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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我的谎言
一觉醒来,我发现我睡了一觉。
虽有胡说废话之嫌,但我想,势必是昨晚的彻夜无梦才让今天清醒得猝不及防,就如同被雌鸟从高悬的窝巢中推下山崖的雏鸟一般,令人不知所措。我是个一睡着就会做梦的人,这种穿梭时空一样的醒时感受,我还是第一次见。
头痛欲胀,于是我把自己从侧躺中解放出来,背垫抱枕半坐靠在墙上。身上但凡有肌肉的地方跟着动作的变化一并酸痛,折磨得我不想下床。昨天我一定跑到什么站点去镇压收容失效了,我猜。
今天是我搬来这间新住所生活的第一天。搬家的活很费劲,我花了整整一天才搞定。想找人搭把手,但是没有找到,以前认识的同学少得可怜,要找一个离得近且熟悉的更是难上加难;帷幕内的同事们我基本只记住了他们的长相,名字还没怎么对上号,毕竟我是新来没多久的人,找他们准是靠不上的,还得是亲自上阵。好在没什么大件,那些零碎的小用品、衣物、工具、书籍统统让我一股脑塞进分好类的纸箱里,在来来回回搬进新居,堆叠在空旷处。我从破晓干到黄昏,最后甚至下了场夏天常有的阵雨,所幸东西没有被淋湿,这倒是极好的。
强忍满身酸痛,我连滚带爬地从足够睡下俩人的大床上下来,然后来到客厅,客厅收拾地很整齐,每个东西都安份守己地呆在该呆的地方,阳光斜照,采光很不错。继续往前走两三步,我拐进卫生间打开灯,稍许端详了一下镜中人物:蓬乱的头发和写满疲惫和悒郁的五官,确认是自家嘴脸无疑。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下面部,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刷牙时发现有两套漱口杯摆在洗漱台上,一套灰色调为主,一套粉色调为主。显然只有前者是我的,我没有怪癖好。仔细看看,又发现台面上有几根长头发残留。上任房主大概是个女生,而且前不久才搬离;我给出一个逻辑上完美无缺的推论,然后照旧做我的事,毕竟我一直都是孑然一身,独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早餐后我来到由人防工事改建成的Site-CN-4131,铺面而来一阵微妙的寒风,究竟是凉爽呢还是阴冷呢?实在琢磨不透,索性不再思索,兀自拔步向前。半路碰见了一个陌生的同事,他跟我道了声好,我愣了下,然后他叫住我狐疑地盯了好一阵子,搞得我全身不自在。最后他问:“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的确忘记了某些事情,比如这个站点没有逆模因部。
主管办公室,这边正在吃药的是我,坐在对面的是一脸严肃的R主管。吃下两片W级记忆辅助剂的我如梦初醒地环视周遭的一切。
“从简单的开始吧,说说你还记得哪些东西。”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马观花似的在脑内重放了一遍我的人生轨迹。
“姓名,性别,年龄,父母,故乡和童年时光我都记得,之后我上了小学,但是我没有上过初中高中和大学。在一个月前我就职于SCP基金会Site-CN-4131的逆模因部,然后就在昨天我参与了我就职以来的第一项任务。”我依据记忆如是说道。
“你说没有上过中学和大学就直接就职于基金会,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会收这种人。还有,就档案来看,你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了,并非你口中的一个月。”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脑中也确实存有中学乃至大学的相关知识,可为什么我的记忆偏偏缺少了在学校时期的那一部分以及过去近三年的时间呢?”
“特定范围内的记忆遗忘,它们之间可能共同包含某个相同的事物,但是谁也不知道原因,这需要你自己找出答案,也许与昨天你处理的那个逆模因有关。”说罢R主管端起茶杯呷了口冒着热气的茶水,用一对深凝的眼眸审视我的眼睛。“跟我说说那个逆模因吧,我们需要更新有关它的信息,了解它的存在形式和运行机制也是个助你恢复记忆的不错选择。”
逆模因的特殊性质使我们难以主动感知它,因此只能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推导出逆模因的存在。比如空旷人稀的大厅、总不能满员的编队、一张自己与从未去过之处的合影照等等。
最开始异常被发现于地图测绘,在新一轮的测量中观察到了██省█州市的陆地面积由12102km2缩减为12001km2,海域面积由8649km2缩减到7950km2。据此推测该异常处于该市的某段海岸线,且影响范围的陆海占比为1:7,可能正在不断向外延伸。在不清楚其扩张速度的情况下,收容工作刻不容缓。
通过走访沿海的大大小小几十个渔村来调查情况,终于在某村发现了端倪。据村民所言,他们村有五成以上的中老年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年轻人则是记性差,严重者则患上了原因不明的失忆症,分不清自己是谁。后来查明问题出在饮用水,水中检测出了被稀释得很淡的逆模因,而这些水来自附近海洋蒸腾出的雨云。凭借这点,我找到了一切的源头——一场从没有人看见的雨。
我把它称为夕雨,因为在海平线吞下太阳时,普通人往往都可以看见那地方上空出现的彩虹,这是在没有记忆辅助剂的帮助下唯一能知晓这场不息之雨的方法。夕雨没有明确的大小范围,会随天气的改变变化雨势和覆盖面,晴天时雨小,阴云时雨大,并且其不会大幅度地位移,维持大体上的固定。没人知道夕雨下了多少个年年岁岁。
夕雨的雨水不是逆模因,但雨水接触的事物会成为逆模因,这便是█州市海陆面积减少的答案,继续放任不管的话,也许█州市的存在和其中的市民都会被悄无声息地从现实中抹去。
那会不会有人淋过这场雨呢?
这地方地处偏僻,远离城市。但是谁知道呢,他们是不存在的。
逆模因部的人手永远短缺,于是乎,在昨天,我独自前往了夕雨的所在地。
见我突然宕机似地卡住不说话,R主管补充到了█州市海陆面积的情况:该市面积一直以来都是你所说的改变前的那些数据,没有发生过任何缩减。种种迹象表明你昨天单凭自己就解决了本该多人处理的逆模因,不是吗?
“以事实而言是这样的,但是我没有参与消灭逆模因。”
“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只记得我去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干;或者说我干了些什么,现在却忘记了。”
R主管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要不要试试Y级或Z级的记忆辅助剂?”
我无奈地笑笑:“算了吧,还是自己努力想想的好。”
接着谈话结束。
在接下来一天中剩余的时间里,我都在思考我忘却的到底是什么,是特定的记忆还是难忘的事物?最后又如预料般地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落得个顾影自怜。
下班后回到家,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兴趣,径直倒向床铺。因为没有忘记吃W级记忆辅助剂,所以我像平常一样沉沉地坠入梦乡。
夜中,我躺在海面上,上下沉浮,我能看到我的手掌没入墨汁般浑黑的海水,厚重而不可莫测。
不久下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雨云汹涌澎湃,遮住了星光却又没有雷光。我无言地看着雨水倾盆而来,豆大的雨地打的脸颊生疼,不得不眯上眼睛,雨水朦胧中可以看到海面被打起银白或昏灰的水花,溅落纷纭复杂,一个接一个地祭奠前者短命的昙花一现。
即便如此,四周阒无声息,这场大雨被按下了静音键,它们在沉默中坠落。
只要你在
我就不会孤独
一定不要忘记我
猛然,我从梦中惊醒,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我汗流满身,床单都被汗水濡出了人影。我连忙坐起身来追忆刚才的梦境,就像是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一不留神间记忆的片段便遁入了黑暗的深处。我只记得水,以及雨,还有些什么?还有个女声说了些话。说了什么话?…不记得了,我感到一种无可追回的懊悔,即使吃了记忆辅助药片也无济于事。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窗外传来鸟的鸣啭,热醒的缘故,起得早了许多,天才刚蒙蒙发亮。可我已无心再睡,所以打开房门准备去洗漱。
然后我闻到了花香,不是浓郁而芬芳的香,而是似有似无时断时续的清香。我找遍了居所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半点花的踪影,我住的地方又在闹市区,没人有闲情逸致种花赏花。随即我察觉到每每当我走近洗漱台花香最为明显。
台面上,静静摆放着两套漱口杯,一套灰色调为主,一套粉色调为主。前者是我的,后者是前房主留下来的,杯里盛了2/3的水。我思衬着伸出左手去抓取杯口上方的空间,抓了个空。但我确定那里就是花香的源头,千真万确。
后来我咨询了爱花人士,他说这是桔梗花的气味,花语是无望的爱,适合送给情人和永不再见的人。
后来我从通讯录里找到了我的所有高中同学,50/50的号码里我数了十遍,最多只数到了49。
后来我重回了曾经夕雨的所在地,现在是一片普通的海和海滩。这里已经没有雨了,这里已经没有逆模因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当初自己是如何单枪匹马解决这个大问题的,我总感觉自己遗失了什么。但却只能把疑问抛向一旁,等待它在未来的时日里逐渐发酵。
于是我兀自坐在沙滩,谛听潮起潮落,看着反方向的日出,唱着旋律正好的歌,赞叹着孤独竟如此美妙。
等到太阳熄灭,星河显影,泪雨一并汪洋,汹涌成为海浪。
于是我走进了夜海,去打捞遗失的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