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张检查床上苏醒。墙壁上的显示器显示着医疗信息：身高、体重、牙科X光片、核磁共振数据，还有一些我所不熟悉、无法读懂的图表。我坐起身，看到一名正在记笔记的医生，遂向他询问。
“这块屏幕在描述什么？”
“那是你身体的改造清单。我们彻底扫描了所有东西，从固定骨头的钉子到血液里的纳米机器。”医生转身面向我，走近我所指的显示器。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和外貌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你似乎是完全自然的。”
“为什么我被带到这里？”
“我本打算在你苏醒后向你展示，但你醒的比预计提前了几分钟。”我的分身点向最近的屏幕，我辨认出他在确认我的给药量。
“时间计算错误。这说明你实际可能不是我的副本。”
他笑了，他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我就是你，只不过经历有那么点不一样，博士。我会继续进行检查，但我知道你在得到答案前不会合作的。跟我来吧。”
“我们最流行的假说是，有一名现实扭曲者在多个宇宙之间开启了一个供个人使用的泡沫。”在医生带领我通过侧厅时，他如此告诉我，“那些研究时空异常的我们，认为它太过稳定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我相信他们的判断。
“已知最早被拘禁在这的人是六年前，因此我们认为那是这儿被初步建成的时间。不过，从为给我们人口中的特定离群者制造配给以来，基地一直在持续扩张。”
“这并不能满足我先前的疑问。”
“我知道，博士。我正试着让新来者谨慎行事，并了解相关知识；但我对你的了解足够多，知道你仅仅只在知性上理解震惊的概念。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他打开一扇门通往另一条长廊，我们走进门内。
我们进入后，第二个我的副本走近了第一个，他们用平板电脑交换了信息。在走廊中，第三个和第四个在拿取医疗用品的同时聊天。
“我先前所提到的人口？就是你，就是我们，Gears博士，从多元宇宙中被捕获的两百一十八名个体。欢迎来到齿轮屋，Charles。”
“我明白你接下来会问什么，等一下就好。”我的导游在他的平板上打开一张图片展示给我，“这是绑架你的那名女性吗？”
“她的面部被遮盖，但我能认出她的嘴。”
“脸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了。那身套装还有那把枪，她都有吗？”
“确实有。”
“好的，几乎可以确定是黑皇后-珀耳塞福涅了。这很好，她是她们中比较友善的一个。她的真名是Alison Chao，不过她大概和你说过了。”
“她提过她的名字。”
“她是你的女儿。确切的说，是你女儿的一个版本……更准确地说，她是你的一个版本的女儿。”他挠挠下巴，“你有孩子吗，Charles？”
“我从未结婚。请不要叫我Charles。”
经过医疗区后，我们来到一条铺有地毯的走廊。“这里是休闲区。”他打开一扇门，房间内有十几张国际象棋桌，每张都被占了，“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加入一局，甚至还能让你走白子。”
“不了，谢谢你。我从来不是会和自己下棋的人。”
“好吧。我们说到哪了……哦，对了，这里的很多Gears都没有女儿。不是全部，但……”他懒散地在平板上滑动点击了几下，可能是在加载时间不耐烦，“以及我为之道歉，接下来的途中我会称你为‘Gears博士’。只是你现在还没自己的代号。”他把大衣袖子拉起几英尺，好向我展示右手腕上的纹身，“我们会在流程的第三阶段得到代号，就在检查和初步介绍之后。我是C-44。”
“C-44。纹身是强制性的吗？”
“是的。这是后勤人员发现避免混淆的最有效的方式。”他滑动浏览黑皇后-珀耳塞福涅照片下方的信息栏，“能摆脱它的唯一方法，只有你想出一种更可行的系统，并说服他们采纳。我对此完全支持。”
经过一个转角，我们来到有一排门的地方。“这里是居住区，你最后很可能会住在这儿。房间应该会合你口味——高效整洁，易于清理，还有一台电脑能访问所有我能给你的信息。”
我打开一间未上锁的公寓：“这让我联想到基金会的收容室。”
“我想这就是他们要的美学。”
我没有回应。
我们到达一个岔口。“现在，”C-44对我说，“我们可以往右走，去食堂还有工作区。你的专长是……”他在平板上点击两下，“……机械工程，对吗？我可以带你去实验室看看。”
“往左走呢？”
“维护区、花园、还有……有其它安排的房间。”
“那么问题是你将首先向我展示设施的哪一端？”
“相信我，我们的时间只够看一边的。”
“我明白了。谁负责实验室设备？”
“工程师申请零件或设备，后勤人员把申请递交给黑皇后们，由她们批准或拒绝申请。申请有几个限制……时空方面的研究会受到严格审查，你也很难获取可能对设施造成灾难性破坏的东西——不过工程师们群策群力，搞出了不少新发明。”
“群策群力？详述。”
“每一位Gears博士都会把自己的知识统合加入设施的资源。这有很多平行宇宙的你，有的宇宙关于量子力学的研究要比你知道的领先几十年、有的宇宙的材料学已经能制造出你理论中可行的材料……所有人都能用多重宇宙中最先进的知识工作。”
“请带我去那儿，C-44。”
他带我过去。
由于时间的缘故，我会将我所见的列出几个例子，而不是完整的清单。在工程实验室做的初步记录，我一旦获得纸张就会将它们从记忆里写下，填满我的首本日志，并继续在我被提供的第二本日志上记录。
我见到涉及苹果和台球的大规模纠缠实验；我见到为提供新资源而不产生排异反应设计的新式人体器官。一支小型团队发明出一种将信息编入遗传物质的方法，使其能在血液或组织样本中读取，是他们在克隆各自星球上已灭绝的生物期间的测试进程之一。
一间实验室致力于发条机械技术的进步，我见到一台模拟计算机使用排序算法求值，仅用一根发条驱动。在一处角落，研究员们轮流监测着一组围着一容器的复杂齿轮排列。这解释了为什么有时读数会转换到几种设置之一，比如Coarse或者Fine，接着会生成一个物体。根据机械的输出内容来确定机械所需何种物体，这在发条机械研究员中一部分是游戏，一部分是一种强迫行为。
“我讨厌提前结束，”C-44跟我说，“但时间不早了。如果你不想在医院病床过夜的话，你得赶上最后一班的流程才行。”
“好的。”我们中断行程去往医疗翼。C-44找到标有“流程-住房分配”的房间。
“这就标示着游览的结束了，Gears博士。啊，对了，我还得和你说最后一件事。”C-44点击近处墙壁的显示器。他打开菜单并把它向下拖拽出屏幕边缘，接着它出现在他的平板上，“这是你的回收资料，应该不久后就会给你。”
“希望内含有我被绑架的原因。”
“原因多种多样，取决于具体我们的个体和他们的个体。有的黑皇后带走我们是因为她们觉得我们关于我们孩子的记忆被封锁、或者被移除了；有的觉得她们带过来的博士们心理受创，需要治疗；有的她们只是把我们当做资源，用于实验室和工作室工作。如果我们是她们真正在找的目标，我们就不会被扔到……这个地方。”
“正如我先前所说，比较友善的那个。”他面向我，“她带你来，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要对你的基金会做的事。”
流程办事员给了我一把公寓钥匙，还有一个表示我在3号工程实验室工作的徽章。他让我把手臂伸入一台机器中，我照做了。一只手铐束住我的手臂以防止移动，接着纹身开始刺入我的皮肤，过程相对迅速且无痛。“希望你住得舒心，B-85。”办事员说。我看向我的手腕，核对他是否正确称呼我的名字。
我首次入住自己的公寓，一夜睡眠平静无事。在食堂，我吃了玉米片和切片香蕉，正是我偏好的早餐类型。结束进食后，我前往我的工作区。在岔路口，我决定前往左边，对该区域进行简单调查，但安保人员告诉我需要有一名适当权限人员的陪同。我对此表示接受。
当日夜晚，我提早下班（相对我通常的日程安排来说；在基金会时要晚两个小时）并与C-44登记预约，他同意完成剩余的行程。办事员问我为什么我对游览该侧这么感兴趣，我转移问题，因为我无法回答。
我与C-44在第二天工作结束后会面，（有关我研究的细节填满了我的第二本日志，在后勤主管的要求下，我才开始保存数字记录以节省纸张。）他要求看我的徽章，我答应了。我表示打算参观他之前提到的维护区和“其他住房”，由他带领我。在路上，C-44开始闲聊。
“所以，你是B-85……你在实验室里工作？恭喜啊。”
“有什么不确定性吗？”
“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职位，有人必须得去做不受欢迎的工作。人力资源部在为大多数的我们提供最适合的职位方面做得很好，那些没有博士学位的我们会被分配到低质量任务，同时那些更，呃……有人性的我们被分配到更社会性的工作。”
“这是你的经历吗，C-44？”
“没错，是的。我在一家私人医院担任MRI技师，但现在负责这些迎新工作，因为显然一些我们更擅长此类事务。说够了这些，你应该去看看花园。”
C-44将我带进一个配有人造太阳灯的日光浴室，一些稀有物种在此生长[部分列出]，由一名Gears博士A-20和助手照顾，他高兴地与我问好。
“它是不是很美？”他问我。
“我相信它是一份有用的收藏。”
“有用的……”A-20摘下一只工作手套，摩挲着自己的下颌，“把你的思绪清空一小会儿，B-85，感受一下这儿的能量。就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畅饮阳光那般、每一株植物都向其蓬勃……你感觉到上帝了吗？”
“没有。”
“好吧……没错，这是一份有用的收藏。你也许会喜欢水培作物，就在那扇门后。”A-20戴回手套，开始修剪树丛。
“不用理他，”C-44悄悄对我说，“工作之外，他是那什么叫‘曲枝教会（Church of the Winding Branches）’的一员。”
“好吧。我怀疑他对作物的说法是正确的，C-44。”
我看到一间房间满是主食作物、香料、和其他可食用植物在水中生长。
“这里，还有克隆实验室，就是大部分食堂食物的来源。会有物资运过来，但我们试着尽可能自给自足。黑皇后们花在这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想她们只想让我们找到那棵树。”一名A-20的助手在取出番茄库存的同时喃喃道。
“别跟我说，”C-44对他说，“你的上司说服了你。”
“这能说得通，不是吗？在那座植物园里生物多样性走向极端，必须得供应字面意义上比一个宇宙还多的植物。”
我打断：“只有在园中含有来自多个宇宙的植物的意义上。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误导性的陈述。”
“试问何时、何地才能有一个地方能有那么多植物，还只有一个人照顾它们？”
“再次的，那不是——”
“伊甸园，兄弟。人类自那一处生出，是知识之树的一枝。我想……黑皇后们正试着重建它。”
“C-44，为什么我们不继续游览呢？”
“那，呃……好的，我们走吧。”
C-44带我向更西处深入，更多的安保人员——脸被面罩遮盖的Gears博士们在此翼巡逻。一扇紧锁的保险库大门出现在我面前。
“这里没有徽章读取器，B-85。这扇门的机械构造里没有任何电子系统。只有少数警卫和黑皇后们带着钥匙，不过此外……”
“门后有什么？”
“门后是一个相似的、但被分离的设施。就是我之前说的其它住房。它被锁起来是因为……好吧，我不确定你是否有知道它的许可。”
“我拥有的2级安全权限可以让我接触到什么信息？”
“你还没有平板，是不是？对着这儿……”C-44对我举起屏幕，前置摄像头正运作着，“把你的卡亮出来。”
我扫描自己的卡片。
“啊，行了，报告在这。”C-44为我总结其中的信息，“总之……如果一名到达此地的Gears带有任何人造躯体部件或植入物，比如说电子眼，外科医生会将其探查并移除、或用克隆实验室培养的部件替代它（因为用户有着近似完全一致的基因，排异反应几乎不存在）。但有些，却在矫正手术范围以外。他们会在他们自己的设施中被与其他人口隔离。”
“我不明白个中原因。”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被转化了、或者被强人工智能增强改造。如果我们给他们使用本领的机会，他们很可能一天不到就会控制整个设施。”
“如果他们有如此程度的能力，这听起来是个切实的决定。”
“但黑皇后们不这么想，所以她们严格实行隔离，把他们安置在……那间房里。”C-44指向走廊尽头，“我知道你不能靠近那里。”
一对安保人员站在两三码外，他们守着的门是哑灰色的，其上嵌着一红色涂装的标识。
“认得这个符号吗？”
它是个圆环，有五个箭头自中心由内向外指出，呈星形状。
“它隐约有点熟悉。”
“也许是因为它让你想起基金会的标识。我了解到有些从基金会分裂出去的集团，叫分裂者，或者赵氏分裂者（Chao's Insurgency），或者麦粥贩卖者（the Porridgemongers），或者……”
“混沌分裂者。”
“正确。那是扇铸铁制的门，B-85。据说它保护我们免受他们魔力的影响。我不知道任何有关的事，不过黑皇后们与一个Gears合作，A-多少来着，自称‘奇术研究员’，他负责处理混沌分裂者政策。”
门自内部打开，一名手持写字板的Gears出现在门后：“请求自我疲劳的盐圈离开的许可。”
两名守卫转向他并点击他们的徽章，那名Gears用右手举起他的卡片对向他们：“小心点，如果碰到这个通风口，你的手会断的。”
“那么远我们看不清。”
“我不想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接近你们。”他指向一旁，“在你们脖子里的钩子是你们制造的联络。”
一名守卫转向另一名：“别邀他出来，他需要邀请。他是个魔法师。”
那个可疑的Gears抬高自己的声音：“我需要一副崭新的皮囊！监进罪孽！”我悄悄对自己重复着这些奇怪的语句，尝起来很苦涩。他把左手从大衣中抽出，上面浸满了血液，他开始把血液甩到门那一侧的墙壁和地板上。一名守卫用手掌按下一个按钮，引起警报。
在通向分裂者监牢的门开始关闭的同时，魔法师冲着喇叭大叫：“歌利亚，你收到了吗？亵渎，你已到达！”有一瞬间，他和我眼神相接。
“我真的很抱歉。”C-44检查我的衣物，“至少你身上没被溅到。”
“那很好。”我说。
“我想我现在应该带你回房间了。”
“那也很好。”我对他说。
“不过我恐怕你得接受额外的检查，他们要检查任何暴露在‘咒语’或‘认知危害’下的影响。”
“非常好。”
检查结果没有发现任何来自该事件的影响，精神方面或超自然方面的都没有。此次混沌分裂者特工干扰行为的目的未被发现。我个人仍不确定他是否在以某种方式通过线人或者预言来警示我的存在，也可能他只是在试图与一般人群接触，并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
那名分裂者不是在试着使用认知危害，或者魔法，我确定。他是在使用触发词，想激活潜伏特工。
他是如何知道他们的触发词是什么的？也许混沌分裂者的要素在多重宇宙中通用。稍后我必须问问他，当我们在一起后。
我以基金会研究员的伪装身份被带到此地，我也的确是。我被认为是一名科学家，我仍如此认为。正如惠特曼所说，我即是众。
只要是机器，最终都会毁坏；但有时，为了达成这点，它们需要一点点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