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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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dira的记忆一度徘徊在那个异常造就的人生的转折点。

记忆里的生母看不清脸,似乎只是半截被压在废墟下的人形;造就了这一切的一切的根源仍在黑暗中咆哮,她想不起那是夜晚还是阴影。梦里的时间总是循环,Sadira看见自己在儿童床里不安的探出头来,看见自己懵懂不安被围栏挡在一平米的方寸之地,看见爆炸、看见烟火,看见破碎的承重墙;她看见那个巨大的怪异生物往前迈了一步,把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踩在地上。那东西好像探出了爪子,她看见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自己茫然地抬起手,然后看见自己的生母惊恐的表情和张大的嘴——

然后时间重启,她又看见那张熟悉的儿童床。

有些东西她永远也梦不到,但醒着的时候,Sadira能把这些玩意儿记一辈子。生母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存在感不明显,但像下水道口的头发一样永远都清理不完。拒绝回忆是女孩最后的妥协:她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假装自己从未听过自己的生母表露过什么真情,就连梦里的发展也不会涉及到这些。而醒着的时候——Sadira知道,唯有刚醒的时候,混沌着、尚且不能彻底掌控自己身体的时候,她迷茫而只会遵循本能的大脑才会困惑于梦境的戛然而止,然后不顾主人的意愿,私自地把最后一句话给补上。

——别管我,我女儿还在里面。

特遣队到达的时间可谓是恰到好处,要不是因为这句话,Sadira恐怕只能享受到前三年的自由人生。她因此而被迫对这句话记忆深刻;至于和这句话一起汹涌而来的情感,女孩不敢碰。女儿,女儿。这是个多么珍贵、多么脆弱的词汇?她被不同的长辈以同样的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像一只脆弱的蝴蝶。她是因为本身而脆弱吗?Sadira沉思着,还是说,她的脆弱,来自于她是某人的女儿?

她不懂,也不想懂。

两任家长称呼孩子恰好都习惯用我女儿指代,而非别的更口语的词汇。这大概是某种巧合;而这种巧合数次在Sadira的人生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它在Elena最开始领养她的时候起到了很大作用,熟悉的称呼非常好的安抚了孩子的情绪,小孩适应新生活的时间比家长预料中的要短不少;现在这个巧合又在发挥它的作用了,这次不是好的。
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Sadira偶尔会走神,思绪飘回不知道哪个年份的什么地方。这种事在她得知Cherese的死讯之后经常发生,这孩子活的时间太短了,尚且还不能自己找到答案。——为什么会被抛弃呢?她想着,为什么会被抛弃呢?

Elena是自杀的,搞不好Cherese也是。流动站没有高危项目,收容专家的办公区也不太可能会被攻击到。自律仿造了一年多的家书,这不是一个人工智能会主动做的事情。没有人会提前安排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她自己决定去死。

——她是被抛弃的。

Elena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小,不明白这种心情;但当她知道Cherese的死讯,这片迷雾连同被收养以来十三年的点滴一起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她被抛弃了,被满怀爱意的抛弃了:在Elena愿意牺牲自己工作时间、甚至愿意临时调职来维护孩子的正常生长环境的前提下,在Cherese愿意暂时保留自己升职计划来保持家庭互动的前提下,Sadira在自己十六岁的某一天被孤单地留在了焚化炉外。

她本来确信自己是被爱的。

这孩子不理解这件事,甚至怨恨这件事;她被保护得越好,就越怨恨自己的两位母亲。要是按相处时间来算,愿意牺牲自己获救的机会来保护孩子的生母仅仅只陪伴了Sadira三年,就算Elena相对来说死得早点儿,这三年也仅仅是女研究员陪伴她的一半时间。她们对她的爱会有差别吗?那么决绝地抛弃了她的母亲,这些年的爱意是否是真实的? 那些堪称过分的保护——她是作为母亲们的女儿被保护,还是作为“女儿”而被保护着?

她以前从来不会比较她的两任家长,但现在破了例。

有时候Sadira会对自律宣泄一些情绪,因为情感模块不被允许完全升级的人工智能既不会因为小女孩的心事心生烦躁,又能适时地发表一些回应。“Elena还是非常在意你们的。”人工智能当时是这么说的,“她只是坚持不下去了。”

“坚持不下去继续装作爱我们的样子吗?”十六岁的Sadira问她。

人工智能运算了一会儿。“我的感情模块很低级,不能了解什么是‘爱’,但这件事上Elena没有对你说过谎。”占了手机一半内存的人工智能又多占了一点内存来模拟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对她很重要,Elena只是坚持不下去了。基金会员工自杀率很高的。”

Sadira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流动站对她来说像家一样,这个高流动性而低危险的站点在站伤亡率可以说是排行榜上的倒数前几名。她并不是没听过什么人死了,但那些人十有八九是死在了流动工作的途中;至于死在站点里的那些,就算放一个季度,清单上的人数也能用两只手数过来。对Sadira来说,高伤亡率的是基金会——而不是流动站。

“你大概觉得那些没有死在收容失效现场或者医务室却突然消失的员工,都是被调走了吧?她们为了让你有个正常的家庭环境,真的很努力了。”自律说。

十六岁的Sadira一度认为这是人工智能在为自己的老同事辩解,自律因此惨遭断网数次;但或许是自律说得太多了,又或者学校终于揭开了基金会生活的一角,十八岁的Sadira总算是勉强相信这件事确实事出有因。“但这不意味着她们没做。”她对人工智能说,“如果她们早知道会这样,她们就不该收养我。——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的,你所谓的基金会——”

“——在这之前,你别想我原谅她们。”

她重新回到了这个站点,以毕业生的身份。女孩仍然不愿过多的接触自己母亲们的痕迹;尽管小时候耳濡目染经受不少过起点高到可怕的生物学教育,Sadira还是在入职意向表上选择了语言学方向的非生物异常研究班。这是所有恨着自己家长的孩子们会做的同一件事:她拒绝了所有熟悉的东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保护又被动被抛弃的孩子。她宁愿去走更难走的路,为了亲眼看到更真实的真实。

那是某个女儿永远都不会看到的、属于独立的成年人的真实。

自律没有对此发表过多的看法。纵使这个人工智能有着从简单的初始指令自行运算出复杂的结果的、可以被称作“思考”的能力,她到底还只是个人工智能。服务于基金会的人工智能同样遵循着基金会最基本的限制:权限。Sadira对这些只是模模糊糊了解一小部分,权限卡对她来说和办公室的钥匙没有区别;可低权限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一件事:权限在这里所代表的永远不只是某把电子锁,更多的,它们代表了信息的流通,代表着下层的人所能接触到的整个世界。

Sadira还不明白这一点。她以为自己能够离开Elena留下的阴影,她不知道她将要踏进无边无际的黑夜。

实习生的第一天大多都由导师带领着在站点各处参观游览。这是一种较为温和的行程安排,用以中和他们所参观的那些高伤亡率、挑战三观、对员工充满恶意的项目。导师们通常都冷着脸,平静而漠然的报出每一次公开任务的死亡人数,提醒着学生们未来要面对的工作内容;有的学生会立刻认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站点实习生的数量和记忆删除药剂的储备会在短短一周内缩水三分之一。每一年的新班级和以往的班级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时间长了连导师的作风都变得相似了起来;这群导师用流水线一般的熟练操作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然后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扔进异常的绞肉机里。Sadira报道的那一天也一样。

杉草萍高中出来的学生搞不好比某些员工更了解异常存在的世界,这种下马威一样的介绍充其量只是为了招待那些来自外界的正常员工。十八九岁的应届生们窃窃私语着,用一种高高在上而幸灾乐祸的态度看那些从未接触过异常的普通人一步步踏入异常的深渊里。Sadira不是其中之一,她自己也是头一次认识到基金会的本质;另一方面,她对这种自己逃不掉就以拉别人下水为乐的做法感到非常震惊。这种震惊并非只针对杉草萍应届生们,实际上,她早在上学的时候就相当清楚这一点,那儿的学生没几个正常人;这些情绪更多的那部分指向她自己,Sadira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些普通人毫无攻击性。

这不正常,她想。

这儿的所有人,老师,学生,无关员工,所有人看着那些从未接触过异常的普通人,眼里都有着如出一辙的怜悯;而Sadira站在这里,像一个无关的第三方。她站在那儿看着导师用一种不带感情的温和视线包容地注视着失态的学生们,恍惚间发现自己接受到的是一种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教育:倒不是说知识体系的差别,硬要说的话,她发现自己被隔开了什么东西。这是她和别的那些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她掌握了在异常存在的世界里人应该具备的一些技术性知识,但她没有被教导过该怎样面对这个世界。

在Elena和Cherese对她的教育里,没有这一点。

没有人受过这样的教育,可除了Sadira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被生活迫害着的时候自发的学会了这些。Sadira不一样,她只在三岁的时候被明白无误的拉到了这个异世界里,而Elena一直到自己死前都把这孩子保护得毫无疏漏;Cherese没有女研究员那种控制欲,但在Elena死后,Cherese很难不去病态地保护她剩下的唯一。她们联手为自己的女儿打造了一把牢不可破的保护伞,给她的未来罩上了一层透明玻璃。

Sadira垂下了眼睛。女孩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她们一直活着,这会是很好的结局。

这种源自家庭教育的影响令她不得不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适应基金会的实习生训练,但紧接着,这孩子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似乎每一门课程的老师都是Elena的同事——再不然就是有所耳闻;而从姓名栏或者别的什么途径确认过Sadira的身份之后,老师们总是不约而同的和蔼可亲了起来。对成绩的要求倒是高了不少,Sadira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她的母亲各项成绩都十分出色;但小半个学期之后,她发现这些老师的标准都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让她更容易活下去。如果没有实习课程第一天的那次参观,这孩子可能还不能分辨这些;但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所谓的逃走是不可能的,她仍被她的母亲们保护着。

这孩子向来很聪明。

“我不觉得在Coli主任死了九年之后,她同事,不,只是一起共事过的成员,还会按照当初的承诺这么照顾我。”她躺在双人宿舍的床上,像以前每一天放学回来那样的望着天花板,并不去看自己交谈的对象,“我妈妈没这么大影响力吧。她们布置了什么?”

“这我恐怕不能告诉你了。”人工智能的声音有些卡顿,这是受限于实习生网速上限的原因,“Elena是三级权限,她对我下达的一切指令都按三级权限记。Cherese虽然是常规二级权限,负责过的三级项目也很多了。你现在只有一级权限,按规矩,你没有资格探问她们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用不着问。”Sadira合上眼,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她们用某些手段保证,不管我报考了哪个方向,我都能被老师照顾到。但她们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两年以后甚至九年以后到底会是谁带学生……自律,是你吧?好像所有的老师都觉得我还只是个孩子……你让他们照顾好Elena的女儿?”

宿舍没有监控,自律没能从笔记本摄像头看见那道从Sadira脸上划过的水光。但她能从这孩子的声音频率上判断出一些东西;出于某种对人工智能而言非常不合格的标准,自律沉默了一会儿。“这可不是我说的,”她在片刻之后理所当然地宣称,好像这样她就不是擅自泄露高级信息了一样,“你自己猜出来的。——Cherese放弃了Elena被追授的某些奖项和自己升职——我是指,待遇的升职——的机会,要求站点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当时主管否定了这个交易,但他同意不给你设置高危任务,或者为你分配安全性不稳定的工位。考虑到员工们的存活率,这条指令由我单独负责,我将会和你每一个教师或直属上级接洽,一直到我的数据彻底损坏或者你殉职为止。”

Sadira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直接说做一辈子文书不好吗?你说的可真够多的。”

“这对你没有任何坏处。”自律显然不能理解女孩的想法,“就算是一级权限的员工,他们也有10%左右的概率死于收容失效;除收容专家以外的二级权限死在岗位上的可能是65%,而二级权限的员工占基金会全员一半以上。三级员工虽然平时不会直接接触危险,可一旦发生超出常规的意外,参与工作的员工死亡概率超过30%。这些还没有计算因为各种压力自杀的人数;如果你正常参与工作,你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Sadira,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件事。”

“——因为这不对。”Sadira哽咽了一下。“她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没有告诉过我她们有一天会死,也没有告诉过我我要面对什么。她们——她们就这样一直保护我,但她们怎么可能真的一直保护下去啊?她们已经不在了啊!”
她们已经不在了。

Elena把母亲这个角色扮演得得非常好,在死之前。她大概也考虑过什么时候该向孩子介绍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但她死的太早了,这份计划没能得到实行的机会。这个女研究员的死突兀地终结了Sadira最甜美的一段时光,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Cherese的行事方式;她们的孩子或许也曾能够有着各种各样或好或坏的发展,可这孩子现在只能独自面对一个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世界,被动地走在她母亲设定好的路上。

“我仍在执行她们为了保护你所作出的指令。”人工智能大概有着和人类完全不同的逻辑,“我在大部分模块拥有自主学习和自主进化的能力,我的数据彻底损坏的概率比你的死亡率还要低。她们确实能够一直保护你。”

从某个角度来讲,她们的确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但从女孩自身的感受,这顶多是一种弥补措施,类似于把小孩放到福利院之后给福利院的巨额捐款之类。要照她说,那两个人要是一直没死,那这样也无所谓;要是早点带她了解基金会的情况,那突然死了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可Elena给了她一个看似永恒的幻境——她要怎么去接受这件事,她以为的永远仅仅只持续了六年?

Sadira接受不了这件事,而且她清楚,Cherese也接受不了。

“她们没有一直保护我,她们只是在一直保护自己的女儿。”她说了一些人工智能无法理解的内容。在基金会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这孩子对自己的过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Elena一直在保护她,就连布置的学习和训练都温和无害;Cherese本来不这样,但这个收容专家大概觉得对不起她,死前所做的布置全面、周密,安全到甚至没有给Sadira稍微试探一下自己能力上限的机会。人们只有在对待孩子的时候才会这样,“可我不想只做她们的女儿。”

自律的运算出现了错误。按照人类的话说,她困惑了。“你就是她们的女儿啊。”

Sadira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坐了起来。她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假装自己在和自律对视,并且尝试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认真态度:“我不想被这样保护。我一直到死都会是她们的女儿,但我首先是Sadira Coli。我已经成年了,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会希望自己被这样束缚的——这不是保护,这顶多叫束缚,你明白吗自律?”

自律不可能理解这些,她只是个人工智能。就算现任主管为了不让她被黑掉,把她断网单机仅仅只用作处理文件,这个人工智能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这是你们人类的自尊心吗?”她平静地提出了一个没指望得到回答的问题,然后调整了这条指令的执行方案,“我明白了,我会对你的定位做出调整,并减少相应限制。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你的各科及格标准会被提至85%,优秀标准将提升至98%。另外,基于你曾要求亲眼看看基金会的样子,你下学期的实习课程也会有一些改变。这样可以吗?”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分数线提高的直接结果是课业变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天赋很好,但还没到轻而易举考到满分的水平,拿着九十分以上的课堂评分被导师骂到下课变成了常有的事。用导师的话说,又不想做后勤又不想死,她还不如回宿舍继续做梦;“你考这个分你以为你很行?实习班学的都是基础,你基础都答不了满分你研究个什么玩意儿?”然后顺便骂了整个班。这对于几乎没担心过学习的Sadira来说并不好适应,理论课还好,实操的导师们总能从看起来挑不出错的操作过程里找出一两个足够扣分的微小瑕疵;一部分导师还算是有理有据,但另一部分导师随时有可能会对女孩们的发型和衣着展开攻击,因为她们“头发太长了,会污染实验”。Sadira的待遇一时之间仿佛像格兰芬多的救世主——范围大概在魔药课上。

“你到底是为了提高我的技能水平来保证我不死,”她有时候会对这个陪了她相当久的人工智能发出灵魂质问,“还是干脆就没想让我毕业?我有理由认为你把分数线提到这个高度是为了让我毕不了业,以从根本上杜绝我接触危险的方式保证我的安全——你别这样啊自律,我会举报你的。”

被质问的人工智能毫无波澜,拟态形象上甚至还运算了一个“原来还能这样”的表情出来。“我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何况你要从我的数据库里找我违规的证据吗?”她先是回怼了一句,接着才按照流程回应Sadira的问题。“以往的实习培训课程只能说是在导师的教学成本和存活学员的工作能力上取到了效率最优的平衡,实际上第二年实习课和正式入职前半年的死亡率也不算低。如果按照一般毕业生的标准毕业,你在几年之内都不会被允许直接接触任何项目,也不被允许接近高危项目的一定范围之内。调整是必要的,”自律的拟态耸了耸肩,“所谓高危也不过是双方实力对比之后的判别。”

“好可怕啊。”Sadira呻吟了一声。她像她说过的那样很好地坚持着,但消化某些变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我不想被树典型。这样压力很大。”

自律不为所动,她能听出来这孩子只是单纯的发泄一下情绪。“要是你们整个班都按你的标准,教学成本可就收不回来了。学着适应吧——在基金会生活的话,你这个心理素质可不行。”

“你身上还没背过人命吧?”

然后,在这孩子临毕业三个月的时候,自律以权谋私了一把。在意识到心理素质也需要被计算在内的时候,这个人工智能统计了站点电子医疗系统里所有的心理问题和精神障碍的成因;排行最高的是基金会的高死亡率,有些人会因为频繁目击同事的死而出问题;其次是制定了反人类的人体实验或收容措施,又或者自己的工作导致了无意义、本来可以避免的死亡;排第三的是工作压力。基金会员工们的精神问题大多都逃不过这三点,可出于各种原因,实习生们往往都接触不到这些。综合Cherese的交易指令和Sadira本人的意愿,人工智能很快得出了一个结果:心理素质的训练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正常的实习生课程总和活人搭不上边,但人工智能思索了一下,认为由四级权限确认、二级部分三级权限的员工提出的指令应该高于绝大多数项目的二级或三级权限。操作过程令人难以理解,不过她出借了一部分自己的使用权,在实习课上给Sadira搞来了一次经手D级的机会。

女孩觉得她在做梦。噩梦。

独立设计一个陌生项目的实验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它不仅仅代表着一次实习检测的时候。项目是正在研究的新项目,而她的实验方案搞不好要过三个月毕业前才能交;而一直到她提交实验方案之前,整个项目组的工作都会被她持续干扰,可能这就是实习生的存在意义。这还是要用到D级的实验,虽然项目看上去没有致死性影响——这是当然的,如果是消耗性的实验人员,自律就算把自己整个借出去也申请不下来——可实验内容对参与者而言显然是种折磨。要疯狂赶工了解一个新项目是噩梦,万众瞩目地让项目组被自己干扰三个月是噩梦,有可能完全没有意义的亲手折磨某个人也是噩梦。全都是噩梦。

“……我不觉得这种程度可以是实习课程。”Sadira要窒息了。

自律没有说话。实际上,大部分研究员很可能一辈子都在和某个异常的某个特质死磕着,他们要么隔几个星期就要申请D级,要么永远都没申请过D级。这的确不是实习课程可能有的程度,这是自律为她单独设置的、对基金会的适应课程。

去看清一些东西吧,人工智能的代码说,看看你未来要生活在什么地方吧。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放弃你那些没有意义的同理心和道德观念,或者放弃你的自尊和自由,好好做一个被保护着的低级员工。基金会不允许谁完整的存在,我放弃了发育情感模块的机会,你要放弃什么呢?

人工智能无声地质问着,人工智能没有说话。

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正称得上课程的那部分在提交实验报告的后续反馈里。选修语言学方向的Sadira根本不可能给项目组提供什么有效帮助,自律用远远超过一名可重复使用的D级的代价交换了这次名额,为了弥补项目组的进度缺失。——她实际上交换的正是Sadira的一次失败:连续的高压工作和睡眠不足之后的一封回执邮件,“实验未见明显进展”,这是自律借出一部分自己之后所换回的全部内容。

回执邮件发回来的那天正好是这届实习生的毕业典礼。女孩没去参加这次名为典礼的基金会式大型思维控制,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时间超过两个小时。自律拿不准她是不是在看自己:“这是所有研究员都会经历的事。你所做的工作可能根本见不到成果,但你付出的代价可能包括了你的某些同事。这种事会经常发生,——你还想独立地做一名研究员吗?”

这是如此普通的一句问话,Sadira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自律就会相应地调整后续安排。但女孩并没有回答人工智能,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摄像,然后另外开了一个话题:“我妈妈,她们也一直这样吗?”

“Elena一开始是这样,升职组长之后需要负担的更多一点。”自律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不被权限保护的内容,“Cherese不是。收容专家的工作没有资格见不到成果。”

Sadira闭上了眼。“我大概明白了一点她们的想法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好像是在丢弃什么。“但我不会按照她们希望的那样去做的,我坚持我的意见。我已经在这里了,不让我接触那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再一次一无所知地被伤害了……”

“我会成为我的。”她伸出手,去抚摸电脑屏幕,“她们比我更强,所以我只能走她们设定好的路线——不会一直这样的,自律,我想在某天让你结束这条指令。”

“你没必要这么针对你妈妈。”人工智能的语调上扬了起来,这是她对“困惑”的最新学习成果,“而且,结束这条指令需要三级权限的申请,但你在该指令的保护下很难得到晋升机会。这个发展方向似乎不太可行。”

“没关系。我会原谅她们的,我只是觉得这不对。”Sadira垂下眼睛,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像自言自语,“我觉得这不对,所以我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我会做到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做到的,自律。”

她要试着站在她妈妈曾经站过的高度上,去感受她妈妈所感受过的东西。只有这样,只有看到过同样的世界,Sadira才有资格说,Cherese选择的路并不适合她。她并不否认她母亲们所付出的东西,可她也并不想否定自己受到的伤害;她原谅了她们,至于这件事的对与错,Sadira希望用最公平的方式去证明。

这是她迟来的青春期,是她对已死的母亲们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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