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个卖红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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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以前有个卖红纸的。

他好像没名字,人们都直接管他叫老红,红纸的红;具体什么时候喊起来的,那不太清楚,好像得有二十多年了。大家也不知道他家住哪、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就知道老红有个自己搭起来的造纸作坊。那作坊他没喊人上过大梁,光是斜斜地在村外某个角落里支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塌;但那作坊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因为老红平时根本不在自己作坊里。反正人们要是想找,叫家里小孩过来,告诉他“去村口找红叔”,准能找着。

但其实谁也不会一年到头就往村头跑。各家都有各家的农活,正经算算日子,只有过年的那几天才算有时间。人们要找老红也就是小年过后,去问他要纸剪福字,或者裁几条长长的红纸去写对联。一到那几天,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扎着堆来买纸,两米见方的红纸能卖出去一尺来厚的一沓。也没人知道这些纸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那作坊怎么至今没塌一样成谜。

方形的红纸是要买回去裁开了剪窗花。庄稼汉的手大多做不来这种精细的活计,老红就也接剪纸的活儿。他有本保存的很好的线装书,里面全是各种图样:什么瓶安如意啊,喜上梅梢啊,什么莲年有鱼,多籽多福……但要是翻完前半本还挑不着满意的图案,老红就不让挑了,说后面那是他吃饭的东西,可不能拿出来给人看。

那上面没有的图,老红听人讲其实也能剪的出来。村民们大多也就讲道理,稍微说两句,书就给好好放下了。就是有一回;有家孩子在家没事干,跟过来想看个稀奇。那是个男孩,淘气,大人也看不住;老红起剪子还没来得及剪,也不知道怎么看见的,小孩翻书的手就被他按在了桌子上。线装书掉在地上,很快地被风合上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只看到一些拗口的古文。

后来这消息可能是传出去了,不少孩子对他这本书好奇起来。一开始是过年的时候来,等过了年,有孩子试探着过来的时候,看见老红还在,就高兴了。他们也不是真想看那本线装书,其实就是无聊,老红乐意陪他们玩,他们也就对那本书没什么兴趣了。再到后来,孩子们很快地就发现一件事:只要不触及到那书的后半本内容,老红其实非常和气,而且人很有意思,很适合用来消磨上不起学但下不了地的那些时间。这么着,就总有一些孩子过来找他,而这渐渐地就成了某种常态。

再后来大家也就不太记得老红是只在过年的时候才正经会在的人了。农忙的时候都忙,老红一个人闲着,就有村民把本来不出去玩的孩子也放在他那寄养。孩子太多,又大半是男孩,谁都不好管;可老红偏就能管住。他从那本被保管得很好的线装书里拿被展平了的红纸出来,给小孩们剪窗花,剪各种小动物,有时候剪剪花鸟或者人物什么的,小孩要是踮着脚求着他,他还能剪个穿着军装、扛着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他还哄孩子,说我剪的纸你们可得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到时候能帮你一起打鬼子;给剪了枪剪了什么的小子们就笑,笑得可大声了,一边笑一边嘲笑那些手上只有喜鹊如意之类“姑娘样子”的那些。

他们其实早过了信这些的年纪,但有的孩子还是会因为自己拿到的剪纸是一枝梅花而缠老红缠个半天。一般来说最后这些孩子总能分到个手榴弹之类的,然后一群孩子再笑闹一通,最后回家把今天的这张剪纸小心地压在炕席底下。

其实十多年前的时候,老红还不和现在一样,整天守在村口哄孩子玩。他当时和隔壁村的私塾先生称兄道弟;那个私塾先生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有名的却不是他的学问。用村里人的话说,那个私塾先生“小时候拜了黄大仙当干爹”,写出来的东西能成真,一笔下去值好几十亩地的价;是不是真的那也没人知道,反正村上的人买不起地。年轻点的老红管他叫师兄,平时有事没事过去蹭吃蹭喝,吃了喝了要是还有空,就在人家院子里做红纸,反正就只在年前年后的这三个月上回来。人们想当然地就以为,老红指不定也会些奇人异士的手段。

但是老红自己不承认。有人去问,他就摇头:“什么奇人异士!你得相信总统的话,总统说有奇人异士吗?走开走开,你这是毁我名声!”

来问一个,老红就轰走一个,也不管这人本来是干什么的。时间久了,私塾先生先受不了了:他是实打实的奇人异士,这地方有闲钱念书的人少,来这儿的十有八九是求他写字的。老红这么一轰人,他也吃不上饭;他对老红就没好气:“学了什么还不能说了!毁名声,承认这东西就是毁名声吗?你现在活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老红不理他,往墙上一靠,自己翻腾手里的红纸。要是真说的多了,有时候得等私塾先生上来动手了,老红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这日子过得挺好的。”他嘲笑他师兄,“拦你几个人又咋,你不给地主老爷家写字呢吗?几个农民能出多少钱,买你半笔?”

俩人心态上根本不一样。私塾先生受不了这个苦,从来不避讳自己这些“小花招”,每年收着附近几个大地主的供奉,就靠着年前写几个福字;老红不知道会什么,但他就真活的像个卖红纸的。这两位吵吵了得五六年,后来闹崩了是怎么的,老有地主荒年不降租子,饿死过人。老红不高兴他师兄愿意给这种人写字祈福,说他们承不起这份福气,折寿;他师兄觉得这就是个买卖,不值当这么上心。那次老红和那位私塾先生吵的,最后连砚台都给摔了,老红给人指着鼻子骂出去的;他也不是没脾气,站在院子外头冲着里面骂街,最后放话:行,你有能耐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你有能耐别用我的纸啊!

完了转身就走,从此没再去过私塾先生的院子。但私塾先生还真没这张脸彻底不跟这个师弟来往——他这个师弟所有手段都在纸上,他也是在老红做的纸上写出来的字效果最拿得出手。谁又都不是各自师门里最出色的弟子,最出色的那批反正不用像他们一样在土里刨食。所以私塾先生到了没敢和老红断交,但也不敢直接找上门;到最后,花了得有一两年的时间吧,两个人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说有所缓和,那也不是能互相来往的缓和。顶多有时候有人来买福字的时候问一句知不知道谁能写对联,老红会往隔壁村子指条路。写对联的红纸也是从他摊子上买的,要是当年年景比较好,主要是老红当年的年景比较好,一副对联的红纸白送也有可能;长度统一是裁了十二个字的长度,要是村民就想写七个字的对子,多的纸算他饶给他师兄的。他师兄也不白要,缺纸就收了,要是不缺,过去讨要笔墨的村民还能带回来几张小点的福字,或者平安也有,丰收也有。老红一般不再收回去了,说是送出去的,没有往回收的道理;然后他就目送着村民兴高采烈拿着纸回村,再叹口气。

他其实没地方贴这些东西。算是家的地方,他没有。

这种日子又过了得八九年。后来两个人为什么又肯见面了,是因为有一天老红回自己造纸作坊的时候,在门口捡着了个孩子。那孩子不知道是谁扔这儿的,肯定也不是专门扔这儿让人捡的,因为老红的纸作坊平时根本没人,压根不是人干的活;问说哪个村人扔的,问不出来,都不知道。但是这孩子为什么被扔出来,这理由倒是很清楚:这是个女孩。

老红自己不会养孩子,但他做不出放着这孩子不管的事。自打上次闹崩了快十年,老红第一次上了私塾先生家的门。

私塾先生也不会养孩子,但他有钱。小孩显然刚出生没多久,老红伸手去抱孩子的时候,剪了十几年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不敢抱。他师兄也不敢,开门看见老红怀里是啥的时候就吓了一跳,等听说了老红的意思,半天没缓过劲来。他们俩都是老单身汉了,别说养孩子了,连女人都没有过;现在老红突然说要养这个孩子,还这么小,私塾先生替他心里没底。“我这儿没能帮你的女人。”他态度坚决,“最多,啊,我最多帮你请俩村妇喂一阵子。这季节要孩子的可不多,你还是赶紧上哪儿找个奶羊吧。”

老红就消失了一阵子,再出现的时候背上背着个女婴。有人好奇,问,老红也不说,权当这孩子是自己的。人们唏嘘了一阵子,在私底下议论说没准是老红在外面留的种,又议论说他平时也不种地,不知道拿什么养活这个姑娘。老红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就坐在村口剪纸,剪好的纸叠了一沓,被他夹在那本线装书里。

多了个女婴并不妨碍农忙的村民把孩子赶过来,相反,因为多了个女婴,有的人把家里的女孩儿也轰了过来。老红这次就有点手忙脚乱了,不是因为那些孩子,是因为女婴总是哭;颜色鲜艳的红纸转移不了孩子的注意力,老红折腾了半天,正六月,他从一堆剪纸里捧出了一支腊梅花。

他的造纸作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头奶羊,用草绳拴着,没跑过,后来渐渐地又多了一些小孩的衣服玩具。有一些村民的孩子开始传说他能凭空变出来一些东西来,老红解释是变戏法,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过。养个孩子抛费很大,人们也不见他在村口无所事事了,要找人总得去造纸作坊去,一般找过去能看见老红在那儿煮羊奶;作坊在村外,位置算得上偏僻。

人们后来也就不怎么喜欢让孩子去找他了。

当时不知道哪儿有消息说这附近有日本人的军队,人们怕碰上。他们为了这份恐惧表现出来的东西,一是不愿单枪匹马的出村,二是想要寻求各种各样的心理安慰,包括隔壁村私塾先生的墨宝。这导致的结果是,经常有人成群结队的摸到老红的造纸作坊去,把他从小孩子的尿布和还没煮沸的羊奶里请出来,低声下气地请他卖一些红纸——因为有消息称,那位私塾先生只肯在老红的纸上写字。

老红早就做好准备了。他把孩子放下,从架子上拿下一沓尺长、方方正正的红纸来。“你就和他说,纸是我送的,没收钱,叫他也不要收钱。”他嘱咐村民,“不要写别的,就写‘守’字就好。”

不一定所有人都听,但成沓的红纸确实就这么散出去了。八九月的天,距离过年且还有一段日子,附近几个村子全是鲜亮的红色。确实有听说某个村子被日本人扫荡过,不过说是对方人少,听说私塾先生给写的字也有用,也死了人,但没死干净;这消息一传出来,人们更怕了,但对私塾先生的字更追捧了。老红还是做纸,养孩子,只在有人上门的时候把成沓的红纸递出去。他没他师兄那么有能耐,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这种让人惊惶的日子过了大概有一两个月。

日本人的军队可能是觉得啃不下来这块骨头,又或者觉得这地方又穷又难打,反正消停了一段时间:准确的说,那些游荡的小股军队终于不经过这几个贴着红纸的村子了。人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偶尔也有人敢一个人走出来。老红也算是有了休息的时间;前段日子用了太多的纸,那花费的都是他的心力。孩子最近开始学爬,不像以前那样能随便放在什么地方就能照顾,这都是事。他一边搅拌纸浆一边看着孩子别爬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突然,他瞥见了一丛形状诡异的枯草。

老红窒了一下。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孩子抱回来,从线装书里抽了一张喜上梅梢。等那两只喜鹊违背天性从寒冷而缺少生机的枯树中飞走之后,老红确定了自己看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冻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月份村里只有孩子,大人们还在田里忙,老红不知道该去找谁。他缩在自己的小作坊里等着那几个走在前面侦查的日军路过,拍着孩子,希望她不要突然哭出声。他等了好长时间,然后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着村子里跑过去。

他遇上了几个在村口玩的孩子。

“你去喊咱们村的所有人,能藏的藏起来,不能藏的——”老红伸手,拽着一个男孩就喊,“不能藏的,去找我师兄,都去!——鬼子要进村了!”

他喊完这句话,没等那孩子的回答,松开手又往村子里跑。女婴在他背上被颠得狠了,哭声传了一路。那孩子惊恐地看着老红的背影,又惊恐地和同伴们对视了片刻;他们最后扭过头向村外远远望过去,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道路尽头那些人高的枯草。



这批日军有六十多个,挨个村子扫的。私塾先生没敢再上纸,怕耽误时间,打小背的口诀用抹布抹了整面院墙。可他做的这些准备其实并没有起到作用:在他做这些的时候,邻村的正上空飞起了一条怒吼着的长龙。

那是老红压箱底的手段,也是他最耗心血、得拿寿命来抵的手段。

那队日本兵没一个能在老红的龙爪下活下来。私塾先生带着人看过,房子塌了一些,但基本都没压死人,路上的尸体只有那些枯草。他们逐个清理着那些碎瓦片,一个一个去喊地窖里可能有的活人;队伍越来越大,一直到私塾先生看见地上碎了的红纸。

那本来是条龙。有人说,老红应该就在里面。

所有人都上了手,一直到搬开断裂的横梁。可废墟里哪有什么老红?只有他那本宝贝的不行的线装书,书上压着个醒都没醒、嘴角还带着奶渍的女娃娃。女婴旁边是一具搭着层破棉絮的干尸,好像死了五百年那么干。私塾先生推开帮着搬开石料的村民,把那张破破烂烂的棉布捡了起来:那上面还带着点儿人血的颜色,泛着红,是一张用碎瓦片刻出来的妇女哺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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