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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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喧闹化作缄默,大提琴弦低颤成歌,
他们将时间凝固,任那现实化作灰土,
他们皆静穆守望,于晦暝中思念过往。
只为了,
待归无望,仍不相忘;
无惧生死,不恐灭亡;
离家之人,归期可闻;
我所待者,终回故里。







现在


这儿并没有什么足够吸引他人胃口的精致晚餐,没有樱桃蛋糕,没有奶油汤,只有剩下一半的干面包摆放在盘子里,断面层坑坑洼洼,像是被蛆虫蛀出来的空洞,塞满了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浑浊的炉火在压抑的晦暗中映亮一寸陈旧的柏木桌角,飘摇的火光使卷起的棉布毛边在地面上投下残缺不全的影边,雨丝霏霏,长街漫漫,薄暮下尽是暗牖空梁。

她开始一如既往地尝试拨打桌布上那个几乎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的手摇电话,只是从拿起到放下,又拿起再放下,再拿起,又一次放下——她一言不发地为此重复无数次的徘徊,踌躇之中夹杂着期待与恐惧。

她仿佛知道结局,不,她一直都知道结局,无数次的尝试连万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法换取,也许换了电话号码,也许那边从不使用电话,总之,那串铭记的号码只能通往虚无,而虚无从不回应人的希望。

可是她是多么的、多么的想要和那个人说话,她想,非常想,她对着烛火张了张嘴,火光下映出不再年轻的脸庞,粗糙而冰凉;可是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恶魔扼住了咽喉,她太害怕了,害怕空气会将她的话音夺走,那样她永远都没办法放声歌唱。

也许连空气会嫉妒她的爱情,她这么想着,因为空气也在嫉妒她的爱情,所以她被无情地限制在这狭小的世界里。

但是——当然,她不会为此而放弃。爱意从来都不会局限于依附声音而表达,摇曳的微弱烛光下信纸和墨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那是她这么久以来一直都保持着的习惯。

她不认识字,在那个年代里上学是一件奢侈的事,但自从那时请教了隔壁放学的孩子后,她就已经深深地把那几个简单的单词记在心里了。延续了这么久的孤独迫使她学会了如何把一切相思记进信里,让那些简单的文字尽可能地承载她浓烈的思念。


她认真地把纸张折叠起来放进牛皮纸信封,再轻轻地弯腰放入桌子底下专门的储物箱里,木制的箱里塞满密密麻麻的信件,那是她多年以来的杰作;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把信件记出去,她记得镇子里没有信箱,也有可能是她忘记了地址——这些寄不出去的信件一日复一日堆积,正如她从未停止等待。

也许枯燥乏味,也许虚伪无感,但那些单调而重复的字眼已经是她尽力所为;也许丑陋,也许破旧,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之下是最纯粹的相思之意。






过往


她突然记起很久以前不久之前在车站临别时的远望,腹中的孩子连结着母亲的心跳,男人粗糙的指尖与女人细腻的指尖相接触,她完全能感受到他血管里流动的、沉重得仿佛能够压垮躯体的悲伤,这让她完全不敢说话。

那些无处可寻的人总是不断呼唤着男人走向更遥远的地方,可是她从不知道面前的男人到底在为什么而奋斗,他总是憨厚地笑着为此而回避,他不会告诉她。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着这样粗糙的手掌,那些工作必定辛苦而艰难。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在彻彻底底地爱着他,相信他做的一切决定。她爱他,就像所有的恋人一样,她愿意将所有的热血都为他流淌,每一寸踏过的土地都是甜蜜的浓烈爱意,所以当那些犹豫在满缸的烟头里沉淀时,她决定让对方放下顾虑,因为她愿意为此等候,她相信她的爱人在不久以后终会归来,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她不在乎,她从不在乎。

“亲爱的莫德文,这次的工作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一些,预产期快到了……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只是希望你要快点回来呀,至少让我们的孩子第一眼就看到你,他的父亲”

她倚靠着男人壮实的身躯轻声嘱咐,宽松的长裙并不能掩盖隆起的腹部——生命最幸福的阶段莫过于如此,他们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在这里悄悄地生长着,时不时握紧小手或者踹踹母亲,调皮而可爱。

“不用担心,就算我们相隔千里,无论何时我的心也都会在你身边……”

他似乎因为什么犹豫了片刻,但随即轻松地笑了笑:“何况这次的工期非常短暂,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远。”

只是这告别的时间流逝得实在是太快了,话音未落人群就被进站的车辆带着流动起来,拥挤之下他被迫提起了黑色的皮包随着移动,那里面装着几罐腌制的肉——他们家乡的特产,她为了能在他离开前制作好而熬夜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看着她略显得憔悴的脸庞,心酸和不舍促使躯体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用我的一切保证,我永远爱你。”

无可置否,他永远爱她,

也许她不会知道那个世界里的危险,为更大的梦想而奋斗的人,千千万万和他这样的人,无法放下责任的人——那些人以自己的血肉组成抵抗黑暗的裂缝,用双手捧着太阳任它得以照亮天空。他爱他的妻子,他不愿意离开,但他不会逃避。

低泣中逐渐远离的熟悉背影,黯然消失的温和声音,车站昏暗的灯光闪烁着悲痛面容,泪光下的涣散视线在眼底勾勒破碎轮廓,极尽全力却怎么也无法看清那渐行渐远的车辆。

她指尖余下的点点温暖坠进空旷场地的冰冷深渊,脆弱的光明最终还是在黑暗彼端和混沌融为一体。明明分别还只是过去了那么几分钟,回忆便开始迫不及待地在脑海里逐帧播放,所有幸福的、欢乐的、惊喜的记忆,潮水般冲刷着所有的思维。

她不得不明白,她的爱人就那么离开了……留下来的只剩漫长等待……无尽的等待。







曾时


直到思绪流转,一切又回到现在,她将铜壶里烧沸的热水倒在发黄的玻璃杯子里,沉淀在底部的咖啡渣伴随着注入的开水晕染出隐约黑浊,白雾如轻纱朦胧了房间里黄色的光。

可纵使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吞咽而下,也怎么都唤不起这具冰冷如同尸体岩石一般的身体些许的疼痛。

从那一年的难产开始,它一切存活的证明都在流淌的血和共行的时间中消散了——最终她没盼来孩子,也没盼来丈夫,那天她独自一人倒在孤寂之中,生产时的哀鸣是死神的最爱。

她没办法从痛苦的折磨中挣扎着撑过来,颤抖的双手沾满了流下的湿热液体,她无助地攥紧被褥倒在墙角,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随着身躯的剧痛呼吸愈发急促,而胸口里面就好像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酸水腐蚀着这具可悲的躯壳,是不同于破碎肉体的疼痛,比深入骨髓还要痛苦,骨肉在痛楚中化作脓水,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在哪……

肢体感官逐渐麻木的过程中她似乎看到了归鸦绕树,极度的死静相对应地无限放大了任何响动,恍惚中无名歌谣不知从何处袅然回荡,虚幻得似乎在世界彼端,不属于生者国度的古老歌谣,旋律越过枯枝败叶须臾惊起林中落鸦扑棱翅膀窜入无边黑暗。

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多肢怪物讥笑着把她作为失败者的灵魂吞食殆尽,残缺的躯体坠落进深蓝之中。

他在哪……

她想起了她未归来的丈夫,那句承诺和永恒的思念,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不会把自己所遗忘;

她想起了孩子的笑容,那具身体不是冰冷僵硬的,而是如同云朵一般柔软,他对着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他呼唤着名字,就像是将世间的一切美好赋予万物;

她想起了冬天里的阳光,极尽温柔地抚摸着万物……

直到足够的刺激将自己唤醒并拉拽出那漆黑的泥潭深渊,从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在逐渐舒缓中为透着深沉血红的黑暗中带来了些许微曦。

她这么想着,所以她仍旧活着,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夏日里突兀闯进屋里的飞蛾迷失了应有的方向,脆弱的翅翼卷着气流奋力拍打。

它试图捅破那层窗户,却又被无情地次次拦截,屡屡落败,最终只得跌跌撞撞地在挣扎中不断轮回。

她看到更多的节肢动物从门缝中蜂拥而出,细长的双足勾在粗糙的墙面上,无数虫尸因为各自的挤压爆裂成黄绿色的肉浆;她害怕地尖叫起来,但每一次移动都发出虫子内脏的液体被空气破出的轻微噗噗声响。

尽管刚刚才从死亡中逃生,可她还是被这况景吓到了,她开始在熟悉而陌生的家里大哭,惊慌失措地缩成一团用双手阻止虫子爬到自己的身上。

她除了尽可能地逃避以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连为什么会这样也来不及思索,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骇人,足够让人失去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直到最后——她隐约看到了氤氲缭绕的蓝色将怪物粉尸碎骨——除此之外她的意识便坠入了黑色的河流。她感觉到她自己已经不止局限于肉体的存活,在这凝固的时间里一切都以永恒而存在,亦包括恶魔,虫子,恐惧,黑暗;但是那些都不重要,她毫无疑问地相信着——只要她能等回她的爱人,她就能等回她的生活。

那就是她想要的,唯一想要的。







如今


这条没有尽头的孤街蔓延着向看不到的远处延伸,一座座路灯将薄光孤冷地洒在无人的街上。她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钟声悠扬着穿越这片土地,唤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低吟。

这里还是她熟悉的家吗,她从当年苏醒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对此变得不确定起来:同样的房子,外面却是不同的街道,没有人愿意出来,也没有人愿意离开——世界变化的是如此的快,她开始猜测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出门而忘记了世态的改变。只是假如这儿已经彻底变换了模样,她不由得担心她的爱人是否还能寻到归家的路。

也许只是迷路了吧……可这么久过去了,这儿已经从陌生变得熟悉,他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沉入水底的石子那样不见踪影。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过放弃,但最终她还是坚持到了这里,她觉得她没有必要就此停止。

在这儿,她常常瞥见其他的人在自己的家里忙碌着自己的事,独居的老人带着她年老肥胖的波斯猫,新婚的男人手捧鲜花于门前伫立,独眼的狗孤独地坐在门前,目不转睛看着街道的远方。

偶尔在下午茶的时候,她还能透过玻璃看到对面屋子里读书的孩子,他也沉默地在看着她。那种缄默无言持续了很久,他们就这样互相观望着,中间隔了两层窗户,一条街,两个世界。

直到一个居住在楼上的老太太打破了这个局面。老人轻轻地打开了窗户将花盆放到下着雨的窗台上,男孩被这响动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只是那么遥远而模糊的视觉接触,她却深刻地感觉到了共同的悲伤;那个孩子最后也总是默默地缩回头消失在窗户里的黑暗中

也许那个孩子也拥有和她一样的感情,也许他也一直在和爸爸等待着妈妈的归来;

也许那个老人家也在渴望着她的儿子何时回来和她一声问好;

也许那个新郎也在守望着爱人的拥抱,花瓣铺满了他所站立的地面;

也许那只狗也在期待着主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通往家的路上;

也许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人在此默默地生活着;

也许这一条街就是为了等待而存在。

她坐了下来继续为自己倒茶,漫漫长夜在这里显得是如此的孤冷,她的爱人,过去曾经无数次给予她温暖的怀抱,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对方。

他发生了什么呢…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不知道她的爱人为何还未归来,她相信他必定会再次回到她的身边,她知道他不是那种轻易抛弃的人。

只是……只是

无论怎样她的爱人都不会发生意外,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只是开水搅匀的回忆在此时被街道的尽头外来的喧嚣打破,黄铜壶里的液体顷刻间化作枯朽干涸。她别过头简单地看了一眼,恍然间眸底似乎被某种光明映亮。

从未有过人行走的昏暗街道,此时此刻却有着一道流光贯穿始终。沉浸在黑暗中的女人打开了门,远处的光亮中是难以看清的身躯。

她偷偷地探出头尽可能睁大眼睛地看向那个模糊的色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恶魔,也许是神明,也许……也许……她只期待着那是她所等待的人。

与此同时,在她的身后,一扇窗户打开了,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紧接着就像是迎接凯旋者的仪式那般,长时间压抑的寂静被老旧的摩擦声驱散,沿着弯曲的道路直到远方,每一家每一户的门和窗都依次开启。这条街就这么活了——所有的人儿都露出了苍白的身影,如同她一般期待地将目光投向光明与黑暗的交融处,等待着那几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是他吗?
是她吗……
他回来了吗?

每一个人都这么含糊地呢喃着,呼唤的低语在生与死之间混合,于永恒中得以停留。

我好想他啊……
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们……
上帝保佑……

那些眼睛从黑暗中露出身影,看向街的那一端。

是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有的人会忘记曾经的承诺,所以他们化作了所谓自由的翅膀;有的人不会,所以他们在铜壶沸腾的水中,在凋谢的牵牛花中,在街道的尽头,在黑暗凝固的时间中得以永存;他们等待着黑夜被晨曦驱散,鲜花铺满窗台;他们等待着幸福的歌声在耳边缭绕,温暖的晚餐与欢笑共舞。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能够倾尽一生,以“等候”换回希望


















1960年至2010年50年间统计数据显示,基金会员工因公伤亡600741人(死亡:167985人、重伤32588人、轻伤400198人),平均每年伤亡12014人。除1990-2000年有所下降外,总体呈上升趋势。其中死亡的人数中,收容异常的过程中引起的死亡量占总人数的11/211/4的人死于措施不当引起的收容失效事故,1/7的人因下落不明而无法确定具体原因。

从今年1月份到目前为止统计的伤亡人数已经达到27652人,同比2018年增加37.2%。其中25人为四级以上管理人员,354人为三级人员,内勤人员4083人,外勤人员11025人,未统计人数不等。

对于2020年,我们也许没有太大的把握,基金会每一次的成功或失败都建立在大量的伤亡之上,在不确定因素过多的未来,死伤随时都可能降临于你我,甚至只需要一场严重灾难便会超过之前的所有统计数量。只是我们从不后悔,我们也不会后退,我们只会以血肉筑成托举光明的双手,让人类远离恐惧和危险。这是我们永远的目标和使命,也是我们唯一的目标和使命。

并非没有人想过这些英雄的家人会留下怎样的遗憾,SCP基金会一直在尽力为牺牲人员的相关家属亲友提供大量的帮助,不可否认,记忆删除也许是遗忘悲痛最好的办法。但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是难以彻底抹去的,总会有一些因为从未记录在档案中而使我们难以寻找到的存在,他们默默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为自己所爱之人等待。对于那些可能存在的人,我们也在尽可能处理好相关事宜。

我们都愿意相信每一位英雄都最终将和自己爱的人团聚,只需要足够的时间,上帝就会把天使送到他们的身边,毕竟无论飞的多远,离家的鸟儿都总会归巢。


控制,收容,保护

敬我们身边所有为事业奉献的平凡英雄。







你觉得呢,渺茫的利益中是否有值得我们这么做的理由。

这条街就是为此而准备,不然呢?

然后呢,你要和我说基金会冷酷但不残酷?

也许吧,那没啥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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