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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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老师不注意,同桌的女孩悄悄一手肘顶过来,悄没声地问她:“哎,这次的野外生存实习你去不去?”

Sadira没做声。

野外生存她都去腻了。这种实习是难得的能出学校的机会,Elena当初没少滥用职权。杉草萍的生物教研组有一半都是Elena的门生,像这种已经确定危险性不高、主要还是让小孩子们长长见识的活动,Sadira每个学期都要被带出去溜一圈。何况她也不想去生物组……杉草萍的课业还挺紧,她更想走自己的那条路。

“你去吧,要不然这次就我一个女生了。”同桌又一手肘顶过来,“回来请你吃饭。流动站食堂的外卖怎么样,他们上次好像出了什么新品。去吧去吧,你下半年的作业我包了!”

外卖和作业倒是其次,关键她真的不想去——有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被Elena的老同事认出来。每次最尴尬的就是这时候:他们带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过来,又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等上下打量完了,他们就会从兜里随便掏出点什么东西,糖啊小型武器啊或者流动站徽章什么的,然后叹息一声:“你妈当初要是不这么上心就好了,管你管松一点,你自己也能立得住——”

在他们眼里,Sadira想,自己就永远得是个孩子。她不想这样。

“我生物课又不用实习加分,再说了,我实习分早够了,”她也小小声地回过去,“我准备考那个小语种培训。这几天光背词典就要背吐了,哪来的时间参加野外生存实习啊?”

同桌嘀嘀咕咕:“正好休息一下嘛!”

Sadira又不做声了。

其他人可能还要紧张一下,但这种事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休息。Elena给她打了很好的生物学底子,比如最基础的异常生物学的研究思维;坏处是女研究员走了快七年这孩子还没从她的阴影里走出来,但小孩从小到大的生物学分数没下过98%,这也是事实。老师们大多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不认识Elena的,或者难得能把Sadira和Elena分开看的——老师,会认为这孩子以后会成为生物界一颗耀眼的明星。“如果老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去。”她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同桌的请求——她们两个关系其实挺好,“要是质疑我为什么不报名……我才懒得管他们的理所当然。”

这话说出来有点不尊师重道,但在基金会这种地方,大多时候还是以实力为尊。而且她确实也遇到过问她为什么不报名生物类活动的老师,当时他一句“你有这个实力你就应该给班级增光添彩”让小姑娘反胃了两个星期。同桌也知道这事儿,缩回去的时候就有点蔫;但她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咱班主任也不那样。这次实习你肯定要去,赌不赌!”

“我赌不去。”她摸出来一个流动站的徽章,磨掉了番号的那种,“你输了怎么办?”

“下半个学期,你就是我爹!”同桌斩钉截铁。

Sadira一哽。

不过事实证明,打赌不要赌这种太过随意的东西。能让同桌随便认人做父的老师确实很有师德,非常照顾Sadira的意见——去倒是说要去了,但不是学生的身份,是他的助教。“所以我的徽章输给你了没错,”Sadira当时在宿舍收拾乱七八糟要带的东西,但忙乱并不能掩盖小姑娘难得的幸灾乐祸,“但你下半学期,对吧,乖女儿?”

住隔壁上铺的同桌翻了个白眼:“是,我的好父亲——爹,咱都要带啥啊?”

带什么东西这种事学生们是不知道的。这是加分很多的实习,也是从出发就开始的考试。学生们只知道自己要去的地点和观摩的项目,其他所有备注和注意事项全都没有;助教手上的东西倒是很全,因为他们要负责更危险的内容,比如项目的拍摄和捕捉。“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Sadira往被子上一倒,“我是那种会徇私的人吗?再说了,我现在徇私一次,你以后真自己出任务的时候该怎么办?”

同桌又一个白眼:“你怎么跟班主任似的啊。”

Sadira没接茬。她这不是跟班主任似的,是真正的基金会员工都知道的内容。宁愿入职前期苦点,万一前面太混了,难度真上来那死的也会很轻松。这种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来的基金会式思想让小姑娘沉默了半天,不由得开始考虑自己逃避了这么久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好半晌之后这姑娘才接上上一个话题,只是语调变得沉闷了许多。“行了。”她没起来,还是倒在被子上的姿势,“我不给你名单,你还不会自己看啊。到时候我一个助教就在你斜下铺收拾东西呢,你这个情报收集能力不行啊。”

小姑娘又笑,好父亲啊什么的喊了一堆。Sadira突然有点羡慕她。




初中部没那么高的实力,野外生存就是山里溜达一圈,做个样子;高中部不一样,野外生存加上项目捕捉,也算是有不小的危险。学生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实习时间大于理论课时间的安排,好学生出门就当度个假,感性一点的差生可能走之前写两份遗书;然后各自报名自己未来专业方向的实习课,整队出发,回来再去食堂来一次聚餐,庆祝又一次存活的成功。当然了,成绩真差到这种地步的学生少,真有这么差的,和班里的优等生也说不上话,没话题;Sadira的同桌看上去成绩不怎么样,那也敢一个人不结伴就去完成本来应该小组进行的生物实习。“不过我想了想,就我一个女生,这次实习肯定得你跟我组双人队。”小姑娘趴在上铺,把下巴搁在护栏上,“那我和作弊也没啥区别啊,要不你现在就帮我捋一遍?——别看我,我知道你还没看助教的装备清单,选择同伴的技术也是考验好不好!”

“你们的话长袖长裤肯定要带,这个校服就可以,然后是各种装备……”Sadira也不在意,一条一条给她同桌捋。她这话说的没错,如何选择同伴确实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于小组活动来说,同伴的情报就是小组的情报,这没什么可说的。“捕捉项目的设备,急救装备,警报装置……嗯……求救信号和地图,大概就这些。具体内容我就不跟你说了啊,说好了不徇私的。”

同桌疯狂做笔记。

“校区的超市得缺货了。”她一边运笔如飞,一边还有心思跟Sadira闲聊,“你要不要早点去买东西?你助教要带的东西比我们多吧?”

Sadira往床上一靠:“不至于,那个超市能供咱们十二个年级呢。”再说了,少谁的装备也不会少她的装备,真要缺货了,别的实习不敢说,生物组的实习绝对有人给安排。“而且咱们和初中部的实习时间岔着呢。他们人那么多都没缺过货,咱们这边不至于。”

至于为什么初中部的人比高中部多……当然是因为死过一批了。

同桌也想到了这一点,顿时不说话了。初中部的实习也不一定就多安全,每年都有人死;但基金会的吧,死个人而已,这已经算得上是常事。她们这边是杉草萍一中,包括下面的杉草萍一小,学生都是基金会员工的孩子,有小一半人父母还在世的,算得上是有人照顾;就这,每年各种实习里还得折一批。不是不给员工们面子,杉草萍中学出来进基金会打工基本是无痕衔接,各种实践少了根本就适应不了以后工作的内容;隔壁二中更过分,都是异常相关人员里或者受害者里的孤儿,初中部升高中部的考试里能折三分之一。两个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Sadira叹了一口气:“没事,这次实习危险性很低,项目没有威胁。只要不遇到意外,应该能活着回来。”

“还应该呢,你这不是灭自己士气嘛。”同桌嘟囔。

以前不是没有死在意外里的。多危险的项目都混过来了,结果临下山被蛇咬了一口,还没到医院就过去了的,不是没有。这种人一般在老师强调注意事项的时候会出来当一次反例,其他时候并没有什么人记得;但在没怎么见过死亡的孩子们眼里,这种事就有点让人窒息。Sadira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比之前沉默的时间都要长;直到同桌的写字声渐渐消失,她才又开口说话。

“但大多数死亡是不可选择的。”她轻声说,“只要你想活着,你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死亡。”

“……我觉得你应该想开一点。”同桌转移话题的技术有点生硬,她是知道Sadira的妈妈是自杀这回事的,“异常的世界没什么不好的,最起码科技树点的很高啊。而且有不少异常真的挺好看……再说了,正常人还能随便挤个痘痘就去急诊室了,谁不是随便就能死啊。活在当下嘛。”

抛开那句“有不少异常真的挺好看”一句,剩下的还挺有道理。Sadira没反驳她,但也没给予肯定;不过同桌也清楚,这就是Sadira的极限态度了,更深的认知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那能怎么办,求同存异呗——反正她们只是临时的搭档,只要不涉及任务,那再怎么观念冲突都无所谓。“别想这个了,”她看Sadira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搞装备?”

买就买,还搞装备。Sadira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也行。”




通知发下来离出发就一个晚上,不排除这是在考验学生们及时整合装备的可能性。反正俩姑娘头天晚上一阵抢购,花了半晚上收拾行李,第二天凌晨五点就被宿管给喊起了床。Sadira还好,她的身体素质不错;同桌就不行了,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你要不行你上车睡会儿。”小姑娘就皱眉,没有说没收拾好自己就出任务的,“要不然你还得晕车,到时候实习任务全都我做?”

那不可能的。同桌赶紧打了个手势就去睡,一睡就是一路,醒了之后走了十分钟人还是懵的。这个异常栖息地非常偏僻,下了车还得徒步三小时,三小时完了在山上搭好帐篷,还得再走四十多分钟;最终目的地是个不大的湖,水很清,能看清水底的鱼和石子。“要抓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带队老师直接大撒把,“异常在哪,你们也自己找。来之前给你们的资料上写了这里是什么异常了吧?一人五只,三只以下直接不及格。抓吧,有事能找助理找助理,不是大事别找我啊。”

助理同志直接懵了,说怎么还有这样的老师。Elena管她管得严,自由度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后来家里没人了,她性子也独了不少,没和老师有过这样的互动。还好她新收的女儿孝顺,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赶人:“行了行了,她跟我一组的!——哪有为什么,当然因为她是女生啊!我俩晚上能睡一个帐篷,你们能吗?——别刚开始就找Sadira啊!哎不是,你们要点脸啊!”

完了拉着Sadira就溜,一边跑还一边埋怨她:“说不过你还躲不过?”

小姑娘心说我哪知道他们这么热情,上高中一年我都没和里面某些人说过话!完了又寻思看来还是分数要紧,要不然里面某些人也不会这么没脸没皮。俩小姑娘一溜小跑跑了得个一分钟才停下,完了对视一眼,没憋住,噗嗤一声。“你肯定没怎么和那群男生打过交道。”同桌笑得不太矜持,前仰后合的,“嗐,跟他们就不能要脸!我每次定外卖都有人让我帮忙一起取,得了吧,谁拿着五六份外卖翻墙?你就是太端着了,这不是没毕业嘛,浪呗!”

Sadira就想起来上次班里看见她取外卖。不知道哪个男生——反正她也不认识——过去求她,说“爷爷,爷爷,我这边罚抄呢,帮我拿一下外卖吧!”完了同桌一瘫,“孙子,孙子,你去吧,你爷爷我年老体衰了,我的外卖也帮我拿一下吧!”

本来就没笑完,想起这个,Sadira又笑得喘不过气。俩人笑了半天才往回走,路上还时不时偶有笑声;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差不多等回了项目地才缓过来。其实回了营地她还想笑,但到底是以助教身份过来的,一边笑一边游荡检查各组进度就不太合适;同桌也觉得这么霸着她不行,把Sadira往外一推,挥了挥手。

“行了,你不是助教嘛,干脆也别跟着我了,省的让那群男的老在咱地盘晃悠。”她好像还挺嫌弃那群男生,“反正我有问题喊你就得了呗。——你不用抓异常,是吧?”

Sadira点了点头。她是助教身份过来的,学分算法就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了。“有问题随时叫我啊。”她又嘱咐了一句,“虽然说是safe级……”

“但也不一定没危险对吧?”同桌抢了她的话,“我还能不知道你那一套!哎呀,咱们不要总把眼光集中在危险上嘛……”

Sadira凝视她。同桌蔫了。

“行,行,你是我爹,亲爹。”她举手做投降状,“爹,我错了,我一定时刻注意环境,绝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下,我下半学期还得孝敬您呢!”

Sadira这才颔首走人,没看见转身时候同桌做的那个鬼脸。

实习连上往返总共就五天,流程又很简单,能麻烦得上Sadira的也就那么几个问题;再加上敢报名这种野外生存的不会是成绩特别差的学生,集中起来解决了几个疑难杂症,后面两天她这个助教就变得清闲了起来。但这还没到回去的时候,她也就只能在野林子里转悠,时而看看大家捕捉的异常;这次的异常是一种水质的蝴蝶,某些人的蝴蝶生动活泼,某些人的已经死了,瓶底只剩一滩水。她偶尔也会有想要自己抓两只的念头,但再一想,不能无意义地捕捉异常,不能轻易破坏异常栖息地的生态环境——还是回去看同桌的吧,反正在一个帐篷里。

同桌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眼里诧异得像是突然知道Sadira是异常,完了当天晚上,也就是头走之前,大半夜的把人给喊起来了。“反正明天回城,路上还能补觉,今天晚上少睡点无所谓。”她悄默声嘀咕,“走走走,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Sadira就皱眉,她不是这么不规矩的人。实际上,她三年级以前确实不怎么规矩,但Elena死了之后,她逐渐开始明白不守规矩是只有高级员工才有的自由。但学生姑且还不算在内,因此她可以稍加谅解——再加上如果同桌一定要出去,她这个助教也有义务去保护同桌的安全。所以虽然是跟上了,但Sadira还是不太高兴:“你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啊?”

同桌就嘘了一声,不让她说话。“我带你去看蝴蝶。”

要不是问号说不出来,Sadira真想甩她一脸问号。大半夜的看蝴蝶,有这么干事的吗?这还是实习途中,按道理算违纪的!但莫名其妙的,她还真跟上了——Sadira把这归结于她不想举报自己的同桌——然后一路走,绕了个弯,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那片小湖。那天天气很好,月光照下来能让人清晰地看到湖面;同桌又嘘了一声,一边从自己的手包里拿东西一边又嘱咐了一遍:“别出声。”她掏出一面镜子来,然后是一卷纱布,一把手电;接着,她把纱布蒙在镜子上,打开手电,反射出一片雾蒙蒙的光。

“等着吧。”她轻声道。

Sadira没说话。她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些蝴蝶有非常强的趋光性,但强光和过热会很容易让它们失去感知或蒸发,只有这种少说得是磨砂材质的漫反射才能把它们诱出来。接下来会发生的,就是那些蝴蝶被同桌钓出来,然后……

然后,在这片光之内——不,在这个小湖的范围内,Sadira看见了成百只双翅发着光的蝴蝶。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同桌也在看那些蝴蝶,这可能是为了避免尴尬的一种举措,“就,我不是说你不好,遵守规章制度很好的,但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绷着。”她小心地措辞,生怕自己哪句话就怎么伤了人的心,“你这样,压力会很大的。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多压力啊。”

Sadira低下头,去看水面。“我不想做低级成员。我想至少爬到三级。——但是基金会内部的晋升很危险……我有我的理由。”

她的理由就是,她想看看她妈妈走过的路,看看这条路压力到底有多大才会让她离开得那么决然。但她又不想走她妈妈的老路,也不想受这些长辈的照顾——这让她的选择余地变得小了很多。

“我有我的理由。”她又重复了一遍。

同桌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但基金会的压力实际上没有这么多。你给自己的限制太多了,应该放开一些了。”她抬起一只手去够蝴蝶,“你看,它们多漂亮。不是所有的工作都只有危险,你可以享受它们,不是吗?”

Sadira也伸出手,但态度和刚才差不多。“只要你想活着,你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死亡。”她又重复了一遍前几天的话。

“的确,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同桌偏过头看她,“但你还有今天啊。——你看,就算是这么晚,你的今天不也这么绚烂地度过了吗?工作不一定只有压力和戒备啊,像是今天的蝴蝶,明天的星星,哪怕是一块巧克力呢。意外不是你能防备就能防备得住的,比起二十四小时的戒备——死亡到来之前的生活也是生活啊。”

那些蝴蝶明明灭灭的,像一片低垂的星空。有一颗星星滑落下来,停在Sadira屈起的指关节上。她听见自己压低的声音,音调不高,但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你还真会说啊。”

那颗星星映在同桌眼里:“那当然!”

Sadira笑了。她轻轻吹了口气:“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姑且当我许个愿吧。听你的一次。”

那颗星星扑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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