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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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umiRyn 11/02/21 (火) 19:08:24 #72810514


我偶尔会被深眠唤起的梦境拽回十四岁的那个下午。

早春的阳光顺着窗外柳杉投下的阴影流淌,将窗台边沿的螨尘与午间男生举行饭团大战时溅出的米粒照得透亮;国语课的气氛一如既往是萎靡沉闷的,趁着讲台后的广井先生边与他那经常会从鼻梁上滑落的厚片眼镜搏斗边写板书的机会,前桌同样十四岁的椎名梢子把座椅向后挪近一寸,向我转过身来。流光给她的齐肩短发镀上了微不可察的金边轮廓,她伸出左手抵在唇边,摆出仿佛是隔空说悄悄话般的姿势,右手则示意我凑近过去。在确认四周没人在意我们的小动作后,椎名同学挽起侧发,于午后的些微眩晕感与蜜柑味洗发水香气的交叠中轻声咬上了我的耳廓。

“…其实我是魔法少女喔?”

KurumiRyn 11/02/21 (火) 19:43:05 #72810515


十四岁的我仍处于会把凌晨档动画名词当真的年纪,看到电影里模糊血浆飞溅的劣质特效也会惊叫着躲到房间的另一端,不过椎名同学的言语可信度更是个值得商榷的话题。

我知道班级里哪些女生会在背后给她冠上“怪人”的称呼,但稍作尝试后便意识到了自己无力阻止的现实。孩提时代的敌意由来其实相当纯粹:没能在周五放学后准备好零花钱、一同组团坐上电车前往涩谷109扫街就是主动选择被孤立的象征,而归宅部的椎名梢子更似乎在潮流涌入校园前便注定与这些生活的点缀全然无缘;同时哪怕是对早已与她相熟的我来说,也不是每次都能完美地招架椎名同学脑子里时不时蹦出的奇思妙想与似乎缺乏部分基础常识般的发言,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下一个爆栗。

但那一天,椎名同学反常地没有在放学后直接回家,而是拉着我躲过收拾教案的老师与走廊里巡逻的门卫,一路小心翼翼地踱步向上,躲进夕阳下天台僻静的阴影中。起初我还忐忑于悬置头顶的处分和父母的责备,直到眼瞳中倒映出脱离束缚的四角巾和百褶裙,被重力牵扯着坠落在地,原本严丝合缝形成闭环的水蓝襟线随之一并分离,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件校服可能并非是椎名同学合身的尺寸——泛白的宽大布料下掩盖着的肌肤因与外界接触而泛起些许细小的疙瘩,但我的注意力却更多被镶嵌在她胸口的某个异物所吸引。

洁白的晶体内部折射出彩虹的辉光,被四周的皮肤与透出些许的青蓝静脉以近似黏连的姿态固定在椎名同学锁骨下方的胸口部位,而以其为中心蔓延出的是白纱的布料,将她意外显得削痩的身体以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包裹起来——除了颜色之外,简直和电视上放映的飒爽魔法少女近无区别。

我的确曾短暂怀疑过是否这一切都是花粉症带来的幻视,但少时的心性支配着身体克服了非日常的失真感、先一步地伸出手来点上晶体的外廓。椎名同学告诉我这是一块月长石、是她身为魔法少女的证明,而这将很快成为只有我们两人共享的小小秘密。

“真好哇,我也想当上魔法少女…”

在记忆碎片的尽头,我不厌其烦地轻触着那块月长石,和椎名同学一起倚靠在天台的栏杆旁等待地平线彼端的太阳完全落下;珍惜的友人与憧憬的荧幕形象交叠重合,甚至愿意将真实身份寄托于我这件事所带来的喜悦已经完全蒸发了我的理智,以至于只会带着一丝艳羡和悸动重复着相同的感叹。

而椎名同学则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发尖,将表情隐藏在了逆着光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说。

KurumiRyn 11/02/21 (火) 20:11:59 #72810516


自那天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椎名同学、或者说魔法少女月长石的搭档自居。话虽如此,我需要做的事情只是为她通过智能手机或是鞋柜纸条收到消息后变得飘忽不定的行踪打掩护:在课上举手示意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得让前桌扶着送去医务室,又或是放学后代替椎名同学去她常打工的便利店递上假条、甚至在人手告急时帮上一把赚些微薄的零花。

本质上,这只是为了满足我想在魔法少女月长石与黑暗势力战斗的冒险谭上留下一笔的虚荣心。毕竟椎名同学从不让我踏足她口中的战斗区域,她在这一点上显得分外坚定。所幸作为回报,我有时能从椎名同学那里收到她缴获的战利品——像是晶莹绮丽的碎石、只在电视节目上见过的奇巧玩具、甘甜的曲奇巧克力芯饼干、以及更多在我见到之前便被先一步换成谕吉的事物,进而成为了我和椎名同学放课后偷偷避开同学,溜到市区玩耍的通票。

那时的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是根据椎名同学带回来的战利品,在素描本上摹下臆想中魔物的模样——我频频会被那纸页上咬着棉花糖味甜筒作战的大头犬逗笑,却从没想起开口问过椎名同学究竟什么样的魔物会随身携带甜筒供她缴获。

但我确实注意到了生活中发生的些许变化:譬如椎名同学的宽大领口每天都束得很紧、譬如班级里的有些女生逐渐将敌意辐射到了我的身上、譬如偶尔突然失联的椎名同学会在教师办公室被找到、譬如原本作为我们秘密基地的学校天台被上了锁、譬如椎名同学的课桌里多出了几盒空空如也的创可贴与药片、譬如我在体育课的间隙能在校舍的僻静处发现椎名同学落下的纽扣、又譬如当我走进约定好凯旋后集合的女厕所时,最里的隔间正传出轻微的啜泣声。

我没能把不知所措的担忧化作言语吐出,因为身披白纱的、闪耀着纯净之光的魔法少女月长石先一步推开了隔间的门,将右手背在身后,向我露出了椎名同学那熟悉的开朗笑容。

KurumiRyn 11/02/21 (火) 21:35:13 #72810517


只不过,无论是青春期生活的烦恼还是这份笑容所带来的慰藉,很快便因为两张批下不及格赤点的试卷而被抛至脑后。椎名同学和我都不算学力出众的角色,而分出精力维持魔法少女身份的代价自然是让我们本便失稳的成绩愈显雪上加霜。

低着头将试卷塞进包中带回家后,迎接的无疑是父母怒不可遏的责骂,而我又无法将约定好和椎名同学共同保守的秘密就此托出以帮助自己脱离这个困境。似乎重新将心力放回学业上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和她再见上一面。

于是在下个休息日,我敲响了椎名同学的家门。

这是我第一次拜访椎名同学的家,外墙边沿开裂的一户建屋门没上锁,伴随指节叩击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挪开一道拇指宽的细缝。墙皮伴随灰尘一并从门框表面落到卡住门缝的翻倒酒罐上,几只受惊的飞虫逃出罐口。门后的空间对家门被陌生人叩开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除了深处传来隐约的粗重鼾声,仿佛是误入了野兽盘踞着的洞窟。

我没敢进门,只是尽量小声地把空罐踢进门后,继而心怀余悸地重新将屋门关上。或许椎名同学不在家也说不定——我这么安慰着自己,重新背好书包转过身去,准备踏上回家的路途。但在经过三丁目的街巷时,我的视线却不适时地被映入眼帘的事物所占据。

自站在分岔口的我看去,小巷内部翻卷着如泥般的邪恶黑潮,仿佛重重拍击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潮水中央间歇隐现的正是洁白的月长石,以失力的姿态随着浪涛不断上下起伏,发出微弱的悲鸣,似是那微弱的荧光在下一瞬便会与生机一同彻底断绝。心脏骤然加速的鼓动令我的视野逐渐模糊,钝痛攀上脑海,明明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仿佛无限延伸成了难以触及的天壑,但最终一切惊骇胆怯挣扎苦痛都被糅合成了最为简单的本能——

——我想保护椎名同学。

将书包在巷口放下藏好,里面有妈妈准备的、本想拿来和椎名同学一起分享的午餐便当,尽力控制自己的双腿别颤抖的那么厉害,深呼吸着捡起视线所及之处唯一能拿来防身的废料木条,我把视线撇开刻意不去看那如同噩梦般显现在现实中的黑潮,闷头大喊着冲了过去。

但很快,伴随小皮鞋踩上石砾的踉跄,大地的冰冷触感和翻滚的疼痛一起传达到了我的感官,手中的木条自然也已不翼而飞。犹如丧钟的闷响兀然停下,转而在我那泪水朦胧的视线中挤进了不详的阴影,将近午的晴空掩盖。我能感觉到翻卷的泥聚拢到了我的身边,而空白一片的大脑里只期望它是放弃了对椎名同学的兴趣,好让她能趁机逃离。

身边的黑泥蠕动着分裂出魔物的狰狞轮廓,带着炽热的鼻息俯下身来将我压倒,不得动弹。它仿佛在评估我作为食材的合适度般,将濡湿的舌划过我的脖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而余下的泥块则只是环绕着我涌动,仿佛是猎奇的祭典。想要放声尖叫却被颈侧传来的巨力死死扼住,就连呼吸都成为了极尽困难的事情,眼前的景象因幻惑与缺氧渐渐失真,那将我压倒的魔物抖动着褪下扭曲的躯壳,反倒展露出了栩栩如生的兽纹,涎水垂落,向我的身体撕咬而下。

而下个瞬间,温热的液体飞溅,泼满了我的视野。

身上的黑影反常地抽搐着,横亘在我眼前的部位不知何时出现了巨大的、凄厉的豁口,不断地吞吐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咯声。脖颈被扼紧的缺氧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因失力而落在我身体上的重物,像是菜市场新杀的活鱼般间歇地跳动着,继而在我急促的呼吸中沉入冰冷的死寂。

环绕着我的潮水在喧嚣中退回了街巷两侧的阴影,隔着身上歪斜的轮廓,近乎赤裸的椎名同学正站在它的身后。紧接着,她再度扬起手里那从中间折断而生出许多细密尖刺的木条,向着倒在我身上的魔物砸下。一次,两次,三次。在恍惚间,我能看到椎名同学的身体颤抖着,身上破碎的白纱随着动作扬起,露出其红褐色的背面和下方淡粉色的肌理与指痕,几张不知从何方落在地上的纸钞被她踩在脚下,而那胸前的月长石正在我被液体浸染的视野中绽放着赤红的光彩,继而脱离皮肤的钳制坠向地面,留下骇人的黑黢空洞。

在我的意识伴随思想一同坠入黑暗前,气喘吁吁的椎名同学丢掉木条,费力地翻开我身上已经不成形状的生物,在片刻的犹豫后将我拥进怀中,凑近耳廓发出模糊的呢喃。我没能听清她在讲些什么,但我内心依旧存留着些许侥幸,或许这不过只是一场噩梦,而下周一我仍旧能在班级里见到我最喜欢的椎名同学、吐槽她那些不着边际的奇想、因她的笑容而欢欣雀跃、和她一起分享冷傲却同样温馨的月色、以及最重要的,想办法帮她成为真正立派的魔法少女。

我从没想过,那将是椎名梢子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KurumiRyn 11/02/21 (火) 22:01:44 #72810518


痊愈返校后的那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能依稀记得我像发了疯一样,向每个可能知道椎名同学去向的人大声逼问,为什么我的前桌突然变成了宛如崭新的空位。

老师们的统一口径是椎名梢子因搬家而转学到了别的地方,但却对为什么她此前偶尔会在教师办公室被找到缄默不言;班上女生大多都只会说些莫须有的坏话,像是恬不知耻的椎名同学终于因为勾引成年人而被退学、或是成为了新闻上连环女学生谋杀案在逃犯的下一个猎物,于是我用一个清脆的巴掌将自己逐渐转好的校园人际重新打回了冰点。我还曾悄悄鼓起勇气在半夜翻进过椎名同学家,但门后只剩下黄黑相间的封条和被布盖着的家具,客厅沙发前本应是电视机的地方被地面上用白线绘成的人形轮廓所代替,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留下。

在那之后,偶尔我会找理由故意晚回家,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在椎名同学曾经的座位上,看向远处高悬的月亮,寄希望于她会像漫画书上描写的情节般奇迹出现在窗户的对侧。但哪怕是在伴随升学而不得不与这所熟悉的校舍告别的那天,我的祈愿似乎都和魔法少女的真相一同消解在了圆月的倒影中,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KurumiRyn 11/02/21 (火) 22:17:38 #72810519


我曾以为随着时间推移,椎名梢子和魔法少女月长石会像同时段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被时间撕扯着褪去色彩、糅合成毫无半点特征的黏连胶质,就算想要回忆些什么也不过是从中捏出一块代表“童年”的、浑浊的日常切片,并逐渐被大脑修正成单一的符号,就此在印象中失去踪影。

直到前些天,我被同为社员的前辈拉去了一场大抵是临时组织的酒会。

在接连灌下几大杯扎啤后,满桌的微醺酒鬼自然地开始打破社会规章的桎梏。其中有个穿着低胸衬衫与套裙的浓妆女人,在喝醉后干脆扯开领口,露出蕾丝边的内衣与锁骨处潦草涂抹过的纹身伤痕,含混不清地开始向旁人吹嘘自己中学时作为不良学生集团一员的“事迹”——我本想在这群醉鬼中只靠鱿鱼须蒙混过关,但很快,那仅剩的最后一丝食欲也消失了。

似是耳边响起无声的嗤笑,她口中吐出的词语和名字异常熟悉,伴随或许是潜意识内刻意粉饰过的回忆一并涌现。无来由自心底迸发的恐惧感令我想要直接找个理由暂时离席,却被已经酣醉的前辈一把抓住,不由分说扎扎实实地按回座位灌了几口烧酒。

酒精的灼烧感倏地冲上前额,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如酷刑般听完那些支离破碎却似乎能拼凑出些许轮廓的故事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最后踏着虚浮歪斜的步伐回到了公寓,就连把钥匙插进锁孔这件小事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做到。下一个断片已经是踉跄地翻出积水漫过边沿的浴缸,抬头越过垂下的湿漉前发,看向浴室镜子里被水雾覆盖的自己,胸口不知何时——也可能是幻觉——浮现了不规则的凸起,将上方皮肤撑起些微弧度,颤抖着的指尖拂过表面传来的触感冰凉且坚硬。

…就像一颗褪去闪耀的月长石。

细细想来,或许我确实不具备成为魔法少女的资格。没有缔下契约的外星生物和决胜服、没有能够释放五彩斑斓魔法的能力、更没有法杖卡牌魔炮乃至于燃烧着的弓矢与漫天枪械来应对幽影中匍匐着的魔物,甚至没能发现近在身边的椎名同学所遭遇的黑暗,只是就这样不见不闻不言地成长为了平庸懦弱的大人。

——但又或许有时候,几颗能够混进扎啤里的安眠药、一把好好打磨过的剁骨刀和一柄用胶带绑死在右手上的羊角锤也能迟来地回应无论是谁的祈愿。如今的我,发自内心的这么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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