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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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他妈的什么情况。”徐琰看着前方草坪上的的无名尸体说。赤身裸体,头像是被一把.45轰烂,肠子被拉出来一大截,生殖器被整个连根拔除不知所踪,皮肤上面的血痕刻出一首《诗经•氓》。整个躯体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更显得惨白。

刑侦技术部的陈昊在调试犯罪现场重构系统中的一台断点测位仪,听到徐琰的牢骚,没好气的长叹一声:“如果你要吐,后面左转,有公共厕所。”

徐琰挥了挥手:“不至于,我在马里看过比这个还恶心的。整出点什么东西没有?别告诉我海风把所有的证据都吹走了。”

“哎呦,我的徐副处长,您风风火火的冲过来,这系统都还没调试完成您让我们出结果,怎么着,还得编一套给你啊?”

借口。徐琰暗自揣摩。本来走到白鹭洲外面,看到懒懒散散的警察就让他很不爽了,里面基金会的这帮油条更令人不快。明明五分钟过来到现场,咔,警戒线一拉,目击者控制起来,到隔离点检查,挨个做笔录然后记忆删除,网络模因一放,半个小时的事情,这帮家伙能拖到现在,还说没有成果。真是一帮猪。

好在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尸体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感到一丝宽慰。他走过去和老法医王刚一块蹲下来。老人家六十岁的年龄,亚洲蹲仍然稳健。

“哦,徐琰啊。”

“诶老爷子,这么热您还出来?”

王刚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觉得不对之后又掏出一瓶酒精喷自己的手,再用纸巾擦干净。

“瞧我这脑子。”他拿起纸巾擦汗,“都忘了还有这东西了。”

“嗯,您啥发现?”

“小赵他们取了点生物检材送去化验了,DNA比对凌晨应该就能出来。说真的,基金会待这么多年了,这估计是为数不多我看着恶心的。”

“有内伤吗?”

“受的伤都在外面。你看得到。”

“我看到号码牌了,有烟头。掉了一段,还有烟灰。他在等人。”

“很有意思。凶手显然没有处理这一点。”

“对了,老王,这为什么把我们叫过来?这说不定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罢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对自己说。

“啊,这就是问题。你去问问做笔录的那小伙子,姓罗还是姓骆,记不清。”

记笔录的人叫罗羽生。和其他几个同事坐在一个临时的遮阳篷下,看上去愁眉苦脸。

“我们看到了这个。”当徐琰说明来意的时候,他拿出手机,“这段视频是目击者拍下来的。”

画面是从树丛后面拍摄的,尽管光线昏暗,但依旧可以看到有两个男人在草丛中,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跪着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徐琰皱起眉头。

“不不不,接着往下看。”见徐琰要走,罗羽生说,徐琰耐着想要砸手机的冲动,看着跪着的人帮另一人口完之后,痛苦地吞咽着。画面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站着的男人退后几步。跪着的人没动。

然后轰隆一声,血花四溅,头骨碎片和脑浆四处飞扬。有人尖叫起来,手机摔到地上,画面一片漆黑,视频结束。

“挺心疼他女朋友,被别的男人出轨了。”罗羽生打着哈欠说,“没有爆炸物,没有嫌疑人,没有枪,所以我们来了。”

“你小子关注点很奇怪啊?这么重要的视频你就想到这么点破事?啊?你看看视频,草地边上垃圾桶,有吧?iPhone12的夜景这么好,身高,体型,外貌你不会去看?真是服了你。隔空投送一下。”

拿到视频回到现场,犯罪现场重建系统正在运行中,所有人都退到了警戒线以外,看着那几架奇术反重力无人机盘旋着。徐琰走到王刚身边,老人家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一把手持电风扇。正努力给自个降温。

“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啊。”

“你不多看看?”王刚很奇怪地问。

“不用了。那玩意是我调教的,能行。”徐琰指了指无人机,“况且,我搞到了我要的。笔录,视频,录音,都在这里。”

“所以这案子归你管了?”

“嗯,大概吧,我不知道。最近不是有个新的工作组吗?我觉得老吴会让他们来干。出人头地的机会可不是每次都有。”

谎言。你自己不是想查吗。

“我先走啦,您老没什么事就赶快走吧,这么热的天……我爸爸估计都有点中暑了。”

“知道啦,小子。”

当徐琰坐到自己的XRV驾驶位上的时候,他看了眼水杯架上未开封的冰镇脉动,一把抓起它又下了车。


嘀嗒。分离音轨。

嘀嗒。

“我没有~€¥~*}£'e。”

嘀嗒。降噪。

“我没有在外面¥@*”

嘀嗒。

“我没有在外面搞女人!”

徐琰看着另一个显示器,看起来这句话是跪着的那个人嘴里发出来的。情杀?

不对,现在还不能过早下定论,最好倒回去把另外那个人的声音剪出来。他重新播放视频分离音轨,这时候Risk抱着一堆外文书籍走进书房。徐琰措手不及——

“今天书店减价。我买了一些——”

哦天哪他看到那个显示器上的内容了。真是堪比你看小黄书的时候你妈走进来一样。徐琰机械地转头,看见Risk脸上复杂的表情,猜想他心中一定是五味杂陈。

“听着……我能解释……”

让Risk保持他的英伦绅士风度花费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颤抖地指着屏幕上那堪比Gay片的视频来了一句:

“Holy shit。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结婚了,徐。”

这句话真是堪比五雷轰顶。现在徐琰恨不得遁地逃走。他强忍着尴尬,和Risk解释自己绝对优势不是Gay。

“只是证据,好吧,证据。”

“好吧,我叫陈域过来帮你,行吗?”

“他和爸妈出省了,找不着。”徐琰滴滴答答地操作鼠标和键盘,“听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要是李義还在,干这种事情绝对一等一的快。他看向书架上的黑白照片,决定不再去想他。

“你毁灭了一个少女的青春,现在还有脸在这里哭?真令人恶心。”

“我没有,我没有搞女人!唔姆!”

“真让我恶心。这就是你的报应,王昌隆,好好思考吧,你也就只有这么点时间了。”

“唔姆?什么意思?你他妈是谁?怎么敢!我——”

“这样就够了。”徐琰按下暂停键,“王昌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网络上有答案。

“嗯……蓝海集团的董事,深陷性侵女孩的深渊。这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没法加刑,判了一年就fangle了——不可思议。至少我们有了点线索。我想要看看新的小组会怎么处理这案子。Risk,帮我个忙,拜访下我们在市局的朋友,看看他有什么见解。”

“是Sword?升官了?”

“也在刑侦总队了。可以问问嘛。你有空吗?”

“没事,就是早上去接下我妻子和孩子。”

“他们要来厦门了?你怎么不早说!”徐琰从椅子中一跃而起。

“这不是隔离嘛。”Risk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打了个申请,这里正好有个研究员的空缺,她就正好补位。”

对工作的热情很快冲淡了喜悦。“好,Risk,你先忙你的,我自己过去找Sword。”徐琰点头,坐回电脑椅,“多陪陪家人吧。”

Risk露出一丝释然的神情。

“我也给你个建议,朋友。别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刑侦处不是有个新的工作组吗?把活交给他们干。”

“谢谢你,Risk。”徐琰说,打开一个Word文档,打出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然后剪切到新建的案件文件夹里。

Well,我就是这么拼命。


早晨七点五十八分,Site-CN-19中央区,外勤部,刑侦处“青峰”小组办公室。

“嘿,伙计们,我们有案子了!”

听到这话的五个组员眼光齐刷刷投向办公室入口处的那个年仅二十六岁的组长李毅超。身材精壮,头发蓬松,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手中拿着六个档案袋。

“为啥不是用群发文件,头?”穿着淡蓝色衬衫,挂着工作牌的刘曼玉问。

“因为上面不想让你们把东西到处乱放,曼玉。”李毅超把文件递给技术员胡伯荣,“我在警队的时候。我们队长也喜欢用纸质文件。”

陈烨在看到报告以后皱起了眉头:“你接的案子怎么这么重口啊,肛门脱出?”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陈琳从隔板后做了一个反胃的动作,隔壁的舒达刚送到嘴边的热狗停了下来。

李毅超看着队员。他们的脸上是迷惑?是恶心?或是惊恐?或者是五味杂陈?都有可能。毕竟他们这些平均年龄仅有二十七岁的人大多是警校毕业生,根本没有动手实际调查过案子,这案子?可能是他们实操的第一个。

然后就这么恶心。

“大家先看案卷吧。我知道恶心,诸位想要在帷幕下混,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其实这话讲得他也有点心里发毛,谁知道未来还有什么恶心的案子。

“以及各位,别忙了。十点半有一趟厦航的飞机,直飞厦门。我希望到时候我们没人迟到。大概还有……”他看了下手表,“两个半小时。我会在候机楼等你们。”


市局的会客厅比徐琰想象中的简单。十五平方米,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不过茶几看上去像是红木的。墙壁白净,令人怀疑是不是前一天刚刷的。

好吧,总比大部分警局的会客室干净整洁,徐琰暗自揣摩。他瞥到了手机上的微信消息。

是孙仁杰发的,说新的“青峰”小组已经在来厦门的路上了。

对此他早就知道了。扶持新人是老吴的一贯作风。也能理解,毕竟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台了,在新人间搞好关系,到时候还能帮着说两句话。

哎。本身刑侦处基本的案子都是和异常人形有关,这类案子本身就很复杂,让新人来整?算了。这样想着,他听见走廊上的皮靴声,徐琰抬起头。

黄奕清,锻钢小组的“Sword”已经四十二岁了,但看起来仍然神采飞扬。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升官的缘故。刚从合成作战中心调到刑侦总队,对谁都是一个成绩。他笑着和徐琰握手。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真人。”

“我也没有。现在总算知道你这位监控侦查的高手长什么样了。”

“话说回来,你应该不是单纯为了看我才过来的,对吧。”

两人坐下来,徐琰看了眼监控。

“没事,我可以删掉。你要说什么?”

“昨天那个案子。”

“白鹭洲那个。”

“我就知道。”

“我关心的是死人。王昌隆。他因为奸淫幼女被起诉过,是吗?”

“嗯,我有印象,当时是市局办的案子。你需要档案的话我可以拍给你。”

“好极了。后来撤诉了是怎么一回事?”

黄奕清倒回椅背中:“这你得去问检察院这帮人。他们或许清楚一些。公安机关能给的材料我会尽量帮你找,但那边?你得看看基金会有没有联络人。”

“好吧,多谢了。对了,Risk的妻子过来了,我们要不要给她接风洗尘一下,办个欢迎晚宴啥的?”

“好啊。我家那位估计也会很高兴。在群里发下时间,我一定去。”

“嗯。等确定下来我就发。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


“啊!厦门!”李毅超走出候机楼,振臂高呼,引得几名路人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六人。

“我可不愿意太引人注目,老兄。”陈烨,拍着李毅超的肩膀,“我们的车呢?”

“闽DT2429N。”他看了眼手机。

“那辆阿尔法?”刘曼玉指着不远处,“厦门局真是有钱。”

六人走到车边,里面的司机转头看了眼他们,降下车窗。

“不够,两个人去坐后面那辆Model3。我帮你们开后备箱。”

六人很快坐上车,奔驰在成功大道上。刘曼玉坐在特斯拉的副驾驶,看着外面的车流。

“有一辆福特蒙迪欧一直跟着我们。”她冲着对讲机说。

“那是安保小组。”阿尔法的司机回答。李毅超注意到特斯拉的自动导航被设定到了鹭江宾馆,猜想这就是他们下榻的地方。见鬼了,这不是堪比公款旅游?

幸好不是,其实他们要去的是轮渡。接着坐船过海,上鼓浪屿,然后正大光明地从三丘田码头上岸,正大光明地在游客的目光中——

从后门溜进美国大使馆。真是拉垮。好在他们有了一间面朝大海的临时办公室。半个小时的稍作休息后,李毅超发出了第一份申请,调用“天网”系统的使用权限。

“搞视频侦查那一套?”

“差不多,曼玉。厦门局的同志们在前年大规模监控换装的时候和政府打了个招呼,全市的监控探头加装了休模指数传感器。”李毅超打开电脑,把它接到大屏幕上,点开程序。一张厦门市卫星图显示在上面。

“陈烨,陈琳,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往外围搜索昨天八点半到九点休模指数变化的监控点。标出来,所有的。曼玉,我要看看案发现场的那段视频。舒达,和我走一趟。我们去问问最先到达现场的人。明白?很好,快去干吧。”


“好,我看到文件了。嗯,晚点找你,再见。”

徐琰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厦禾路上的车来车往。此刻正值下班高峰期,底下的车河川流不息,将主干道变成红色尾灯的澎湃大江。他翻看iPad上Sword刚传过来的照片,是当时对这起案子的笔录,大脑飞速运转着。

如果是情杀,为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女孩杀人似乎也说不通,他喜欢她?见鬼真是。徐琰看了眼手边的资料,那是他一上午央求着外勤部的情报处给他换来的厚厚一叠,他看了十之八九,花了六小时排除了三十二名亲密关系者中的三十个,剩下两个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他妈的,不对,完全不对!他妈的!徐琰吼了一声,把文件往空中一扬。一定有什么东西,什么线索。

电话……对,通讯记录!王昌隆在等人,希望证据有固定……但这需要协商。他打电话给了技术部门,让他们帮忙固定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响了。

徐琰拉开门,来人身着西装,红领带,胸前别着党徽。

“思明区检察院的,陈映玲。”女人微笑着握手,“您好,徐先生。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也算公检法的同事,对吧。”

“哪里……请坐。”

陈映玲坐下来,徐琰打量着这位基金会非正式成员。头发整洁,有些磨损的西装,翻新的手表,手上有烫伤起泡的痕迹,有些晦暗的结婚戒指。她属于那种勤俭持家的女人,丈夫可能有些懒惰,但的确是爱着妻子。那个表是男款瑞士表,可能是丈夫买错了但送给她的。身上有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关系确实不错——

一声小声的呼叫打断了徐琰的思绪:“你还好吧?徐先生?”

“没事,我很好。”徐琰回过神,“我是想要向您了解一下去年十月份的拿起强奸案,据我所知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重判,是吗?”

“是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女孩当时是否成年的这个问题上。你知道,这其实是陈年旧案审理了,难度很大。当时也没有建立电子户籍,我们没有找到有效证据证明女孩当时未成年。给这个混蛋跑了。”

陈映玲说得有些激奋,只好喝水压抑自己的激动。

“要我说,那个蓝海集团早就该没了。一堆蛆虫。管理层没一个好东西。”

“审判现场是否有群众闹事这类情况吗?”

“没有,现场很冷静。只有案件结束之后有人朝着王昌隆扔了颗鸡蛋被拘留了。”

“谁?”

“好像叫……张博文?”


“头儿,有发现。”

“嗯。我在听。”

“我整理出了可能的位置,正在上传坐标,稍等。”

李毅超依着导航右转,猛踩油门,将车窗外变成一片模糊。

细心的现实扭曲者会小心掩盖掉自己的痕迹。显然这位没有。但当走进小巷子的时候,李毅超仍然抱着一丝疑虑。有太多的万一,能够送走的可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生命。他这样想着,小心地靠近巷子里的铁门,准备好搜查令,然后敲了敲门——

它打开了,根本没锁。李毅超回头看了眼舒达,后者抽出电击枪。两人都没带休模稳定装置。舒达把手搭在前者的肩膀上。两人走进屋内——

“双手抱头,蹲下!”两人对着茶几旁弯着腰的人吼。那人手中的金属闪着寒光。

“立刻蹲下,立刻!”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好巧啊,我也想要这么说。”那人沙哑着嗓子嘀咕。舒达几乎是同时扣动了电击枪的扳机。男人甩出不知什么时候脱下的风衣挡下电极片,右手抬手直指李毅超,后者看到了手枪发亮的枪管,急忙把头一偏。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高温灼烧了他的耳朵。

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钻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洞。舒达和李毅超愣在原地,举着枪,脸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是最后警告。枪踢过来,站到墙角,手放在墙上。”

两人对视一眼,照做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别的办法。在他们的想像中,这套流程本应该是他们进行的。

男人先检查了舒达。后者心里一阵发毛。李毅超的大脑飞速思考着。他瞥了一眼——

“看墙,让你转头了吗?“

李毅超只好背过脸去。他听见男人在翻找舒达的口袋,心猛地揪了起来。舒达总是习惯把证件揣在牛仔裤里。他听见了皮革与牛仔裤的摩擦声,知道男人抽出了基金会证件,他微微转头,看见男人打开证件愣在那里。

“喝啊!”李毅超吼了一声,甩脱所有的枷锁扑向男人。后者猝不及防,被压倒在地。李毅超骑上他的身子把他死死压住,劈手就去夺枪。两人在地上扭打挣扎,男人的手松开了,只要再一点点……

成了!他夺到了那把手枪,反手立刻将他指向男人的眉心,就在此时,他感到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的太阳穴,眼角余光看到了左轮枪的弹巢。

“很好。动一下,你的脑子一定稀烂。也许我们可以站起来,重新认识一下对方?”

“不,现在是一对二,你输了。”李毅超颤抖着说,胸口剧烈起伏,“你没有胜算。”

“是吗?看下保险吧。”

操,什么时候关上了。

“操。”

“舒达,你往后站。小子,给你三秒钟让我起来,不然你下个月工资就改抚恤金了。”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李毅超颤抖着说,脑袋嗡嗡作响。男人笑了。

“好小子。我告诉你,SCP基金会福建省Site-CN-19外勤部刑侦处副处长,徐琰。就是我。你刚刚殴打了你的顶头上司,小子。”

“你放屁!”

“哦?是吗?你自己去资料库看看到底是不是本人。另外出来的时候别把证件放裤兜里了,业余。”

舒达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额……李哥……他真是徐副处……”

“识别码!”

是对的,见鬼了。李毅超跌跌撞渣地爬起来,站到一边。徐琰扶着沙发坐下,伸出手。

“枪给我。”

两把手枪被插进了枪套。徐琰拿出手机,阻止刚想要问问题的两人:“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现场。你们要找的那家伙走了。虽然我对找到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喂?技术部门?我是徐琰。厦禾路248号702,过来人做一下证据固定。”

两人如同犯了错误的小孩一样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干什么这是?还不快去清点?我这里有手套。快去。”


“真是倒霉。”

“怎么了,你俩灰头土脸的?”

“别提了。”李毅超栽倒在办公椅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刘曼玉凑过来,“难不成你俩被打了?”

“不,更糟糕。我们打人了。”

“打的是副处长。”

“操,你俩吹吧。”刘曼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就你们?人家好歹是陆军出身,办了多少案子,你们也想打他?”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们要死了。一出来就搞这种事……”李毅超把手放在头上做昏厥状,“完了。”

“诶,不会是真的吧?”陈琳问陈烨。

“我哪知道,你问副处长去。”


“我很奇怪,这案子到了现在已经算是三审了,为什么王昌隆还能走人?”徐琰夹起一块同安封肉,问。

“因为……上面有人保。”黄奕清沉默良久才说出这句话。此时,Risk三岁的女儿Angel正追着黄奕清的儿子黄曦文绕着包厢里的餐桌跑圈。两人的妻子坐在一块聊得起劲,Risk给他们当翻译,陈敬殊和云岚正不知说着什么,陈域在一旁拍照。

“怎么说?”

“好吧,你知道,蓝海集团在厦门印象力极大,是改革开放的先锋。当然,个别官员多少有一些勾结。后面扫黑除恶的时候,保护伞没了,蓝海集团全部改组分家。王昌隆觉得东窗事发就自动上交了所有不正当收入,检举揭发了一批,在加上律师帮忙了一下,争取了个宽大处理。去年刚放出来。今年就没命了。诶呀,育英!别老是顾着讲话,看着孩子!”

两个孩子摔倒在地毯上,接着又爬起来和没事人一样继续跑。

“我来看吧。”说这话的竟然是陈域。

所有人沉默了十秒。不过他成功用糖博取了两个孩子的信任,三分钟后他们就玩在一块了。

黄奕清转回头,对着徐琰:“也就是说,要从这条线索入手很难。”

“是的,而且牵扯到很多政治问题,这与基金会不干涉政治的原则违背。那个名字有什么线索?”

“就在牢里待了一个月出来了,后面在印刷厂工作。中过一个两万块钱的彩票。就这些。我怀疑他换了名字活动,这对现扭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身份证也可以改变。”徐琰敲着桌子,“见鬼,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关于这件事,微博上倒是有不少人叫好呢。”

徐琰凑过去看了眼手机。话题是:“蓝海集团董事长遭遇恶性袭击死亡。”

“嗯?他们不是释放了烟雾弹?就这?”

“不知道怎么想的,但下面叫好声倒是不少,微博锁了帖。”

“有意思。哦看这个,有人上传了准确的时间地点。哦?我怎么给漏了。”

“有人信他吗?这个叫苍生殿的家伙。能不能追查到IP地址?”

“这需要和微博那边沟通。”黄奕清夹起一块海珊骨,“而且很有意思,三十分钟后,在白鹭洲外围,有人称她遭遇了两名歹徒抢劫,被一个过路人给救了。”

“你打算说什么?”

“如果是同一个人?”

“别把别人想得太好。”徐琰举起装着大麦茶的酒杯,装模作样地摇晃着。黄奕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泡面?”陈烨看着瓷碗里的东西,乳白色的汤汁里漂浮着菜叶,筷子下去,捞出一堆泡面。

“这可是我用食堂的浓汤精心制备的,绝顶美味,难道你不知道厦门泡面?沙茶味的?”陈琳双手叉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那强大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乖乖吃饭。

不过面真的好吃。

吃饱喝足之后,李毅超打开投影。

“好吧。我们现在看到的,厦门市实时的休模指数检测器状况。”他指着地图上的点,“我们今天已经查过了这个地方,你们看到报告了。指纹不匹配,没有生物检材。舒达,有什么发现?”

“我的发现,是集美区十里蓝山那边一堆红点,那正常吗?”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使得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那几个闪烁的红点利刃一般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穿装备,出发!”


晚上八点十三分,十里蓝山小区,801号别墅内的儿童房刚刚关灯。

“晚安,小容。”男人温和地说,轻轻吻了女儿的额头。

“晚安,爸爸。”女儿蜷缩在床上,仿佛一只安逸的小兽,眼睛在黑暗中眨巴,望着房门关上的方向。门外,男人轻轻地关上房门,驻足停留了十分钟。直到女儿均匀的鼾声从房间里传来,男人这才转头下楼,将全身陷进沙发里,甩掉一丝疲惫。

他看了眼茶几上的乐高玩具碎片,还没来得及清理。女儿下午在拼典藏款的海滨小屋,不过又发脾气了。

哎,总是这样。他笑着摇摇头,按着说明书拼装那幢黄色小楼。半小时的努力,他抹去汗水,自豪地看着那幢温馨的双层海景小屋。但当他将人仔放上去的一刻,阳台塌了。

男人为自己的愚蠢摇头。一定是哪里少了零部件。他把阳台装了回去——这对一个建筑师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然而事与愿违,又塌。这次连着房顶。接着三次,四次。

男人开始怀疑自己了。他是那么的专心。丝毫没有注意到落地窗外扭曲成一个笑容的惨白色的脸。


“所有临近单位注意,这里是战略中心,集美区十里蓝山小区发生现实扭曲现象——”

“TOC,这里是特工周源和特工马英杰,正在前往目标地点,Over。”

“收到周源,现实扭曲应对小组会在你之后十分钟到达,完毕。”

周源挂断电话,踩下哈佛H8警车的油门,伴随着警笛声音和刺眼的灯光,警车在同集路上横冲直撞,与无数车辆擦肩而过。副驾驶上的实习民警,基金会成员宋英杰拉着把手,生无可恋地随车颠簸。

警车闯过小区大门,在主路上刹住。两人把手枪上膛,打开保险。周源从中控启动车载小型现实稳定锚,轻踩油门,关掉警灯,让车缓缓前进。

“TOC,这里周源,正在接近目标区域,完毕。”

“中心收到。”

两人看着中控上的休模指示器,它标出了休模变动的源头。正在两人的右边的别墅中。随着两声轻微的关门声,两人抽出92G手枪直抵门院。旁边的住家被惊醒,纷纷亮灯查看怎么回事。该死的,周源在一瞬间想起了和陈域的任务,决心不让它重演。

“待在我身后,跟紧。”

院子门没关,这已经不是什么好征兆,大门没关更加剧了这份不安。周源打开手电,照射着一片混乱的客厅。看上去可能被一个摩托车队的印度人蹂躏了。

两人没有对话,通过手势进入客厅清房。听到脚步声客厅的翻倒的沙发底下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拉到最紧,枪口指向沙发。

“先生?能听到我吗?我们现在要救你出来,摇晃一下你的手指好吗?”周源大声说。

很基本的步骤。对方很快顺从了。这让两人送了一口气。这表示他们至少在和一个能交流的物种对话。两人蹲下身要搬开沙发,却听见下面传来的呻吟:

“不……小容,在儿童房……找她!”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

“我去。”

“小心。”宋英杰点头,“TOC,这里Halo,现场存在一名常规伤员,我们需要救护车,立刻。”

“收到Halo,应对小组中有医务人员。现场伤员什么情况?”

宋英杰趴下身子,将手电光照进那个小小的三角区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张满脸是血的脸正对着他,身子下方全都是乐高碎片,他们散落着,但更多的变成了杀人工具,锋利的边角深深扎进皮肤,带出血丝。

“撑住,先生。我拉你出来。”

他刚刚碰到男人的手臂,孩子的尖叫从楼上的儿童房传来。门外的周源放弃了潜行,一脚狠命揣在锁上,那力道使得门框震动,白发微微一颤。接着又是一脚,门支撑不住向后倾倒,他同时举起枪,对准儿童床旁边的高大身影,他手中的尖刀正抵住床上泪流满面,浑身触电般抖动的孩子的喉咙。

没必要走形式了。

“放下,这是最后警告。”

身影猛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从空气中抓取什么东西一般,周源下意识闪身,但什么东西也没有。身影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只一瞬间,周源看到了他宛如川剧变脸一般的面孔。无数的人脸在他脸上变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全都满脸血污,他们全都惊恐莫名。

不过这种东西对一个饱经风霜,见怪不怪的特工来说没有一点儿冲击力。周源果断地扣动扳机,第一发击中了男人的左肩,他跌跌撞撞向后退去,第二发击飞了那一把厨师刀,它打着旋落到地板上。那身影抱着肩膀一边呜咽一边退后,周源赶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心窝上。他向后撞了粉色的书架,一个粉色的兔子掉下来砸到了他的头。

“杀害儿童?嗯?”周源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变换着的几十张脸叫起来,慌乱地地抵挡。失去了现实扭曲能力的嫌犯根本无力抵挡老人家精准冷静,至逼要害的进攻。随着一个漂亮的上勾拳,身影呻吟一声,向后倒在地上。周源从背后掏出手铐,一阵金属碰撞声将那人绑在桌腿上。回头抱起还在抽泣的孩子,把她拥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他尽可能小心地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女孩把头埋进周源的臂弯里,身子因抽泣而抽动。

咔嚓一声,接着是玻璃的碎裂声,周源抬起头,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他抱着孩子走到楼下,身着特警制服的应对小组正在周边拉上警戒线。看见下来的周源,宋英杰从沙发旁边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周源的心往下一沉,女孩想要转头,被特工捂住了眼睛。

“现在别看,爸爸要睡一个很长的觉。”他低下头,对脸上满是泪痕的女孩轻轻说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别墅。


“死者,刘庆祝,男,45岁,原蓝海集团工程项目部门土木工程师。丧偶。女孩叫刘常荣,7岁,刘庆祝女儿。”

“疯了。哪个人会对一个小孩下手。”

“别说,是不是人现在很模糊。”

办公室里有许多窃窃私语,刑侦部的成员们很少见过如此恶性的事件,都想要议论一番。“锻钢”和“荒芜”的几个人倒是一脸平静,两个重案组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老吴把你们叫过来了?”

“哈,别乱说,是我们自己要过来的。”孙仁杰回答发问的徐琰,他的头发不再是卷的了,而是和徐琰一样的直发,这令他显得沉重了一些。

身后的女人看了徐琰一眼,后者认出她是原来外勤部门的狠人李莹莹,不禁心生疑惑。这人在这里干嘛?要知道厦门一直是“锻钢”负责案件侦办,本身一个新人工作组过来就很让徐琰不爽了,现在“荒芜”也开始旁观。真是糟透了。

好吧,集中到案子上来。这群傻子不用说也能看到死者之间的联系。两人都是蓝海集团的公司高层,两个人都被杀了。这是两个共同点,但其他的呢?

贪污吗?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公检法那边的破事基金会没办法调查,真是该死。徐琰看了眼手机,Sword还没有回复他的信息。知道探案需要事件,但多一分钟,就可能知道那王八蛋是谁,他的下一个目标。现实扭曲应对小组和“市场保安”正在沿着Site-CN-19-10战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的休模变化点挨个排查,但徐琰很怀疑这样能起到多大作用。

会议室前端坐着“青峰”的组员,他们心情很低落。人没抓到,命案倒是多了一桩。一条命的代价没有那么好扛,更何况是帷幕外的人员伤亡。孙仁杰和徐琰都可以想象到龙安是如何大发雷霆,把事情怪在刑侦处,老吴又怎么把雷抗下来,阻断踢猫效应。

伟大的吴荇钊同志无上光荣啊。

然而光荣也不能解决问题。徐琰的心愈发着急。孙仁杰和李莹莹过去和“青峰”的组员了解情况,徐琰则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吸雾化器。

他在等待一个回复。

一个可能给他带来希望的回答。

就在他的想要走出设施,自己寻找答案的时候,手机响了。

“Sword?”

“这事情不大好说,你回来。”


六年前宛如惊雷的爆炸惊动了整个福建省,乃至中国。这样的恶性报复事件在神州大地上实属罕见。那红莲在夜空中绽放,带出火光,留下残垣断壁和哀嚎。

煤气罐。店里储存,为了方便做饭,也为成了通向地狱的高铁。一个打火机,一个扳手,六个煤气罐,一个愤怒的厨师,三十二条人命。

媒体将目光对准了受害者家庭,他们在镜头前哭泣,在流泪,在无言地沉默。

“这就是原因?”徐琰低下头。

“我下午带队查了蓝海集团的施工记录。那幢楼的消防质量是不合格的。当时这件事给压下去了,没做处罚。猜猜看楼是谁设计的?”

“刘庆祝。”

“正解。这家伙常年贪污各类工程款,这是你要的证据的复印件,不能留着,了解?”

“嗯。我知道了。微博上什么情况?”

还是那样的烟雾弹。还是苍生殿发的时间地点。不同的是,这次,苍生殿还附上了罪行。徐琰看着帖子,爆发出一阵冷笑。

“过失杀人。哈,真有意思,这人以为自己是谁?法官吗?地址在哪?”

“移动网络。根据他之前的发帖,倒是找到了一个,在将军祠。”

“你知道这看上去像什么?超级英雄。”

你就只会藏在这种地方吗?

“我们迅速一些吧。喂,李毅超!”

听到呼喊的组长转过头。

“叫上你的人,十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几分钟之后他们过了鹭江,进了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福特全顺。

只有一把191步枪。徐琰坚持让众人带手枪或者电击枪,这让新人们多少有些不安。

“人民公安大学毕业,是吗?”

李毅超转头看着徐琰,后者的脸在烟雾中飘忽不定。看着李毅超迷惑的眼神,徐琰笑了。

“我看到了你的简历。老实说,挺出众的。”

这番话让李毅超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内疚继续低下头。

接着肩膀突然挨了一拳。这让他直接倒在了左边的刘曼玉身上,后者迅速把他推了回去李毅超惊异地看着副处长。

“两清。别再过意不去了,小子。”

说完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开始吞云吐雾。

“三十秒。”司机说。

“好。云岚,守住车辆。陈域,陈烨,陈琳,去标记的巷子口,曼玉,舒达,在巷子里巡,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汇报。Risk,毅超,跟我。所有人隐藏好自己,我们这次没有稳定锚,只有狙击手。我不希望结束的时候看见谁缺胳膊少腿,明白?”

“明白!”

轻微的晃动,车子停在路边。徐琰第一个下了车,其他两人跟着下来。三人背着包,装作是来游泳馆游泳的人,走上人行道。

“你带泳镜了吗?”徐琰问。

“这是个暗号还是啥?”

徐琰笑了。

“别那么紧张,朋友。我们只是有个外国朋友陪着一起游泳罢了。是吧,Risk?”

“好……好。”

紧张。Risk和徐琰对视一眼。大部分外勤人员都会经过“跳板期”,这是站点心理医生常用的一个词,用来形容帷幕前的人来到帷幕后的适应期。这段时期面临的压力往往比较大。

谁不是这样呢。走上台阶的时候徐琰想,除了那些一出生就在帷幕后的监牢里的员工和异常,除此之外大部分人接受程度普遍偏低。对他们来说帷幕仅仅只是一个概念,一句话,一个词只有当第一次面对异常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无助。

然而老手呢?

Risk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心事重重的两人,于是变得更加警觉。他可不想直接被干掉。

随着通讯中最后一个人到达指定位置,包围圈正式形成。

“等下。”

徐琰试着抛起一枚硬币。

它在半空中翻跟头,反射着太阳光,随即当啷一声,它变形成一块穿孔金属圈。

“狙击手就位。”徐琰接住那硬币,“到达目标地点附近。”

一队身着黑色战术服和战术背心的MTF从另一条小巷子里传过来,为首的人看到徐琰后,立刻让其他人散开警戒。几人回头正要说话,一个大爷正住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见到这帮荷枪实弹的危险人物,又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子走回去。

“好的,现在情况是这样,”等到老人家离去后,蒋斌低声快速说,“应对组在准备稳定锚,我们有三组人在外围封锁,加上你带的就五组。范围内十四栋建筑,有嫌疑的有五十三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人一组。我们和你们搭档。如果那个混蛋在这里,必须把他揪出来。”徐琰斩钉截铁地说,“超级英雄扮演游戏该停了。”

“刑侦处同事们,我们将于三十秒后和MTF换防,由他们接替你们的位置。所有人员到我这集合。Over。”

队伍很快完成换防,开始挨家挨户清查。居委会的热心大妈为他们整理了一分可疑住户名单,他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找人。

挨家挨户查房可还行,整得像是扫黄打非办。正当半个小时后他们排查到同一栋楼的最后三间房的时候,计数器上的休模指数仿佛逆天了一样高。

领队进入住宅楼的蒋斌靠在墙上用PDA无声地发了几个危险信号。举起191,点头示意其他人跟上。十五人的小队拆分成三个火力小组,分别走向不同的位置。队伍中的四名奇术师同时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迫感。

云岚朝徐琰看了一眼,发现后者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睛转得飞快。而自己则被现实扭曲的感觉压迫着,仿佛千斤坠垂在胸口。

普通人对现实扭曲感觉并不敏锐,这也是现实扭曲者无法被甄别的原因。徐琰他们只能小心地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顺便将各自的射击扇面调整到不同的方向以预备可能的袭击。

咔哒,咔哒,咔哒。

是老式座钟发出的声响。

嘀嗒,嘀嗒,嘀嗒。

是天井的积水掉落的敲击。

哐当。

“所有成员就位。”

“301确认非目标。”

“201确认非目标。”

答案很明显了。

线性炸药已经黏在了门缝上。蒋斌调整自己的枪托,拍了一下前面队员的肩膀。

“确认,房间内一人,外貌吻合。”

心在胸膛里跳动,食指不安的晃动着。

炸药爆炸了,很安静,喷出的高温液体切断了锁舌,大门拉开,自爆侦查球形机器人进门。闪光,爆炸,检测出安全的区域。人形回过头,MTF拉开门鱼贯而入,它被强烈的闪光照得有些茫然。影蝶和海啸两名队员拨开房间里宛如蜘蛛网般的红线,冲到人形异常的面前将它摁倒。

手刚接触到人形的时候,两人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手指传来的触感根本不像是人,而是宛如薄纱一般的——

宣纸!该死的。人形被摁倒在地的时候就仿佛气球一般漏气变形,原本坚实的身体活生生塌陷下去,在地上铺开形成诡异的色彩。徐琰冲进门内,看到地面上的纸人,拍了一下大腿,努力把脏话憋进肚子里。

“封闭现场,请点证据。”他说,“蒋哥,我需要你带几个人去走访周边住户。李毅超,到你了,看看这里有什么。”

蒋斌点头,一边汇报着情况,一边带着几个队员离开公寓。刑侦处的人很快集结过来搜查证据。

房子其实不大,但到处乱牵的红绳和贴满墙壁的照片把这里整得像是照片冲印室。仔细看,墙壁上的照片下方都写上了姓名和地址。原先紧张的李毅超,放松下来之后展现了自己的专业水准,带领组员四处忙活。

这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很快他们有了发现,阳台的护栏上面有一处鞋印。

“不,我看不出来什么。”徐琰举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这种胶底鞋在工地很常见,或许找几个工地——”

等下……工地?他看了眼李毅超,对方意识到问题所在只比他晚了几秒。

企业老板,建筑师,接下来……会不会就是包工头?

该死。当没有线索的时候还可以慢慢来,现在一旦有了,时间都像是变快了一般。

“Sword?我需要知道当年那家广式烧腊的施工队名字,速度!”

“施工队?我找一下……”

“你快点。蒋斌,这里徐琰,抽调一个班跟我走。”徐琰的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收到。我们在全顺那边等你。”

“行动中心,我们获悉了有关嫌犯下一步去向的线索。能不能额外抽调一个现实扭曲应对小组给我?”

“好的,请稍候,我让组长和你联系。”

徐琰风风火火地走出公寓,后面跟着同样焦急的李毅超。看到他跟在自己后面,徐琰站住脚。

“你要做什么?”

“抓那个鸟人。”

“不,孩子,听我说,我需要你待在这儿,你的经验还不足以应付现实扭曲者,而且……”他停顿了半分钟,“我们两不能都没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徐琰拍拍他的肩膀,快步走下楼梯,留下李毅超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Owl,云岚,我需要你们两个。”他下楼时候拉了下正上楼的云岚,后者转身跟着他。

“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我们很快会知道那家伙要去哪。”徐琰的声音因为快速移动而颤抖,“给行动人员加上防御性的奇术可行吗?”

徐琰粗暴地推开门,公寓楼门口站着一堆迷茫的群众,双眼无神,明显刚被旁边的MTF来了个记忆删除。见到穿着便装的两人,队员刚要上前,徐琰一手掏出证件把他挡回去。

“看着点人!”他们快步走向巷子出口,每隔十来米就有一个便衣特工或者MTF队员把守,徐琰拉着云岚,不得不举着证件一路走过去。

“下了血本了。”云岚说。

“血本无归才要命。”徐琰头也不回地说,这时通讯接了进来。

“哪位?”

“二号现实扭曲应对小组,黄秋生。徐处,哪里需要我们?”

“我要求你们保持待命,等到我给你们具体位置。”

二人赶到全顺车旁,一个沉默寡言,高大壮硕,拎着大提琴包的男人站在车旁,见到徐琰简单地点头。

“等我一下。Sword?找到没有?”

“等一下……有的,是振东施工队,负责人是米振东。”

“好的,帮我找下他们最近承包的工程。毅超,你在吗?”

“嗯,在。我们这里有些发现。这玩意不仅仅杀了两个人,还有更多受害者。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这些红线构成的是人物关系网。他们是从王昌隆那里开始的……我的天哪……记得原来主持经济庭的那个法院庭长……但他是心肌梗塞……怎么。”

“集中精神,毅超,找出还有谁会遭到伤害。我们得在他干掉所有人之前先一步杀过去。给我位置。”


未知的地点,公寓楼。

身影跌跌撞撞推开门,脑袋中传来的窃窃私语令他头痛欲裂。那是死者的魂灵在用他们独特的语言交流,宛如钻心刮骨一般令人难以忍受。所有的死灵都在表达着一句话。

杀了他,杀了她,杀了他们。

报仇,报仇!报仇!!

“不要!”那身影跌倒在沙发上,身体因疼痛蜷曲起来,双手绝望地揪住自己的脑袋,“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不要……”

他一遍又一遍地哀嚎着,直到痛觉将他拉入深渊之中。那是能听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花季少年,孤独,悲痛,仇恨,抑郁,期望。这些情感在心底深处压抑着,涌动着。

“你确定要这么做?”

“嗯。”

“你会很痛苦的。”

“我不在乎。只要他们下地狱。”

不要……不要……不要。

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他已经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自己扫墓的时候碰到了怪老头。对,应该是这样。父母在爆炸中身亡,没人忏悔。赔偿金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封口费。

头疼欲裂。他挣扎着爬起来,手胡乱地在桌上摸索,扫倒了玻璃杯,在瓷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终于摸到了那片布洛芬。他抄起矿泉水,拧开盖子,把药扔进嘴里,用一整瓶水给自己送下去。疼痛正在减轻,他感到理智正在回到大脑。

快了。只要人都没了,死灵自然会走。不,怨灵。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还有几个人?那群不知道从那里出来的人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闭嘴!他妈的闭嘴!

墙壁被撞出一声闷响,老旧的墙皮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徐琰没有直接冲去找施工队。他在要出岛的一刻改变了主意,开车折回将军祠。等他送MTF回鼓浪屿,带着云岚和Owl回来的时候,刑侦处的人已经忙完回去了。房门上了警戒线,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特工守在门口。徐琰亮明身份走进去,发现李毅超正独自一人审视着墙面上的照片。

“找到什么了?”

新人摇头:“除了和那次餐厅爆炸案的几个人之外,我看不出来他狩猎的逻辑。”

徐琰走过去看了眼墙上没有连线,同时被打叉的照片,发现李毅超所言非虚。他试着把那些名字录入系统,挨个看他们的关系。

“别看了。陈琳和陈烨下午和AIC试过了,他们就没有啥共同点。除了几个有前科。”

“那就假设都是随机的,我们需要找出他的行动规律,除了知道他会去干掉施工队的某些人之外,还有别的受害者也要一并查出来。所有的这些人都录入进去了吗?”

“是的,所有的。施工队那边怎么办?”

“安排一支监视小组和QRF1,这几天估计得加班加点,多买点咖啡。以及——”

等下,什么东西划过他的脑海。他走过去,小心地翻看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日期是7月13号,他的目光扫视到右边一张同样标着7月13号——

早先Sword告诉他什么来着?两个劫匪?

搞什么?等下,他得核查一些事情。

“Sword,你们警务中心最近接警会比往年同期多吗?”

“嗯,大概吧,什么情况?”

“我正在传给你一分名单,帮我比对一下进局子的家伙。毅超,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告别了那栋阴森的宅子,走到外面街道的阳光中。徐琰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杯乌龙茶味的东方树叶。

“别客气。味道不错的。”他把其中的一瓶塞给李毅超,“你很勇敢。一般心理素质不过关的都来不了这儿。”

“我现在在怀疑我自己。”

“哦,千万别。你看看某些白吃干饭的,就能意识到你是多么优秀了。案子的情况不是你的问题,明白?”

看到李毅超点头,徐琰喝了口茶水。两人沿着人行道踱步,一边倾听着风的耳语,时不时有鸟儿掠过树梢,投下矫健的身影。对于喧嚣的都市来说,此时的静谧尤为珍贵。

铃声响了,是Sword。徐琰接起电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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