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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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话是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做过班导,你还是我第一个全权负责的学生。也不一定是你先出问题啊。”

黑发的男孩微低着头跟在后面,说不清是不敢直视导师的背影还是恰想要直视比他矮快一个头的导师的背影。这条路上有些安静,这让这个身份特殊的学生有些不安;他因此并未开口说话,寻思着是不是先摸清楚新导师的脾气。“总之先磨合看看吧。不合适也没办法,我是被指定的导师。”

女人没解释什么叫被指定。她只是在前面走,好似浑然不在意背对着一个陌生人。三级权限办公区有些嘈杂的安静,员工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飘在走廊里,可要是侧耳去听,男孩却什么也听不清。唯一清晰的就是他们二人的脚步声:那个女人的步子轻而干脆,不像男孩亦步亦趋地拿不稳迈步的节奏。有些事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了,男孩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他步子迈大了吗?他会不会靠太近或者离太远了?其中一方的脚步因此而变得散乱无措,带路的女人却还是那个速度,始终如一,像个上过发条的钟。

她连声音也像是机器一般冷漠。“要说你妈妈可真是放弃了不少啊。”这话题没头没尾,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而随便开的头;但这内容却实在算不上温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对得起那些东西。——这以后也算是你家了。来都来了……想走就不容易了。”

男孩显得更紧张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说。现状与他想象的有些区别;他本以为会获得一点儿自由。

真正通过测试、被允许纳入基金会人员体系的那天,他以为自己能活得轻快一点儿,能和过去的生活做一个告别。新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男孩并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想象。也许会像那些在他身上做实验的研究员一样?这就是他所接触到的极限,有一说一,那些研究员以一种看待物品的眼神打量他的时候,男孩确实能从中体会到一种别的生活的存在。以员工,不,以人的身份开始的生活,或者说,以并非被支配的实验品的身份开始的新生活——他仅仅能想到这些,也仅仅期待这些。

但新导师的话让他不敢那么期待了。女人的语气没什么多余的波澜,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限制过后认命的意味。更何况她提到他妈妈放弃了什么——显然,这是一场交易,而他大概只是他妈妈和基金会的交锋之中一枚不那么好用的筹码。这就很不妙了……

如果他脱离实验体的身份是因为他妈妈付出了什么,那现在这个位置就不会太稳定。他得尽快摸清楚自己的位置……先和新导师打好关系吧。

男孩于是沉寂下来,连脚步声也放轻了,安静地听女人讲话。但女人并不打算多说什么无关的事;她话音一转,开始询问起男孩的情况来:“我听说你在生命科学方面有点天赋?课上到哪了?”

这对话发生在他远还没有准备好开口的时候。男孩不得不用一种谨慎而恭敬的语气回答他的新导师:“化学上到高三,生物课已经学完了,其他学科还在高一。”

女人停下了步子,回头狐疑地看了男孩一眼,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学习成绩。“你几岁开始上学的?”

男孩的语气更加谨慎而恭敬了,甚至还不引人注目地弯了弯腰,以方便他的导师不必很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我之前一直在实验室。……我的基础教育也是在那儿进行的。”

实际上,他也不太说得清自己几岁。人们只关注实验体的保质期,而不会在乎它们已经被使用了多久。谁会在乎这些呢?男孩本身也不在乎,他只希望自己能好过一点儿,先把这段糊弄过去。给新老师留下坏印象显然是不明智的行为,他希望自己能有个轻松一些的学习生涯。

幸好这个导师看上去不像太严苛的人。“要照这么说,那你的学习能力还算不错。”她又回过头去,同时抬了抬手,示意男孩跟上她的步子,“先去我实验室看看吧,我可没有什么时间单独迎接你。——基本的实验操作会吗?”

他还真不会,但既然导师问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我认识常见的仪器,可以帮忙递东西。”男孩立刻开始展示自己的使用价值,“至于操作,他们没有让我看过,但我可以很快学会这些的!”

女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尽快学会这些基础工作吧。”她刷过一道隔离门,又单独输了几个密码,领着男孩走过了一段防守严密的区域,“虽然正常来说你在站点好好做个学生等你妈来接就行,但首先基金会不要废物,其次我们流动站也没什么多余的闲钱,就算真是废物我们也会回收。基础课程学完之前你就先跟着我实验室好了,正好我也缺人……”

“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要和我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没什么不习惯的。我跟你妈妈一样,也是生物组组长。”

和这句话一起展现在男孩眼前的,是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大概基础的操作已经不必由组长来完成了,因此这房间大多是一些他熟悉的高端而精密的设备;和他妈妈以前的隔离间所不同的也有,毕竟以他们母子银型的身份,手里接到的项目大多是微生物方向,而他的新导师大概没那么专精某一方面,又或者是个生物学全才。这些微的熟悉感让男孩放松了点儿,起码敢明目张胆的四处张望了;女人也贴心地给了他四处张望的时间,她在实验室翻找了一会儿,不过没有找到什么东西——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把电脑机箱拽了出来。“你也别站着了,坐这儿吧,别看我电脑就行。这东西还撑得住你。正好关于你的安排还没定,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问吧,省的到时候不合适再浪费时间,明白了吗?”

男孩很拘束地点了点头,并着腿坐在了那个对他来说实在有点小的机箱上。他还不敢主动开口问什么,只是用余光打量着导师的侧脸。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女人已经在工作了,具体内容是什么不知道,但男孩能猜出来那是张凝胶电泳图。这让他不太确定导师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让他开口;他有点别扭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摸不透新导师的打算。这说实话不是个比耐心的好地方;好在女人似乎见多了这种学生。“让你问你就问,有什么疑问最好今天问干净。我因为接你专门腾了一天的工作了,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掉好吗?”

男孩又挪动了一下位置,好像被机箱烫到了一样。“问什么都可以吗,还是只有学习……?”

“问什么都可以。”女人叹了口气,“你妈指定现任生物组组长作为你的导师,换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再加上你身份特殊,我是全权负责你学习和日常监护的责任人,你理解成寄养也没问题。所以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随便什么都可以问,有话直接说就好。我们之间任何方面有冲突都是很麻烦的事。”

他并不认为真正有冲突的时候退让的会是他的导师,不过女人的发言让男孩稍微有了点儿说话的底气。“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女人好像不太想回答这种问题,只是用没操作键盘的左手摸出来了一张名片。

名片相当简单,只写了掩盖姓名、级别和所属站点的联系方式,可见这并不是张私人名片;上面也没什么隐藏的信息,男孩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除了他早就知道的流动站的全名,也不过是了解他的新导师叫Elena Coli而已。这并不能算得上是答案,而长期居住在实验室的男孩也并不算了解正常人之间的社交礼仪;他有点为难地皱起了眉,没拿名片的那只手把上衣下摆揉的甚至有点儿不堪入目。不过基础教育的文学课总要提及这些东西的,男孩因此不至于太过失礼地沉默半天。“……Coli老师?”

女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是默认了。男孩又放松了一点儿。

他谨慎地挑选了几个和学习方案有关的问题,发觉女人确实并不在意他提问的内容,也确实如她所说一样,连旁敲侧击的一些隐晦的事情——男孩自认为隐晦的事情——也都一一回答了。虽然这个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前实验体并不能判断回答的真实性,但仅仅从他自己来看,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逻辑不通的地方,有些片段听上去也很沉重,不像是特意编来哄骗他的内容。这至少说明这个新导师并不把他当做无关紧要、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实验体来看待了;就算真是假的,那要费力编造一个完整的谎言,是不是说明他在某些方面需要被重视呢?

仅仅因为这些,男孩便露出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微笑来。

他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虽然仍然不敢太过放肆,但男孩现在敢于稍微舒展一下自己身体了。一米八往上的个子缩在电脑机箱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大概他太瘦了,惨遭负重的电脑机箱甚至都显不出一点儿委屈。女人马上注意到了这个: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你怎么这么瘦?”她转过头来,从接到这个学生开始头一次认认真真、从头到脚地打量对方,目光里透露出一些审视的意味,“你这样能跟完一次实验吗?他们不会只保证了你的基本参数吧?”

她大概当生物组组长已经有过几年了,或者至少带过很多学生;这一番审视下来,男孩竟然感觉到一种以往从未感受过的毛骨悚然感。如果他有幸上过学,他就会知道那是被班主任,或者教导主任,有的时候是年级主任,盯上的感觉;但他不仅没上过学,连基础教育都是相关负责人员按完成任务的方式草率完成的。他因此只得战战兢兢地为自己辩解:“我以前是活体样本……”

异常人形的活体样本意味着什么呢?研究组只需要保证他们的异常特性不被污染,除此之外毫无顾忌,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也不过是为了方便重复利用。他们有时候甚至需要故意制造一些伤害研究样本在不同情况下的表现;男孩先前能依靠他妈妈的某些交涉结果而不必遭受特别多的痛苦,可这些优待也只不过是对实验体的优待。还是个完整的人形已经是被保护过的结果了,他要怎么去奢求一个健康的身体呢?

但这只不过是个辩解。过分近的距离让他能轻易读出女人眼里的些微失望,男孩连半句话都没说完,就又一次止住声音,默默低下了头。如果他坐的不是电脑机箱而是办公椅之类的东西,他搞不好已经滑到五米开外去了;但他现在也只能悄悄蜷缩起身体,恢复了一开始拘谨的坐姿。

女人又叹了口气。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竟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开始正视男孩了。这大概是一种安抚,或者某种……对于重视的表态;至少当他被注视着的时候,他确实感到了一些心安。这注视的时机恰到好处,要是换成平时,男孩说不定连被注视的勇气也没有;但他现在正需要肯定。“在学完基础课程的这段日子里……你也抓紧时间锻炼一下吧。三餐就不要去食堂吃了,你的胃估计不行。”他的新导师上下打量着他,尤其着重打量着他的脸色,语气平淡地又做了一段新的安排,“你现在已经不是实验体了,学生总要有学生的样子。”

去哪吃都无所谓,男孩现在连食堂都不知道在哪。女人马上也似乎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沉吟了片刻,转过身去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得给你配个联络终端。”这是一些男孩听不懂的东西,“至于平时吃什么……你有员工福利,这方面应该不会克扣,我给你申请一下。暂时你先跟我去高级员工食堂吧,那边留饭还比较方便。宿舍安排了吗?”

男孩点了点头。或许是那句“你已经不是实验体了”给了他一点勇气,他仍然显得怯懦,但他敢于问一些好像不那么规矩的问题了。“我的待遇这么好吗?”他有点儿茫然,或许是还没适应骤然转换的身份,“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没说下去,不过大体是会比别的员工更差的意思。之前带他的人似乎一点儿都懒得跟前实验体说,但当时的男孩不在意这些,因为他拥有了一个更平等的身份。至于现在,他发现他将要拥有的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了,长时间居于人下的男孩自然就开始惶恐不安了起来;他又联想起他的导师先前带路的时候说的话:他妈妈放弃了什么。

到底放弃了什么呢?

“具体的内容不是你现在能听的东西,但大致概括一下,你妈用必要的报酬以外的东西换了你之后健康长大吧。”他果然听到了一些超出想象的事,“你能接受教育应该也是她交涉的?这个我不太清楚,时间比较久远了,我只是听闻过。”

“必要的报酬……?”

“除了保证她能在外界正常活动的资源,剩下全部的报酬。”女人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了一点儿特殊的情绪,像是在替对方觉得不划算。这在这位一直以来未曾表现出什么情绪的导师身上有点惊悚了。“足够她自己脱离基金会了。”

男孩睁大了眼睛:“基金会也能脱离吗?”

他的导师冷哼了一声,男孩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放肆。但这声冷哼倒不是针对他的,或者说,不是针对他的问题的:“别人说不定还有机会,你就算了吧。这地方不是那么好走的。”

她的话里似乎有些未完之意。鉴于之前这位导师从未表露出对他的恶意和轻蔑,再加上他妈妈似乎已经支付了足够的报酬,男孩只在片刻之间就断定自己有继续问下去的资本。“为什么?”

女人竟然笑了,但这笑毫无笑意在其中。“你出去过吗?”

男孩摇了摇头。他其实出去过,或者档案上记载着他曾经被他妈妈带出去过,但当时的男孩太过于年幼了,当年的记忆只偶尔会出现在梦中。

“那你哪来的身份证明呢?”他的导师轻描淡写地,语调婉转,但泛着冷意,“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学历,你连外界的常识也没有吧?出去也不是不行……”

“就是会死而已。”

男孩又一次感到毛骨悚然了。他的导师这次却不像之前一样问什么答什么,好像有什么想要借此说出来,又或者只是趁机敲打他;他以往在实验室都很听话,从未接触过这些语言,骤然之间接触这些竟然有些陌生。“基金会倒是可以帮你伪造证件,但是那些是要钱的。你什么都没做,他们凭什么帮你呢?只是交易而已。如果只是去基金会的前台工作还好说一点……完全脱离基金会的话,记忆删除啊、伪造这几年的履历啊都挺麻烦的,尤其你还是个出生以来基本就在基金会生活的孩子。你妈妈要是这时候接你出去的话连大学也要安排好吧,还要重新搞身份证和高考成绩,这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啊。”

说实话,这些男孩都听不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安排小孩子要比安排成年人要麻烦一些。“那,那等我长大之后呢?”

导师摇了摇头,又轻笑了一声。“别人或许可以,你不行。先不说你妈妈是相当有用的员工——我是说,实验价值和她本身的才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把你放出去的话,他们损失的可不止一个人。再说了,一个从小接受基金会教育长大的研究员,就算天赋再差,那也要比从外面招来的那些思维定性了的员工好用。有用的人啊,基金会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走的。”

这话之后好像还有什么内容,但女人只是无声地、毫无笑意地又笑了笑,便收声不说了。这大概牵扯到了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情,男孩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对方几眼,最终还是决定这时候不要搭话为好。桌边一时间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女人仿佛转移话题一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啊,虽然说那些东西换你出去实在是差太多了,不过让你好好在基金会待着还是很有富余的。真让你什么也不做每天就吃吃喝喝也不是养不起……但人不能这样啊。像别人一样工作吧,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虽然动机有些不同,但“像别人一样”——男孩在心里偷笑了几声,这对他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这样就很好,”他趁机提出自己的意愿,“我想和普通人一样。”

女人应了声,实验室便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和前几次不同,男孩并非那种由于气氛而强行按捺住的安静;她等了一会儿,又确认过自己的学生是否真的已经没有问题,便像完成任务一样点了点头。“说要保证你的健康,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是都包括在内的,所以以后有事也直接和我提就好,我也并不是会因为你的来历而有什么偏见的导师。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学习可就找不出理由了,还是要尽快跟上进度才行。”

“至于别的……我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Elena Coli,现任生物组组长。鉴于现在流动站生物方向的科研成员居多,我应该是同级科研人员之中地位最高的,你作为我目前唯一全权负责的学生,或许会被人看重一些。但这并不是你可以随意行事的理由;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一位偏向保守的导师,你理解成胆小也没问题——所以,我不允许我的学生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规矩之外的事,没有绝对不被发现的把握,就不要去做,明白吗?”

后半句实在不像是自我介绍,他总觉得这是因为自己问过脱离基金会的事才临时加上去的。但问已经问了,还能怎样呢?男孩只能紧张而用力地点着头,努力尝试用力度来做出一个表态。

“那就好。”女人脸上便露出了一幅还算满意的表情。“不要放松。”她轻声说着,“在你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基金会成员之前,我会时刻注意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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