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讲清楚了。”为了消除一切怀疑的可能，审查人员措辞严谨的说，“你舔了它。”
坐在对面的基金会特工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他欲言又止。
审查官瞪视着他，锐利的眼神似要把特工的皮肤刺破。“你明白你的所作所为严重违反了收容措施。而这种违规行为会招徕即刻处决。你应该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想不到任何借口。”
特工点点头，双手颤抖，面颊抽动。
“你的履历，”审查员打开装着一沓文件的夹子，继续说，“堪称楷模。你在基金会工作超过十五年了，一般而言，在这段时间里人们会到处捡些小东西，通常你会无意的用错误方式看某个SCP，尝试进入一扇你不该进入的门，忘记你的Hardwick确认——”
“我不是基金会特工Edward Carter Hardwick。”特工机械背诵般脱口而出。
“我也不是。”审查员答道，举起一只手微笑着以示保证。“但你就像你刚刚所表现的那样，对在自己和基金会管辖之下的物品的细节留心程度惊人。这就是你在过去几年参加了许多研究团队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你能任职七个异常项目的HMCL监督员——”
“是六个。”特工即刻纠正。
“七个。”审查员又说了一遍。他把耳机的麦克风摘下，把它关掉，放到桌上。“因为我很了解SCP-7282的特性，Dr.Helms，”审查员指了指角落里的摄像头。“我想，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是你自受雇于基金会以来，第一次呆在一个全部摄像头都被关闭的房间。”
特工看了看摄像头。令人震惊的是，那摄像头的红色LED灯没在闪烁。这真的可能吗？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都受到神秘的基金会高层的严密监视——这一想法自每个特工入职的第一天开始就被反复灌输了。而再一次——
“六个。”他重申。
审查员轻声笑了笑，瞥了眼审讯室一侧的单向玻璃，像是要提醒玻璃那边的某人。“不管如何，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片刻之后，文件夹被合上了。审查员专注地盯着特工的双眼。不，不是他的双眼——是发际线。考虑到能通过眼神接触来传递模因的SCP数量，这是蛮常见的事。“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特工叹了口气，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子。时间缓慢行进，直到最终，Dr.Helms才简单地开口：“我不知道。”
过了好大一会儿，审讯室的门随着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金发女人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收到了。”
“太棒了。”审查员从椅子上站起，拿起人事档案夹。“在我看来，你今天的应对自如和履历上的良好记录免除了你的责任。你的档案上会记录显示，今天你因违反收容程序，出现六级违规行为而受到惩戒。因为只是六级违规，所以在你恢复原职回归正常工作之前，还需要完成五小时的追加培训。”
特工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我不会被……嗯……”
“你不会被处决的。不会的。”审查员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回答说。“祝你有愉快的一天。”不一会儿，门啪地一声被关上，摄像头的红灯再次亮起。Dr.Helms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试图控制自己沉重的喘息。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他拿起那张名片。
Elanor想知道等候室的椅子有没有可能也是个异常。可以肯定的是，这把椅子，并不只是简单的不舒服——坐进去会感到一种全新等级的筋疲力竭。又冷又硬的椅子，在重量稍有变化时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椅面有极其轻微的倾斜，会使坐着的人有仿佛正缓慢滑下的恼人感受，不得安宁。而这将不可避免地导致重心偏移，而更多的吱吱声随之而来。显然，设计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人逼疯——不只是逼疯坐在上面的人，还会逼疯周围的所有人。
“Jones女士。”
Elanor猛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示意她跟上。他的头发极卷，身着棕褐色的皮革制牛仔风长外衣。“准备好来咱们部上班了吗？”
“哦，当然准备好了！”Elanor从座位上跳起（而这引起椅子尖锐的抗议声），面带微笑的拿起她的笔记本。“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基金会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男人回答道，用门禁卡刷开一扇安全门。“我是Dane。”
“Elanor。”她跟在后面，回答说。
在安全门之后，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一巨大而无标识的圆柱形全身扫描仪，它安装在狭窄的墙壁之间。它并不是在机场就能看到的那种。Dane走入扫描仪，在它嗡嗡作响一会儿之后，他走到了另一边。他转身，指着扫描仪上的脚印表示。“去吧。”Elanor走入扫描仪，它又嗡嗡的响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回归安静。她走下扫描仪，克制住询问扫描仪是干什么用的冲动。Dane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它连着办公室的现实稳定锚。通常，它检测你个人与基线现实可能有关的任何变化。而这——”他接着说，在通向办公室的旅程里打开了更深处的一扇安全门，“而这在某种程度上，每个人都会有。但如果现实变动超过了某个确切的最大允许负荷时，不管是因为什么，在解决之前你都不能进入办公室。”
“嗯，有道理。”Elanor不好意思地回答。安全门打开后，两名特工走上电梯。电梯里没有可视化的控制器，但关上门后它就开始自行移动。“你刚是说’现实稳定锚’吗？就像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
“你很熟悉。”Dane以一个并没特别成型的疑问作答。“我们设施里有一对锚。我相信你知道，这并不寻常。但在面对宇宙构造的不可知变化时，保持精确的记录是极其重要的。”
Elanor因Dane字里行间的精确措辞而震撼。他就像在熟练背诵一篇诗文。她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就此深思，打开的电梯门便显出一间圆形而整洁的办公室。
办公室是圆形的，包括她刚走出的电梯门在内，每隔90度就有一扇门。十来张办公桌被整齐的排列着，面对着圆形房间的墙壁——其中的几张桌子有人在用。一个梳着干练马尾的金发女郎正透过放大镜仔细地端详一张照片。在旁边的办公桌上，有个橄榄色皮肤、带着暗黑系浓妆的年轻人正在电脑上疯狂打字。沉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两个人便一齐抬头。
坐在电脑后的年轻人几乎立刻跳了起来。“嘿！我们来了个新人！”他短短几步就穿过房间，并没有准备握手问好，而是轻轻点头示意。考虑到能通过手接触转移的SCP数量，这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你是Elanor，对吧？从会计部来的？”
Elanor礼貌的点头，以示回应。“是的。我也在其他几个部门工作过。”
“Elanor，这是Lee。”Dane指着他介绍。“他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曾经是Kappa 10的成员。她，”Dane指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加入欢迎的金发女郎。“她是Kris，是部门的副主管。”
“还是灵媒。”她主动补充，按照惯例那样礼貌的用点头取代握手。“我一般觉得提前说会比较礼貌。很高兴见到你，Elanor。”
Lee挪开视线顷刻，然后回头。“Carl也说见到你很开心。”
Elanor环视房间，她没看到其他人在这过大的办公室里。“Carl？”
“Carl是逆模因。”声音从Dane的后方传来。Dane走到一边，一个基金会特工在他身后。她穿着深色西装外套和开领女式衬衫，手指包着一红木鹰嘴烟斗。“Carl会间接地分享感受和观点。这需要你去适应。”
Elanor还没能对这突然涌入的信息作出回应，特工旁边的一部电话响了起来。他们拿起听筒。“我是Scranton。是。嗯，好，我给你开门。”Scranton用下巴指了指Elanor和Dane刚进来的门，Dane按下一个绿色的大按钮，从里面打开了它。
一个骨瘦如柴，秃顶，高的难以置信的男人从门外走进，紧抓着一把文件，极用力以致于揉皱了纸面。他张嘴好像要对Scranton厉声呵斥，但主任已经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先别说话，Ryehouser。我出去抽根烟。如果你想跟我谈谈关于决定的事儿，这大概是最好的时机。”Scranton从特工们身边走过，路过Elanor时她低语：“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再聊。”二人离开办公室，关上了安全门。
“那个Ryehouser，”Dane解释说，“是我们的内务联络员。就像你脑补的那样，我们和他们打交道不少。”
Elanor点点头，“我需要等Scranton吗……？”
Kris摇了摇头。“不，我们应该开始工作了，顺便让你看看我们都是干什么的。”Elanor再次点头。“今天下午我需要和一个特工面谈。这大概是你上班第一天适合观摩的事。”
Elanor用手敲着方向盘，和Dane一同在沉闷的高速公路上驱车，前往位于印第安纳州的布卢明顿。“我们的办公室，”他在解释情况，“无论是地点还是行动，都会严格考量需要知道的范围，让人仅知需知。它没被列在官方站点的注册名单里。知道它存在的人干脆就把我们的办公室叫作’斯克兰顿’……有太多的搞笑梗了。”
她笑了。“为什么咱们部这么……”她差点说出机密这词，但她停了停。“……这么离群索居？”
“我们最终会触及很多基金会工作的重要部分。我们的工作需要高级别的官方许可和专业知识。所以，保持隐蔽是极其必要的。”
他们二人沉默良久，经过了几个高速公路出口。雨，寒冷，汽车音响里播着维瓦尔第1的《L’incoronazione di Dario》（Dane坚持要听古典音乐），这一切让Elanor感到自己的思绪浸在迷雾之中。不管她期待的第一天在这部门上班会是怎样的，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Dane拿出皮面笔记本和一根钢笔，在里面记了些笔记。“所以，”他尝试打破这尴尬的平静，“会计学。那一定很有趣——尤其是对像我们的雇主这样的人来说。”
“它确实很有趣。”她赞同。“有某种安慰就蕴含在数字之中。数字不会对你说谎。你可以从一个人的财务状况里了解他，比看其他任何数据都能了解的更多。而且——”她停住了，突然意识到Dane正以越来越上涨的兴趣注视着她讲话。“而且，我很喜欢数据。”她小声地说完了。
“那很好啊。”过了会儿，他回答。“每个能进入我们部门的职员都是出于某种缘由。的确，我们看起来有点像个形形色色鱼龙混杂的大袋子。但是我们都很擅长自己的工作。”
“那你呢？”Elanor回答，“你做什么工作？”
他笑了。“我是部门里的历史学家。我在部门里的角色通常是文化和语言主题的专家。”
“真的吗？那你在哪上的学？”她问。“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伯克郡的伊顿公学2。”他有点尴尬的笑了笑，“我曾是国王奖学金3获得者。”他不再注视着笔记本，抬起头来问道。“你呢？”
Elanor忍住做鬼脸的冲动。“没有比伊顿公学更久负盛名的了，”她回答。“我在怀俄明州卡斯珀学院读本科，在康涅狄格大学获得硕士学位。”
“你一直都想做会计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成长过程中就想做会计的。”她笑着回答。“我攻读会计学的硕士学位是为了钱。但我的本科专业是新闻学。”她朝Dane苦笑，“我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调查记者。”她模仿着接电话的样子。“我需要你的正式发言。我们了解辛辛那提的情况，我们知道关于波士顿的事儿。”她假装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你刚刚是说白宫吗？”
Dane笑了起来，一时间Elanor陷入尴尬。他透过副驾驶的窗户向外看去，回答说，“在这个部门，这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现实。”他看了看她，“此外，我当初很确定从伊顿公学毕业之后，我会成为马钱特4的水手。但是我最后成了个海盗。到底怎么实现的呢，真搞笑。”
Elanor等着他解释。当很清楚他不会进一步去讲的时候，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下Dane。“别这样，你不能卖了关子之后就给我讲这么少。”
“下次再讲故事吧。”他平静地说。“再说，我们快到了。在这里转弯。”Elanor从布卢明顿高速出口驶出，拐上了一条弯弯曲曲，通向门罗湖的小路。
“话说，这次会是怎么样的面谈呢？”她问。“是基金会要雇佣谁吗？入职培训？”
Dane脸上好心情的踪迹被他全然抹除。“不是。”
Kris把几张表格递给桌子另一边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的年轻女人疯狂地签上名字，又把表格递回。“Dr.Winthrop，”Kris就像在读雇佣合同那样背诵着，“你已明晰这是不可逆的最终决定，同时你将对此行动无权申诉。”
Elanor和Dane坐在单向玻璃之后，凝视着这间位于Site-81行政翼的舒适而稀有的办公室。
Winthrop拨开脸上乱发中的一绺。“是的，我都明白。求你了，赶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Kris的脸就像一块石头。“这个流程非常精密，我想你能想象到。“
Elanor的脸上慢慢失去血色。“这是解雇吗？”她轻声说。Dane点点头。Elanor哽咽了一下。“处决”，这个不详的术语在基金会词典中非常流行。但同时地，这个流程的细节并没有被定义。“Dane，”她极其小心地掂量着从喉咙里形成的措辞，“当基金会特工被解雇——”
“有些时候吧，”他淡然地回答Elanor尚未出口的问题。“但是十有八九都是记忆删除和文书工作。”Elanor深吸了一口气。十有八九？这个数值让人感到如释重负，但同时还会产生恐惧。
Kris继续说：“你被解雇的理由在你前面的表格上写着。我希望你能确认知情。”
Winthrop什么都没说，她的目光从面前的文书挪开。
Kris没有。“Dr.Winthrop，你面前的文件通知你，你违反了收容程序，实施三级违规行为。因此，基金会别无选择，只能立即终止和你的雇佣关系。”
“违反收容程序的违规等级从0到7，”Dane小声解释说。“7是最轻的，严重性随着数字的下降一步步增加。3级是违反收容程序而导致基金会人员伤亡的。”Elanor点点头。
“求求你了。赶快办完吧。”Winthrop又说了一遍。“求求你。”
Kris拿出抽屉里的小瓶子，里面有一颗绿色的药片。“博士，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最后的机会。告诉我SCP-3460发生了什么。”Winthrop什么都没说。“Dr.Winthrop——”Winthrop伸手去拿桌上的药片，Kris用手把它滑走。“博士——”
Winthrop呜咽着说：“求求你，快把那片药给我。我请求你。”她低语，“他们会杀了我。”
Kris抓住了线索。“谁？告诉我。你有什么把柄抓在他们手中？谁的照片被你放进了SCP-3460里？Armstrong特工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Winthrop什么都没说，她捂着脸哭了起来。“Armstrong特工伤害你了吗？他让你被卷入什么事了吗？Marissa，这很重要。如果你能在我们删除你的记忆之前，能给我们一些附加情报——”
“记忆删除？”Winthrop尖叫着，用红肿的眼睛瞪着Kris。“不！我需要被处决——”
“你想结束自己生命的原因是什么，博士？请给我信息——”
“求求你了——”
“博士——”
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一瞬。Elanor没看到Winthrop从哪里掏出的手术刀，但在这动作的全貌被看清之前，研究员已经跳了起来，准备冲过桌子。
Kris的动作更快。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身侧的枪套就空无一物。开火。Winthrop死了。
Elanor尖叫起来。单面玻璃是隔音的，或者Kris完全对这不感到害怕。她把手枪放回枪套，坐下，两名警卫冲进办公室，她在Winthrop的相关文件下做了个记录。Elanor把自己摔进座位，急促的喘着气。Dane冲门口做了个手势。Elanor无助的看着他，然后从他身边挤出了门，远离被血液溅染的玻璃。
Scranton把文件放在桌上。办公室内只有主任和Elanor。Scranton一直在屋内等着Elanor回来。当Elanor和Dane进入办公室，她示意他们坐下。在打发走Dane之后，仍在颤抖的Elanor在一张空桌子旁落座。
Scranton点燃了鹰嘴烟斗，长吸一口。烟斗里的烟草灼红，把主管的脸映的昏暗无光。“Armstrong特工是混沌分裂者成员。”她说着，没有看正在抽泣的会计。“我们必须进一步了解与他有过接触的基金会特工。”Scranton抬头，看着她：“你还好吗？”
“这……”Elanor深呼吸，尝试组织词句。她的胃烧疼。更多的泪水盈满她的双眼，准备将她的脸颊重新染红。“这……你，你甚至不……她刚杀了个女人。在我面前杀的。”她又呼吸了几下，平复情绪。“这很正常吗？”
“不。”Scranton直截了当的回答。“这不正常。这是我们试图去防止发生的事。这，是因为有人想要利用基金会——它的项目，资源，还有它的工作人员——来获取力量。这是因为某些人的贪婪和对生命的漠视导致了如Dr.Winthrop的人也受到连带伤害。Jones女士，基金会的工作，其实是成为异常们的保护者。”Scranton倾身，握住她的手。考虑到能通过手接触来转移影响的SCP数量，这是个不寻常的行为。“这里是人力资源部Human Resource。我们的工作是保护保护者protect the protecto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