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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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律深知自己绝非救世主。无论如何,这份荣光绝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更何况半年以来的所见所闻让他怀疑是否有神存在——他指的是宗教传说中慈爱宽厚的神明,而非咔哒作响着吸引你将头颅伸进研磨机的黄铜装置和并不美味的深海鳗鱼。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只是偶尔从黑暗中醒来时才想到这不是该睡觉的时候。在用极浓的速溶咖啡保持精力以外,他开始尝试吸烟,即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品尝它的味道,只是用机械的动作重复这一程序。

在距离实验区域不近不远的走廊拐角处有一间休息室,供应红茶牛奶和冷透了的曲奇,允许吸烟。但这通常不是凌晨两点游荡在住宿区域的失眠人士的选择。许律更加倾向于就近,也就是比他靠近楼层边缘的房间还要向北的小祷告室。将之称为祷告室或许并不妥当,因为这个小房间只是简单仿照了新教大堂的设计,唯一的宗教象征是面对大门的墙上钉着的简陋十字架。当然不可能配备任何神职人员。

说起来作为基金会员工,在见证了如此多的异常之后本不该对尘世中虚无的信仰有所祈求,这间祷告室的存在也略显突兀,但或许就是有人以此作为安慰也说不定。不过也许是地处偏僻,大多数时候这里都空无一人,白天推开门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处投射而来的阳光中起舞。

许律觉得自己的时间观念变差了。他几次顺着放在长椅上的充电器捞起手机,眯着眼睛却看到晦涩幽暗的白光中显示着三开头的数字。他点燃了一根香烟,没有将它凑近嘴边,而是注视着青白色的烟徐徐升入黑暗之中,然后他又将视线投向被百叶窗覆盖的窗口,今天的夜色似乎不佳,没有月光。应急灯似乎早就已经坏掉,视野里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恐怖游戏里常年与灵异怪谈猛鬼嚎哭并肩而行的烂俗场景。但是如果圣堂中真的出现什么心怀怨恨的妖魔鬼怪,最后也只能落得被基金会那些更加妖魔鬼怪的博士特工物理超度的悲壮结局。

也许是因为大脑被强硬地灌输了大量违背自己此前二十几年人生的信息吧。许律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从异常的威胁下保护群众的特工也好,时刻面临着使认知瞬间崩溃的博士们也好,为即将获得的自由欣喜、丝毫不知道前方命运为何的D级也好,在基金会这个巨大熔炉中全部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闭上眼睛,眼前只剩下灌满鲜血的扭曲漩涡。

但是漩涡真的出现了,伴随着火光和爆炸。许律的手指因错愕而僵直,未燃尽的烟灰随着震动跌落地面。他看到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血红的烈日磅礴而出,他甚至还略微思考了一下那个简陋的十字架为何不见了踪影。很快,崩塌的砖石和瓦砾就将他的视线掩盖了,连同他的思绪一起。


“假想宝具——拟似展开。欧几里得之盾。”

时间回到三秒之前,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许律头顶的屏障、或是某种其他类似的存在接触,产生的巨大压力使他喘不过气来,他吓得差点摔倒。呼啸的气流在他的膝盖间穿行,顶撞着他的身躯。尖锐的割裂声和逐渐上升的温度搅在一起,像是有着混乱色彩的漩涡一样。

站立在许律面前,背对着他的少女蓄着一头绵长的银白卷发,右手执一柄金属长镰。他听到破碎的声音,少女脚下的水泥地面出现裂痕,镰刀的长柄不自然地颤抖着,似乎立刻就要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这狂暴的力量狠狠折断。但是少女看似瘦弱的身体纹丝不动,她的影子将跪倒在地的许律完全遮盖,如同庇护一般。

“真奇怪啊,这个灵基模式——”从火光中走出的男人口中说着许律无法理解的话语,遍布周身的铠甲反射着绚丽的光彩。曾是收容区大楼的建筑物已然坍塌,并且正在熊熊燃烧。警报声划破了仍然漆黑的夜空,使寂静归于喧嚣。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特遣队员和安保部队,状似随意地将自己的武器插在地上,似乎在嘲笑着少女。“那么,那边的胆小鬼,和你有什么关系?”

少女将镰刀微微抬高,底端在地面上磕了磕。爆裂声再次响起,但是许律没有看到任何貌似炸药的东西,有悖物理定律的苍白火焰与其说是从天空坠落,倒更像是从地面往上燃烧和穿刺。“没有关系。”少女温和而镇定地回答:“但是,Lancer,如果你连我的假想宝具都无法突破,那么就轮到我——”

她的后半截话语淹没在狂风之中。少女松开右手,镰刀并没有随之倒下,而是悬浮在了空中,暗淡的光泽在武器的表面闪烁,像是流动的水银。大地的颠簸越发凄烈,尖利的黑楔节节攀升,裹携着不容置疑的高温和开辟崭新道路的架势,刺向了身披盔甲的男人。少女这次并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措施,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差点将许律掀飞出去。不过虽然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浪正从少女的身旁蔓延开来,但是跌倒在废墟中的许律可以担保,这可比一个Keter突破收容在站点里横冲直撞好受多了。

“用令咒逃掉了啊。”待到地动山摇略微平息,少女握住她的镰刀。似乎与那个使用近战武器的枪兵不同,她的手指干净而白皙,没有沾染任何灰尘和鲜血。但她面对着火光,漆黑的背影仿佛辉光中撕裂的伤痕一般,再加上那柄镰刀,她看起来好像死神。接着她转过身来,许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两根发辫分别扎向头颅两侧,勉强固定着蓬乱的头发,金色眼球仿佛镶嵌在石像眼窝中的钻石一般,冰冷而璀璨,似有火光煌煌燎燃,只是瞳孔微微扩散,看起来有些空洞。她的嘴唇苍白得吓人,丧失了全部血色。

“……Dr.许。”少女轻轻蠕动嘴唇,用难以形容的低沉嗓音发出细微的音节。

“你知道我的名字?”许律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

“狗牌。用于在收容失效发生后辨认尸体的玩意儿,简单、粗劣,但行之有效。”少女的脸上浮现出虚幻的微笑,她从所站之处抬起脚,跨过瓦砾石块的废墟,但许律确信她绝非是向自己走来。果不其然她避开了他,仰视着已经倒塌半数的建筑物,许律已经无法想象这样毁灭性的事故会造成多少伤亡。然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只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而已。等等——

“你刚刚说了收容失效是吧?”他敏锐地抓住了少女话语中的词汇,“你知道基金会?你是谁?”许律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绝非人类。不过人形异常虽然也见得不少,但从未有谁像这名少女一样带给他如此强烈的作为同类的预感。

“Caster——不,这次是以Alter的姿态作为复仇者现界了,虽然我其实也没什么仇要报。你就叫我Avenger吧。”少女叹了口气,“你还想在地上趴多久?”

许律一愣,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实在是丢人现眼。但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压麻了。他自然不奢望Avenger会出手相助,只得揉着酸痛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在等待的过程中,少女似乎无意识抬起镰刀底端敲了敲地面,这个动作让他心脏一紧,不过这次没有燃烧的黑楔从地底刺出,他松了口气。

“你是基金会的朋友——还是敌人?”他换了一种问法,期望得到回答。

“什么都不是。圣杯召唤我,我就必须出现,仅此而已。” Avenger看上去有点疲惫了。“做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吧,博士。尽管为无法拯救的事物挣扎吧,毕竟——毕竟这就是你们——我们的本性啊。”

然后她就毫无征兆地从原本所在的地方消失了。


那天晚些时候——准确的是,当真正的太阳升起,白昼降临,许律裹着一条毯子站在幸存者中间。严格来说,他算是文职人员,但是站点的大部分附属区域都在事故中损毁了,连带着几支主力特遣队一起。所以年轻强壮的男博士们也被派遣进行一些简单的抢修工作。许律咬着嘴唇,搬动断裂的水泥板,扒开土块和瓦砾,直到十指都磨破了。现在当然不应该有什么东西还活在废墟之下了,他只是需要某种麻木的劳作来压制他混乱的思绪,使之不必崩溃。

他从原本自己所站的地方挖出了那个十字架木像,很遗憾它已经在爆炸中烧毁,一面焦黑,一面布满灰尘。这让许律更加疑心上帝其实并不存在,接连又想到那晚看到的Avenger和Lancer大概也是幻觉。他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曾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尤其是当许律在不久之后的官方通告上看到这次事故确实是由于一个新收容的Keter引起,便更加确信这聊以自慰般的说辞了。

但接下来他要面临的是更为难堪的困境:站点为数不多的几位医护人员也在爆炸中丧生或受伤,人手不足,作为专业与医学稍微相关的他也被拉去充数。他曾经在上学时解剖过兔子,一个拿捏不好,手术刀剖开了动脉,鲜血飞溅到教室的天花板上去。他面无表情,甚至考虑着中午的菜谱。他在刚到基金会的时候也负责切割奇形怪状的海兽,刀刃从粗糙的表皮扎进去后,混合着颗粒的粘稠腥臭的脓液从伤口处缓缓流出,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背上。他面无表情,只是在工作结束后冲进旁边的卫生间吐得胆汁外涌。但当他面对着流血、烧焦的人体时,他不得不深吸了几口气,以至于同事询问他是否有什么疾病发作,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挥了挥手,试图将那些奇怪的联想从脑海中驱离出去。

医务室人满为患。许多伤不及性命者被礼貌请出,为他人腾出空间。有些人的四肢遍布大面积的烧伤,但一样被给予强劲的镇痛和消炎药物请他们尽量自力更生。角落靠窗的那个位置摆着一张临时添加的床铺,由许律负责照看。

“不用怕,阿靖,你会好起来的。”

许律注视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安慰她,却不敢透露他此刻内心恐惧地想要尖叫。他认得她,相隔一间实验室的研究助理,留着一头黑色秀发,在脑后扎起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有时会招呼许律一起去食堂或是帮他捎带盒饭什么的。他们甚至约好下一次放假时要一起去看电影——此刻她躺在这张病床上,获得少许人得以享受的该死的殊荣,周身裹满纱布,艰难地喘息着,只有那张清秀的面容完好无损。

舒靖活动了一下开裂流血的嘴唇,似乎想要说话。许律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她说 “我想回家”以及“妈妈”。

“这是吗啡,我先给你止痛,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许律慌忙站直了身体,不小心碰到了舒靖的手。她的身体烧得滚烫,还在发着抖。许律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揭开纱布,但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令她呼吸急促。柔软苍白的皮肤上净是烧伤的深红色疤痕和割伤,甚至开始发炎化脓,和纱布粘合在一起。多么讽刺——天使般的少女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手持镰刀的复仇鬼却有着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应该去晚会上弹羽管琴才是。他说不出话来。

舒靖冲他微笑,动了动嘴角。他依稀辨认出那个口型,她说的是,“谢谢,我不再痛了。”

新的一天到来前,舒靖在那张床上停止了呼吸。她的嘴唇苍白,血色全失,面带虚浮的微笑,像是个孤独的婴儿躺在冰面上。


几天之后,许律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他差不多是咬着牙、发着抖、握着拳,朝黑暗中那双发亮的金色眼睛重重挥去。一只瘦削而冰冷地让他几乎打了个寒颤的手毫不费力地挡住了他毫无章法的攻击,压迫感使他的双腿使不上力气,甚至无法做出类似逃跑的举动。Avenger抬起膝盖重重地抵住他的腹部将他摁在了墙上,他感到胃部一阵绞痛,胃酸直往上涌。冷汗则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横流,脖颈被另一只手卡住,挤压着肺部的空气,窒息感让他逐渐眩晕,熟悉的脸庞在他面前缓缓浮现,微笑着的舒靖逐渐在病床上变得僵硬冰凉。

“阿靖……”

Avenger金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接着她闭上眼睛,慢慢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许律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像只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他感到有什么粘稠冰凉的液体滑入领口,起先他以为那是他的冷汗,但是腥味让他意识到那是血。Avenger伸手打开电灯,血从她的半边身体上不停地流淌下来,在站立处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红色。

“你受伤了。”许律顿了顿,谨慎地开口:“需要药物和绷带?”

“听起来像是亡命之徒的做派。” Avenger有些狂躁地笑了笑,“那么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

“你会杀了我吗?”他问。

“那我没必要跟你开玩笑。” 她说,“劳驾,能给我倒杯水吗?”

Avenger厌恶地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许律没好意思告诉她在单身汉的房间中讨水喝也只能得到他用过的杯子——不过她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在意。

“你没有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吧。”现在,Avenger坐在半个房间之外的椅子上,用过长的指甲敲击桌面。血仍然在流,她却像无法感受疼痛一样不以为然。说这话的时候,她抬起眼皮看了许律一眼,金色的瞳中似有火焰灼烧。

“没有。”这真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去呢?手持巨镰的少女引爆了着火的废墟,本就是这世上最为可怖的异常。但他为什么没有报告上级,让他们多加防范或是追查真凶呢?他应当这样做的,即使是为了死去的舒靖——想到她,他又觉得胸口有些发疼。

“我是为你好,博士。” Avenger叹了口气,“无知是某种意义上的幸福,智者永远最先绝望。”

“当然,”许律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但我想你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否则你也不会回来找我了,对吧?”

Avenger注视了他一会儿,右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握了握,许律猜测她可能是在寻找那柄不知为何此刻并不在她手边的镰刀。“你在愤怒。”她指出,“我能感到你的愤怒,像我的火焰一样。它正在你的心中微弱地摇曳着,无法伤害到任何人,但切实存在。”她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谙世故的困惑:“你为什么要愤怒?”

许律张了张嘴,想要喊叫,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的碎片一样,沙哑地令他不敢置信。他想象过自己再次见到Avenger的情景,他大概会紧紧卡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窒息,任凭包裹着火焰的黑楔刺穿他的身体——好吧,这行为姑且算是实施了,只不过完全搞错了对象——

“为了那个死去的女孩子吗?”她的脸上带着点儿刻薄的笑意,“我去过站点外的墓地,那里有座新建成的墓碑。”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许律在更加过分的话语出口前打断了她,“你是来折磨我的——你到底是谁?”他的语调因气急败坏开始变得锋利:“你是异常,是凶手,是怪物?——应该被收容?你这家伙的手上沾满了人类的鲜血,你到底是什么?”

Avenger安静地看着许律,最后她回答说:“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她仰起脸,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她的血已经不再流了,黑色的血块凝结在衣服的布料上。“死亡——意味着自你诞生以来遭受过的所有痛苦和艰难,都将在那一刻终结。将所有美好的事物记忆为更好的存在,将所有苦难记忆为人间喜剧……就此看来,是否该设立一个举国欢庆的节日呢?”

她顿了顿,用一种白开水般寡淡的语气继续阐述着许律无法理解的事实:“也许不曾获得永生的你们不会明白……啊,那位被困在红宝石饰品里的Bright也许知道。我已经死过很多次,博士。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次,其他的千篇一律。不论是被天地开辟乖离之星贯穿,被耀于至远之枪撕裂,被光壳溢目的虚树吞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如果死亡是值得怜悯的事情——”

Avenger收了声。她用一种几乎是柔软的目光看了许律一会儿,然后化作了点点光芒。


许律在黎明到来前尽可能地清理了地板上的血迹,但是萦绕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挥之不去,就连地垫上也沾了一小块儿暗红色的污渍。他盯着那张印有小猫图案的布料发呆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它丢掉,他为自己找的借口是担心被他人发现,又无法解释他为何将此事当成了深埋心底的秘密。

站点重建工作极度高效。建筑物仿佛在一夜间盖起,突破收容的异常被重新寻回,事故中殉职的员工被授予基金会之星。许律回到自己的实验室,职位还升了一级。他开始接触更多从前不得而知的秘密,有些黑暗而恐怖,但有些却日常而琐碎。

隔壁实验室招揽了新的实习生,这次是个叫做韦伯·维尔维特的年轻男孩,英籍华裔,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据说祖上三代曾是蹩脚的魔术师,有幸接触过里侧世界的奥秘。于是许律从他口中零零散散地获取了些许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好在他在基金会待了这么久以后已经变得很容易接受强行灌输的信息,因此并不感到突兀。

他自以为看穿了Avenger的真实,咬牙切齿地反复谋划着,期望再次见到她的时候能够狠狠扯下她虚伪的面具,将那讽刺般的微笑连同它主人的脸一起撕成碎片。但是Avenger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久到许律以为她不会再来,或是在某个角落凄惨的死去了。但是就在他的生活将要重新步入正轨的那一刻,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她。

趁着圣诞假期,他陪玩性极大的海归少年去市中心的商场挑选新发售的游戏,在少年兴致勃勃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和导购人员讨论初回特典版时略感无聊,随意找了个甜品店打发时间。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奶油香气,显眼的位置摆放着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为他端上咖啡的侍应生银白长发倾泻而下,金瞳空洞。在他惊叫出声之前Avenger向后台忙碌的店主打了声招呼,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了他面前。

“……勤工俭学?”许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半句话。

Avenger又笑了,侍应生的制服使她看起来真的像个乖巧可爱的学生妹。“我看起来像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吗?——英灵会以全盛时的姿态现世,所以这只是我年轻时的样子而已。”

她随意谈论起违背常理的话题,似乎已经知晓许律看穿了她的秘密。“这间甜品店的店主是我上次现界时认识的朋友,目前无事可做,所以在这里打工帮忙。”

“战争结束了吗?”

“你怎么会有这么愚蠢可笑的念头。” 可能是受如此日常的气氛感染,Avenger的语气有些狡黠。“圣杯,承载了此世全部之恶的愿望机,那里面装满了人类的丑陋和恶念。只要欲望不会消失,圣杯就会一次一次地出现,战争也将周而复始地重蹈覆辙。由衷希望下次不要再召唤我现界,不论是作为Rider还是Caster还是这个该死的Avenger,否则我要向劳动部门申请加班仲裁。”

“你似乎很了解基金会。你到底是什么人?”许律抛出下一个疑问。

“基金会和魔术协会分别独立,像是里侧世界的两个系统,本该互不干涉。” Avenger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一会儿,“但基金会对圣杯战争的态度一直是默许的,甚至很多次他们都有所参与。据说,基金会的第一位Administrator正是曾经在圣杯战争中获胜,并许愿成为亿万富翁,从而拥有了建立基金会并不受外界干涉的资本。”

她偏了偏头,神情有些落寞:“我前一位Mater,是基金会的博士,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她召唤我并不是为了赢取圣杯,而是要求作为英灵的我去处理许多人类难以解决的异常。我十分惊讶——要知道,在这个几乎不存在真正圣杯战争的时代,将我们这些英灵召唤出来大抵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比如左右战争局势之类的。不过姑且当做她是想要拯救世界,所以我答应了她,在基金会待了十年,那次我是作为Caster现界的,非常擅长阵地和道具作成,毫不自夸地说,我帮了不少大忙。但是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杀死了我的御主,并被她勒令自杀。”

“你感到不甘吗?”所以才会作为Avenger现界,并在战斗中有意或无意地摧毁了基金会站点?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

“不。”Avenger的语调非常平淡,仿佛在讲述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只有人类才会愤怒,才会拥有仇恨。所有英灵,在他们的功绩得到认可之前,都曾是人类的英雄。但我不是。或者说,我并不是完全的人类。在很多年以前,一个为暗杀而存在,愚蠢、且一事无成的男人,在圣杯战争中召唤出了Servant,并且与她相爱。但是他们没有取得战争的胜利,而是如我和我的御主一样,在彼此猜忌中同归于尽了。而他们的女儿……”

Avenger似乎说不下去了,她仍然在笑,却显得极不自然,好像在拼命掩饰可笑的尴尬。“我生前并没有建立什么伟业,并没有值得让作家大笔一挥写下来流传后世的价值。总之我漂泊了半生,在几十年后孤独地死去了,闭上眼睛的时候心情愉悦地想着终于可以陷入漫长而永恒的沉眠。”

“结果我听到了一个该死的声音,问我要不要去尝试一下人类的爱。还没等回答就被默认同意,于是我醒了过来,获得永恒的生命,真他娘的操蛋。” 她难得地爆了句粗口, “你看,我连宝具都没有,充其量只是个劣质品。”

许律握着咖啡杯,指腹被挤压得泛了白。这时他看到心满意足的少年正在Avenger背后的落地窗外向他挥手,于是起身与Avenger道别。后者无力地摆了摆手,许律以为她在哭泣,但她的脸上分明没有泪痕。


后半夜的时候,许律在实验室值班,正在昏昏欲睡时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后看到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几乎是逃一般的钻进了他的怀里。还没等他发问,黑暗中毛骨悚然的声音便揭示了他们的境地。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混杂着怪异的嚎叫和枪声,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拉着韦伯退入房间,飞快地锁上门并搬来长桌堵住门口,心里也知道这大概只是徒劳无谓的挣扎罢了。

他尝试按下报警器,但没有接通,可能在上一次事故中损失的特遣队还未补缺。电灯也打不开,总之现在无法可想。正在焦急地踱步,企图用身体来代替心理焦虑的时候,少年却突然指着黑暗的角落大叫起来。

许律下定了决心,打开手机,用手电筒向那个角落照了照。

“我觉得——只是挥手道别的话好像不太礼貌。” Avenger被强光刺激地眯了一下眼,迟钝地开口。她这回握着那把失踪了许久的镰刀,却并不像上次那样轻松从容,而是用长柄支撑着地面,几乎将全部的身体重量挂在了上面。她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走出来一样,银白长发几乎被染红,左手臂不翼而飞,左眼也紧闭着,浑身发出仿佛骨头折断的声响,痛苦让她的表情接近扭曲,但她的语气仍然该死地平静。

她用长柄敲了敲地面,大概是之前被称作欧几里得之盾的假想宝具展开,空气的流动变得迟缓起来,让许律感到些许安心。但是这一动作让她踉跄了一下,长柄重新支撑,才没有直接跪倒下去。许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却硬生生地收回了脚步,Avenger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我总算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作为Avenger现界了。那个丧心病狂的魔术师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了不起,既然召唤出额外的职阶Avenger,当然也会启动圣杯的防御机制召唤Ruler——不巧,那家伙是我的老熟人,就在刚刚我已经杀了她,虽然有点勉强。”她抬起头,从沾满血污的刘海后看了看许律,然后将视线转向惶恐地已经说不出话的韦伯·维尔维特,并向他颔首示意:“你好,Rider的御主。”

这副正式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好笑,少年措手不及。Avenger倒也没指望这个半吊子魔术师能做出什么合适的反应,“如你所见,我受了重伤,别说是救你们,连维持现界都十分困难。总之我们现在都要死了。” Avenger总结道,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

少年口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但他仍然鼓起勇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那样怯弱。许律的脑海被巨大的轰鸣声灌满,他不知自己此刻应该作何感想。

“既然这样,那就继续你上次的话题的吧。”他最后说,并感到无比冷静。

“这算什么,临终告解吗?” Avenger用嘴撕开裹在右臂的袖子,许律看到她苍白的皮肤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伤痕,手指抽搐着紧绷,指甲周围已经发黑坏死。“劳驾,帮我点根烟吧,我的手不太方便。”

许律颤巍巍地打开抽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递给Avenger。他看着Avenger一言不发地吞云吐雾,金色的瞳孔被烟雾遮掩,他看不到里面是否仍有火焰在烧。过了不知多久,Avenger将烟头狠狠地丢在地上,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对我生前的事儿其实没什么记忆了,”她松开手,让镰刀像之前那样悬浮在空中。“但是我记得我上一次现界,那十年留下的印象深过我此前几十年的人生。我想我可能从未活过,毕竟就连出生都是个错误。人类和英灵的孩子?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

“我参与过SCP-1730的探索,虽然没在记录上留下姓名,”她好像痛得厉害,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息,“最后那次救援行动,我和Ouru一起保护着霍利斯返回那个放置着Thresher的房间。Ouru闭上了眼睛,霍利斯没有,我也没有。”

“我以为我会看到某种宗教里关于世界末日的隐喻,或是神明降下无法抗拒的旨意。但我只看到了我自己,或者说那是我的脸。我留着利索的短发,身穿白大褂,手里没有镰刀。那怎么可能是我呢?”她语调平淡,“火焰燃烧,建筑物因数位对于人类来说可以算得上是神的存在相互搏斗而摇摇欲坠,墙壁裂缝里全是黑色水蛭——霍利斯在微笑,并且哭泣着,Ouru早在之前就死去了。她和我一样,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儿。我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在我看来这样的死亡是没有意义的,我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悬浮在失真的空间当中。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要活下去,不是怕死,而只是想活着——但这没办法啊,博士,只有这个做不到。毕竟我早就死去多时了。”

“所以我逃走了,我只能逃走。我在那台机器启动之前灵体化,回到地面之后对所发生的一切缄口不言。我的御主与我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她认为我应该为了拯救人类牺牲自我,至少也该像Ouru一样勇敢,毕竟我有着永恒的生命。可我没办法啊——”

Avenger反复重复着,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对基金会的人来说,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或者说着‘这次总算是拯救了什么人’,但其实拯救的不过是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又不是我去死就能拯救什么。可是你们都对未来满怀憧憬,仍然想活下去,或者至少为了人类的存续而战斗……真的。我在生前未能明白,死后再也无法实现——总是在被各式各样的混账指使着来来去去,如果我能只为了自己而活就好了。”

黑暗中传来更多的尖叫和嘶吼,许律心想那些怪物已经来到这个房间附近,只是碍于Avenger的宝具没有进一步举动。Avenger侧耳听了听,抓住她的镰刀,用刀柄支撑着重新站了起来。“活下去吧,博士,还有这位半吊子御主——我记得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加入了魔术师的那边啊?说起来,我需要补魔,你知道该怎么做吗?算了,就算知道大概也没做过。毕竟你的Servant可是那位征服王啊。”

少女一瘸一拐地走到许律的面前,她用仅剩的那只右手抚摸他的脸颊,贴近他的嘴唇。许律以为她要吻他了,韦伯好像说过,补魔是通过体液交换在短时间内为从者补充魔力——但是Avenger轻轻地笑了笑,额头蹭过了他的嘴唇。

“亲吻还是留给真正爱的人吧。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她在他耳边低语,脖颈微微刺痛——血液从伤口中流失,许律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她的火焰灼伤,Avenger离开他,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尽管那看起来有些绝望:“这并不是个悲剧,博士。就把这当做一场难得的人间喜剧吧,虽然死的那刻还没到来呢。”

“我们不会再见了。当然这只是对你来说。永生就是有这样的好处,” 她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谁也不能阻止我做梦。所以无论到哪里去,都无关紧要了。”


许律和少年最终在那场收容失效中幸存。这次他们没有被抓去承担站点的重建工作,因为整个站点——包括收容在内的大部分异常,都被黑色的潮水席卷而去,有目击者声称看到一个长发少女手持镰刀,站在一头鲨鱼的脊背上,仿佛海神一般。她面无表情,在释放了假象宝具后退出了圣杯战争。

韦伯·维尔维特在那之后递交了调职返回英国的申请,于是许律又成了孤身一人。

大概在两个月后的某天,许律到新站点报道,在等待被分配工作的时候无意中游荡到了站点的纪念堂。他想,Avenger说得不对。他们还是会再见的,尽管是以这样的方式。照片中的Avenger以成长了十年的姿态望着他,表情中带了点儿骄傲。他看着她的眼睛,念着照片下的名字和人物事迹。

“你看,你还是有值得被人称颂的伟业,”他的声音无悲无喜:“至少——有那么一次,你确实拯救了世界。”

旧的站点毁灭,新的站点还在运作,基金会保障人类存续的愿望永无止息,阳光之下暂且无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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