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不喜欢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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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刘海湿哒哒的糊在脸上。

“我现在开始讨厌雨天了。”

天台上没人,因为这地方没有天花板,不挡雨。Sadira自己坐在包了塑料书皮的物理书上,伞柄的把手被压在右臂下面,整把伞斜斜地挎在肩膀,在身后制造出一道微型的瀑布;Armeniaca没打伞,就那么站在栏杆边上,眼神空茫地投放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天中的不知名目标中。“我现在开始讨厌雨天了。”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Sadira低头写卷子,卷头被伞的边缘甩下来的水洇出一点墨痕。“要我说,你这就是自找的。”

Armeniaca发出一声听不清的模糊气音。

“就算你这样自虐,他也不会回来找你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坐地上的那个小姑娘声线放得和自己的位置水平线差不多低,语气像是二月初的雪,“第一天就跟你说了吧,没希望的。”

对面没接话,Sadira又补了一句:“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讲,你这样算违纪。”

她过了好半晌才听见Armeniaca的苦笑声,间隔了大约有半道题。“我也不想这样的。”她的声音轻飘飘地飘散在雨里,语调显得迟疑、茫然,“——但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他。”

后两句的语调就显得比前半句干脆得多了。那是一种定义,是一种解释,也是Armeniaca对自己的某种判断。她感觉自己内心的酸胀感被这句话压下去了一点儿,压实了,有着比刚才强得多的存在感;某种酸涩顺着血流过去,整个胸腔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那是一种仿佛能唤起身体记忆的窒息感,虚弱、无力,没办法做到哪怕仅仅是一个挽留。她想起来上一个雨天。

雨天显得晦暗、压抑,潮湿的空气和潮湿的情绪一样黏在一起。身上的衣服很重,压在心里的情绪也很重,透着一股阴沉的寒意。这是一种和负面情绪非常适配的天气。“我就是喜欢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用一个打着颤的声调飘出来。

“你的喜欢没用。”Sadira还是没抬头,笔在草稿本上胡乱地划着。“不只是喜欢,爱、恨、失望、希求,在基金会,感情是最没用的。明年就毕业了,你搁这儿想啥呢?”

Armeniaca扯了扯嘴角。“我在想外面的世界。”

本部原则上不限制学生们去外界活动,但通常没什么学生会选择去外界活动。高层员工子女们很清楚自己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本地学生通常会在周末回站点找家长——然后大概率陪家长一起加班,外地学生和少数的几名孤儿则多数会把自己种在实验室。淋雨的姑娘是个个例。Sadira听说过她有校外的朋友,也知道她有一些网友;所以当她和紫荆知道对方周末会出去和男朋友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算不上特别惊讶,也没有很追究他们相识的过程。现在看来这一点实在是有点失误了,Sadira想,当时她们应该问问的;“你要这么想的话那和他就真没可能了,”她很冷静地判断,“而且我敢保证以后也不会特别顺利。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他。”

Armeniaca没听懂。

她不像Sadira一样那么了解基金会。后者对基金会的了解可以说是全班甚至全年级最深的,她在流动站甚至有自己的宿舍;但Armeniaca不一样。Armeniaca的家里相当保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不该去的地方就是不该去——我管你是谁的女儿,你在这个站点连0级权限都没有。但这又是正常的,合理的,自然而然的;她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觉得这样很累,而她并不喜欢这种生活。被外界——非异常的世界——吸引是顺理成章的事,你没办法控制一个少年的网络活动空间,也没办法阻止她去寻找那些束缚性更低的世界;至于沉溺在某个人身上,这就更没办法阻止了,这个年龄的孩子是很需要感情互动的。

“……但我真的很喜欢他。”她不太理解这件事和基金会的关系,只觉得有一种被误解的窒息感。感情被擅自否定是一种很令人痛苦的事,至少在这一滴雨之下,她相信自己的喜欢是真实存在的——自己的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上来,Armeniaca闭了闭眼,隐隐约约感觉眼眶似乎有一股暖意,“……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呀。”

Sadira仍然用她古井无波的语气来回应对方的哭腔,在这片并不小的雨幕之下,这姑娘显得有点冷硬。“你喜欢他什么?”

这种问题很难回答,一旦你能够列举出他的优点,那他大概率很容易被另一个有同样优点的人替代。这个问题在Sadira刚知道她谈恋爱的时候问过一次,那时候她没能想到什么标志性的词语,只想得起天桥上的日落、聊天时候的轻快声线和上次见面的栀子花;这一次问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想到什么标志性的内容,满脑子都是上一个雨天,他替她点了最后一杯奶茶。

“我们不合适。”那个男孩这么说,“你这样已经让我很累了。”

Armeniaca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自己很累。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倒是还记得一点你说的话。”Sadira把笔放下了。“显得很轻松,还是显得很自由来着?然后很热爱生活对吧,我记得还有很会关心人。应该还有会和你分享生活中的事,什么月亮啊太阳啊落叶啊流浪猫啥的。但有一说一啊,我说一句。”

她把伞抬起来了一点儿。身后的瀑布更大了。

“任何一个基金会之外的人。”这姑娘盯着对方的眼睛。她的头仰得很高,不过并没有显得弱势。“都比你轻松,比你自由,比你热爱生活,比你能分享。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Armeniaca直愣愣地看着她,雨水从长长的睫毛上滑下来。

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为什么喜欢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起来。最开始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回忆里大多是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或者周末咖啡厅里的作业。两边学校放学时间差半个小时,Armeniaca每隔一周的周五都提前半节课开始收拾书包,卡着点儿跑出学校,下出租车的地方离对方学校差半站地。他不喜欢她每次打车过来,觉得这样没什么必要,而且有点浪费;但她也不敢让他等太久。回家路上的一小时四十分钟会是她整个星期最放松的时间,积攒了十几天的情感需求一下子爆发出来;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挤在他行李箱的提手上,他会讲一点学校发生的事和接下来周末的安排,Armeniaca就听着,大多数时候只是投过去一个像是闪烁着星光一样的灼热眼神。

周末的分离不会太久,他们会在隔天八点半就出现在熟悉的咖啡厅,带着作业。互相抱怨课业是最常发生的事,作业少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娱乐活动,比如看电影、逛街或者一起去买东西;分开的时间大约是在下午五点,然后周日下午三点左右,她又会去他家小区楼下,跟他一起回学校,然后继续半个月的等待。这种等待说不上特别难熬,但绝对算不上轻松;Armeniaca的确向往这个,这种向往让她能够有力量继续面对基金会预备役们充满了压力的生活,但也更让她排斥这些。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的声音又放低了,Sadira几乎听不清,“但我就是喜欢他。……我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不去喜欢他了。很努力让他继续喜欢我了。很努力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了。很努力接受基金会了。很努力了。

“但你什么都做不到啊。”Sadira看她。

Armeniaca又想起那些。男孩子讲完自己学校发生的事的时候通常还没到家,找话题找到十分钟的时候他会说“你也说一点你的啊”,然后她只能把视线别开。周末并不只是写作业,他会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卷子,她从来只敢带课标内理论课的基础题。杉草萍的日落不全是日落,是非常能暴露地理位置和内部信息的日落;实验室也没有吵吵嚷嚷着做物理实验的同学,只有上统同一门选修课的小组成员对着异常物品窒息。Sadira的声音已经落下去了,Sadira的声音还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什么也做不到。

沟通做不到,分享做不到,展示做不到,陪伴也做不到。这的确是一种很廉价很自我感动很卑劣的喜欢,但这不是她的错;她感觉被压下去的那些酸胀又膨胀开了,从胸腔的缝隙中蔓延出去,连指尖都带着一丝电流的颤意。雨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也可能那不是雨水。“……我,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全部了啊!”

而基金会的全部只有那么多。

她真的很想给他更多的东西,但这是不被允许的。她出门的时候连校服都不能穿,外套被草草塞在舍友的书包里,然后在出租车上冻得发抖;个人信息的透露也是不可以的,除了初中的时候偷着买的一张手机卡,她根本没有和基金会无关的个人信息。没有生活的事可以分享,除了基金会,她根本没有生活;对未来的展望呢也没有,她的路早就被定死了。她被迫隐瞒,被迫不真诚,被迫让对方去容忍这些;会感到累是必然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在索求。她渴望接触那些不属于基金会的轻快感,那些只有学业压力没有生命危险的高中生活,那种知道自己有途径脱离现在的生活环境且为此努力的自信。她渴望这些,但她能给对方什么呢?

那种令人窒息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Armeniaca觉得自己有点儿站不住了。

Sadira还在说。

“我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接受这些,之后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吗?”她的语气也开始发飘了,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基金会员工家属怎样你应该不清楚吧。你做不到彻底隐瞒自己的工作性质吧?保密协议是一定要签的,能不能在现在的工作岗位继续做嗯说实话有点悬,毕竟前台还是挺缺人的;进来之后还能这么轻快自由热爱生活吗?不见得吧?”

Armeniaca靠着栏杆滑下来,上衣被蹭上去一截。“……可我是不会因为这些就不喜欢他的啊。”

“保密协议和记忆删除药剂的使用比例大概六比四。”Sadira的视线也随着她一起滑下来,“咱们学校出去都是2级起步的,死亡率摆在这儿的。他会不会因为这些害怕你?”

的确很少有人能在得知自己即将走进一个高压、高危险、逻辑混乱的世界的时候不动摇,假如这件事和某人有直接关系,那更少人能不对这个人有异样的情绪。成年人大概会好一点,但就目前的情况,基本上不会有人能猜出来一个高中生其实是某异常收容设施培养的预备成员。假设这种情况成立,这对于对方来说会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冲击;Armeniaca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的身体开始发颤,Sadira不清楚那是冷的还是因为情绪波动;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抖动幅度应该是在抽噎。

她没去安慰。

“基金会员工双职工家庭占绝大多数,你可以考虑一下这是为什么。”她把笔从积水的地上捡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宿舍换衣服吧,下午还有课。”

Armeniaca的头抬得很慢。她看了看远方的天,还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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