑到Boom在被知梓和Cherese围攻时不小心拽倒了文件柜、打碎了不知名收纳箱、逃跑的时候被cage留下的带子绊倒差点被锯条划破眉骨、本身处在权限最高的办公区于是居然无处可去,站点也有申请心理治疗的建议。主管本人否认自己是该建议的提出者,交作业前夕亲手撕毁实验报告的实习生们也并没有申请的权限;医疗部门经过排查,最终确认申请邮件的来源是事故发生时徒手敲游侠号钢板敲了两个小时的Justin的私人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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