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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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看望父亲的时候,医生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一张病危通知书。我扶住身旁的门把手,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色白的吓人,仿佛不抓住点儿什么就会即刻跌倒下去。病房的门虚掩着,心脏监视器轻微作响。僵持了几分钟后,我终于颓然跌坐在身边的长椅上,将头埋在双臂间,却流不出什么眼泪来。父亲就像一座山峰,支撑着我此后的人生,我从未想过失去他后该如何自处。

父亲仍在睡着,我不想打扰他的休息,勉强平复心情后即向医生道谢离开,开车回到了位于海边的父亲家中。那是座坐落在小学旁边的阁楼,穿过一道长长的幽静走廊才能到达房屋大门,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专人维护,楼道里满是积灰,我搬出去之前这是我的工作,后来父亲病情恶化,也就彻底没了打扫。

我沿陈旧的楼梯迈步而上,用铜钥匙打开门锁,只觉得疲惫不堪,想要倒在父亲的床上闭目长眠,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我的父亲今年五十三岁,独身,只有我一个养女,我总得准备亲手操办他的后事,别让葬礼不像样。

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灯开关,光线温柔地蔓延开来,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而那只是这个档案室般房间的冰山一角,因为是在阁楼的缘故,有一处墙壁是倾斜的,那下面便是父亲的书桌,桌上还摆着波德莱尔的诗集,稍向上方有扇半开的天窗。我极有耐心地将书架上所有看起来像是私人记事和信件的东西取出收拾在一边,希望能够找到写可与父亲旧友联络的东西。

我并没能找到很多东西,除了极少几份曾经大学的工作文件外,书柜上剩下的大都是文学类的书籍,我几乎能准确地将它们的位置一一对应。近年来父亲的眼神有些不佳,又以收藏书籍为乐,我常在他需要某本书的时候抽出正确的递给他。但我从不记得我曾见过什么可以描绘他此前几十年人生轨迹的东西。

父亲说他曾是位战斗英雄,但国家却没有给他应有的报答,在当时的那个时代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后来他找了份在大学教书的工作,又收养了我,便搬进了这个阁楼,近乎与世隔绝,夏日从窗口向外望去,足以看到青葱翠绿的爬山虎,繁茂地铺满了整个窗台。


数年前父亲曾有位交往亲密的女性朋友,是女性朋友而非女朋友,父亲或许觉得我需要年长女性的引导,但不一定要是我的母亲。那时她常来我家做客,但我从来都不喜欢她,甚至还有些畏惧。因为她总沉着脸,举手投足间满是凌厉的气势,就连笑起来都是那样满带讥嘲,像只咧开嘴的鲨鱼,眼神却空荡荡的。但她对我很好,每次都会为我带来洋娃娃和漂亮的裙子。有次她拿了张旧照片,向我介绍他们当时的同伴。

“这是Karl,”她说,照片上那人看起来年轻些,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笑容,“我和他不太熟,但至少我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面貌,只是他却从来没有低下头来看过我。直到那天,他救了我的命。”她静默了几秒,像是在缅怀,然后手指又移向下一个人,他一身军装,脸上却戴了副防毒面具,令人无从揣测那之下隐没的脸庞。“Andros。”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说出的却只是一个短短的名字,没有多余的介绍。

她一个一个指了下去,黑色披肩发从肩头滑落了下去,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我见她微蹙着眉头,淡棕色的眼睛中有些迷蒙的水汽。戴着副染血眼镜的摇滚青年,披着尺寸过大的白大褂却仍温柔微笑着的孩子,还有年轻时的她。“你父亲特别讨厌拍照,只要照片上出现他,他就会想法设法销毁掉。至于这是……”她的视线游移到画面边缘,那儿搭了一只肤色苍白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目光游移闪烁,像是穿过了层叠的时光,重新回到了那个年代。我正心生疑惑,这时,父亲踏着暮色下班归来,她由沙发上站起身来,隔着空气与他对视,扬起的脸上满是强硬的神气,而后尾随他走入了书房。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他们在书房中讨论,我则坐在外面写作业。恕我直言,他们几乎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刻,我常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针锋相对的争吵。争执最激烈的那次,我听到瓷杯重重搁在木桌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父亲失态的呵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不甘心呢?”

“那也总比像你一样躲在这里等死的好。”她一贯平静的声音也被尖刻取代,藏不住的怒火呼之欲出,“我的人生早就结束了、早在我进入基金会的时候就结束了,我得到了很多,失去的更多,但我从没想过寻死,虽然我每时每刻都在向它靠近。”

“即使是他死的时候吗?”

屋里一片安静,然后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我只是想和他一起活着。”她的语调带了点儿迷茫,“多像是一场梦啊……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之下,却不知那光芒太过耀眼,刺伤了我们。你知道吗,我什么都能看清,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但是他说,他说,我们必须成为……牺牲品。”

许久之后,她推门而出,大概是腿脚有些发软,身子很厉害地趔趄了一下,靠在了门框边,眼眶通红。她见我站在那儿,似乎竭力想要克制,但却再也压抑不住。于是我见她在冬日的暖阳中颓然滑坐在地,缓缓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逆着光从打开的门望过去,我看到父亲一手扶着书柜,尚未收回的另一只手哆嗦地指着她的后背,表情沉痛且凄怆。我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面对我时他分明总是温柔且宁定睿智的。那一刻我感觉他完全变成了我所陌生的样子,数十年的光阴破碎,化作他指尖的流霜。

想到这儿,我停下来歇了口气,虽然阁楼面积不大,东西却不少,墙角还堆着几只木箱子,木板的缝隙里夹着淡褐色的污垢。我四面看了看,发现箱盖是钉死的,于是只得作罢。我还在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旧磁盘,贴纸被雨水泡过,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背面有一道尖锐的划痕,看起来已经损坏地不可使用了。和磁盘胡乱卷在一起的是张极富公文气息的说明,“Dr.Ding于6月9日存取并删除了研究助理的人事档案”。我不知道这代表或是意味着什么,疑云重至,我却无能为力。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她的话,或许我可以将疑问说出道明。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某天深夜,电视正播放着关乎某国高层的重大事故,而她跌撞地闯入了我的家中,血泊浸透了厚地毯,尽管语调微弱,甚至呼吸也有点儿困难,但她的眼神仍是明亮的,甚至蕴含了些许奇异乃至癫狂的色彩。父亲替她草草包扎了伤口,半跪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我才发现她那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枚银戒指。

“你太冒失了。”父亲望着她微合的眼睛评论道,“你应该有的是办法让这件事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们回不到以前了,”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你以为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只等着手下的特遣队递交任务报告?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那些孩子将武器交到你的手里,你却偏要躲在这里等死。”

“会有更好的办法的。”父亲只是重复着。

“如果我也走了,”她说道,“你会感到寂寞吗?”

“我只是没有勇气和他们一起死去,”我的父亲回答,“这么多年来,你不还是一样。”

“不,不一样的,”她感慨起来,“我留不住他,你却要赶她走。”

“就像是宿命。”

“也许真的已经到尽头了吧,也该轮到我们了,”她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就好像Darklight还在,大家都还在,我们坐在站点食堂里讨论着怎样搞定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我们明明已经迎来胜利了,可是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代价总是惨痛的,而现在仍将继续。”父亲注视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睡吧,休息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将迎来平静之日。”

“他会在那里看着我吗?”她疲惫地合上眼睛,声音渐低,似乎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们会等着我吗?”

“会的。”父亲笃定地回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无法理解的话题,直到父亲以少有的严肃神情命令我去睡觉为止。那夜之后她便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中,我不确定她是离开了还是已经去世,父亲再也没有提起,我也不再过问,只是直觉告诉我父亲的过往被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他从未想过对我隐瞒,但我也不该询问。

然后就是几年之后,他旧疾发作,住进了医院。从病发到抢救和下发病危通知书不过几日时间,我却觉得像是数年一般漫长。他终于还是没有熬到那年春天,临终的时候我坐在他的床边,将手掌贴在他的脸颊旁,我的父亲就这样安然地走了,躺下后就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葬礼如期进行,出殡那天天空有些阴霾,却没有落雨,整个流程有条不紊,送行者寥寥,大都是父亲在大学任职时的同事和学生,结束后便匆匆告辞了。我将一束白玫瑰放在新落成的墓碑前,低头哀悼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双穿着雨靴的脚迈步走到了我的身旁。我困惑地抬头看去。

那是个比我年长些的女子,披着件米色风衣,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见到我看她时露出了微笑。

“结束了吗?”不等我回答,她又叫出了我的名字,“第一次见到你,你还和我那时差不多大。”

“你是父亲的朋友吗?”我思考着该怎样称呼她。

“啊,算是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姐姐。”她又笑了起来,“可惜还是没有赶得上送他,希望他不要介意。我很高兴见到你,可以分享一个拥抱吗?”

没等我回答,她便轻轻搂住我,“谢谢你。”

“我并没有做过什么。”

“他们的离去意味着旧时代的终结,而你我的存在则代表着新的希望。”她露出柔和的表情,“你并非孤身一人。”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名字啊,”她皱眉想了想,“我叫知识,如果说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我爹没什么文化吧。有时候我会恨他抛弃了我,但我心里又明白那是为了救我,他不想让我卷进去,只是用错了方式。不过你真该庆幸,他没有把你教成他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话语中的深意,她摸了摸我的头,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背影潇洒。

我目送着她消失在陵园外的葱郁林间,深吸一口气,放眼向远处的丘陵望去。春天就要到了,翠鸟轻声鸣叫,漫山遍野弥漫着一种雨后泛着光泽的华彩。我的父亲离去了,而这个世界依然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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