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 rem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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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5月18日。普罗旺斯安格道尔街132号。

黑暗的街道,氤氲着吞噬人理智的死寂。在这无边无际的死寂中,新生婴儿的啼哭扩散开来,带着恶意的注视,即刻莅临。

男婴带着惊惧的哭嚎声,初次沐浴在世界无休止的呼息当中,浑身是胎衣粘腻的鲜血。他放声大哭,因为那丑恶的呼号正在他记忆中刻上可憎的、永不磨灭的unforgetable印记。

“你好,小东西。”

伴随着致命低吟而浮现的,是被神明所诅咒的禁器。也是男孩一生的梦魇…………暂且如此。




1887年5月8日。

男孩牵着父亲的手,慢慢在路上走着。天色早已暗了有些时候,看不见群星的夜晚黑得窒息。锈迹斑斑的路灯也已零零散散亮了起来,一盏一盏沿着路边放着幽幽的光芒。男孩畏缩地从父亲的臂膀后向外张望,两旁的建筑物黑压压地逼迫,宛如漆绝的巨怪张开翼膀。

“爸爸……”

男孩不安地抓紧父亲的手,喉咙里发出苦闷的呻吟。

“不要怕,霍华德,爸爸在这。”

男人拍拍他的脑袋,反过来攥紧男孩的手,似乎想借由贴紧的皮肤渗透一些温度给他。面前的黑暗诡谲地扭曲着,恐惧扩散,像是发现牢房里最深处的角落那扇铁门毫无征兆地敞开。他侧过一个身位,挡住男孩的视线。

“过来,小东西。”

“霍华德,找个地方藏起来。”

尽力不去思考那恐怖的嘶叫,男人回过头,对着男孩挤出一个微笑,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一个涂着三个箭头的机械装置上,手指因恐惧而颤抖。

“爸爸待会儿就来,好吗?去吧。”

男孩懵懂不安地点点头,对父亲命令的服从压过了心中的惊惶。他小步向后跑去,很快消失在街头的拐角。男人轻轻松了一口气,背后那躁动的噩梦步步逼近,混沌的黑暗准确地捕捉住了他的全部理性。他扭过头,面对着那该诅咒的,无可名状的怪异之物,发颤的右手拔出了枪套里的手枪。

“你又是什么东西?模因怪物之类的?来吧,我见多了。”

男人笑骂着,捏紧了手中的枪。冰冷的金属恍惚间给他带来一丝丝的慰籍。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荒诞的恐怖一点一点爬上男人的脊梁,并在那里蛛网一样扩散开,疯狂地撕碎他的理智。终于,他崩溃了。绝望的枪响割裂夜空。

当外勤特工赶到时,男人正倒在地上,婴儿一般蜷缩成一团抖动着,右手消失了,眼神溃散无神,并表现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的症状。他们在一个尽全力塞满废纸箱的角落里找到了男孩,他浑身战栗地缩在那里,恐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面前荒诞的物体。

那是一个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

“聆听,小东西。”




1903年11月21日。

男孩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结成水雾,从赭红色的围巾后面飘出来,无力地散开不见。一个身着吹灰色风衣的男子从他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脸懒散,方正的下巴稀稀拉拉留着明显是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地站在男孩身后,视线恍惚般飘着。

“恭喜获得博士学位。”

男孩没回答。男人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拈着雪茄,喷出一口苍白的烟雾。

“像你这么年轻的博士,放到世界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你懂我意思吗?”

男孩还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茫茫无际的山野,皑皑白雪将他的眸子染成美丽的冰白色。男子吐出一口烟雾,把烧到手指的雪茄扔在地上,一脚将它踩进雪里,发出嗞的一声哀鸣。

“先生,你看着这片世界,那么幼嫩,那么美丽,那么脆弱。”

男孩转过头,眼里闪闪发亮。沾满落雪的头发卷卷的在风中飞舞。

“所以……你想好了?”

我没忘记I remember恐惧,先生。但我想守护它。”

“是吗,小东西。”

“尽管来吧,你这混蛋。”

男人挠挠头,叹出一口雾气。像是要让自己暖和一般跺了跺脚。

“就算我劝说你也不会听的吧……”

“毕竟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先生。”

“都说了那只是监视啊……算了。”

男人苦笑一声,伸出右手。男孩毫不犹豫地握住。

“那,欢迎加入SCP基金会,H·P·洛夫克拉夫特博士。”

两对冰冷的手握在一起,男孩的眼睛深处,有什么在沸腾着,将他的内核烧的火热。




1907年8月19日。

男孩怒气冲冲地走在Site-06的走廊上,白色的研究服被他步伐带起的风吹起。在他身后,男人满面怒容大步流星地跟着,研究服的下摆同样高高飞起。

“霍华德!你给我停下!”

男人大声呵斥着,男孩却如同聋了一般充耳不闻。男人怒火中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扯着男孩肩膀一把将他拉过来,面对着他。

“三级研究员H·P·洛夫克拉夫特博士!”

男孩毫不避让地瞪着他,两对怒气汹汹的眼睛对在一起。

“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洛夫特拉夫特博士,不要打着研究的借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触那个天杀的三八面体!我拉你进来是想让你有用,能做出贡献,而不是天天变着花样想把自己干掉!”

“愚钝!我早说过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放弃对其的探索是猴子的做法!三八面体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我才不会被那该死的耳语诱惑!我的小组的研究成果将推进整个人类的文明进程!”

“你的小组?”男人轻蔑一笑,“你什么时候有了一个专项研究小组?谁他妈给你的权力去成立一个专项研究小组?”

“O5议会。”男孩冷笑着拿出一份文件,摔在男人身上,“前天刚刚批准,请你仔细看看,先生。我现在是该项目的研究主管,以后请注意你的言行,不要越权指责一位专项研究员,你的职责在安保处。”男孩用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胸膛。“你已经离岗超过40分钟,现在,请回到你的岗位,外勤特工,不,Site-06战术反应小组总队长,亚当·D·罗德里格斯上尉。”

男人的表情从错愕,到愤怒,最后到沉默。良久,终于放弃般放开抓着男孩衣领的手,只有眼神依旧锁在男孩身上,语气一下子变得很苍老。

“好。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便也拦不住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他回头,丢下一句咒骂。“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他妈的在凝视着你When you gaze into the abyss, the abyss also fucking stares at you,小鬼。”

我当然没忘I remember。”男孩冷冷地抬起头,“只有凝视深渊,才能知晓恐惧何物。”




1909年6月28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偌大的Site-06,男人从床铺上一跃而起,边向外跑边套上外套。

“什么情况?!”他大吼着盖过警报的嗡鸣声向一个队员问道。

“不清楚!好像说是13号小组负责的项目收容突破了!”

男人的心脏瞬间揪紧。那个天杀的三八面体!他咒骂着穿戴好装备,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研究室内,男孩双目无神,跪倒在地上,无力垂落的手里捧着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那受诅咒的、可憎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巨物们正在站点内施展着那无以言述的力量。混乱统治着一切,狂傲地张扬着它的恐怖,现实折成一团废纸,秩序被驱赶到逼仄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混沌和恐惧是绝对的主宰。

没人知道男人是怎么突破那致命的围堵的。他撞开研究室的门,看到男孩宛如雕塑一般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该死的三八面体。

“洛夫特拉夫特博士!”

那人抓住男孩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但后者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发出的并不是以往冷静而理智的嗓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谵妄的梦呓。

“你好,渺小的敌人。”

男人触电般瞬间将男孩推开,男孩跌倒在地上,三八面体依旧紧紧攥在手里。男子咒骂一声,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撕心裂肺的尖叫和苦痛的轰鸣搅烂在一起,熬成一锅稀烂而混沌的浓粥。男子丢下一句脏话,抄起步枪,一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枪托拉起刺耳风声朝着男孩狠狠抡了过去。

“霍华德·菲利普·他妈的洛夫特拉夫特!!!”

男孩被头部的剧痛唤醒,神智恍惚视野一片模糊像是刚从恶魔的梦魇中醒来。泪水迷蒙中,他看到男人山一样的身躯轰然倒下,地上殷红的血液呻吟着流淌成一片小小的湖泊。一个不可名状之恶物正渐渐从他的视野里淡去,他战栗着低头,看男人的血在自己身上绽开一朵朵鲜红刺目的花。在那些字迹潦草飞舞到近乎不可辨认的记忆残片里想起一切后,他癫狂地尖叫起来。

“闭嘴,该死的……你下手真够狠的……”男子剧烈喘息着,腹部的破洞带来的剧痛让他呼吸困难。他拼命伸出手,与男孩握在一起。

“听着……聆听它……利用它……然后干掉它。”他口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但眼神依旧明亮,“你说得对,记住恐惧,直面恐惧,才能超越恐惧。你是天杀的H·P·洛夫克拉夫特,你他妈的不可战胜。”

“天真,小东西。”

外部的骚乱渐渐平息,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退去了。秩序重新掌握了现实,搜救队的几个人找到了他们,大喊着让人来帮忙。男孩失神地感受着男子的体温渐渐趋于冰凉,流淌的血液挣扎着同他的生命一并凝固。男孩的意志终于被撕得粉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936年8月20日。
Site-06-2的标准大小收容单间中,男孩平静地坐在板床上,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未经开化的野人。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炼金术的术阵,偏方三八面体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上。整整27年,自进入这个特殊的收容单间以来,他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只是保持这个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回答,小东西。”

恶意的声响回荡在男孩的脑袋里。他面色平静如水,身形巍然不动。

“回答什么?”

“一切,小东西。”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们不是号称全知全能吗?我不过一介渺小人类,有什么可以回答伟大的可憎的亵渎的神明呢?”

“回答,小东西。”

那可憎的怪音似乎染上了一丝急躁和恼怒。男孩终于掩饰不住笑意,得意的情绪快要透过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丛杂乱的毛发冒出来。

“曾经,我饮鸩止渴般疯狂渴求你们的力量,却让人类初始的记忆与欲望穿破层层封印,从黑暗的最底层破土而出。于是我利用了你们,假装被你们所蛊惑,按你们的意愿散播恐惧,制造混乱。然后渗透你们的力量,像是在无法索解的噩梦里追求答案:你们的知识,你们的警觉,你们的狂傲。”

我永远不会忘却I won't forget,你们的力量,你们的怪诞,你们的恶意,你们的灾难,你们的暴欲。”

“你们了解一切,而我了解I remember你们。只要肯用27年的时间,只钻研渗透一件事情。”

“你们的弱点。”

古老的嗓音沉默了,死寂开始蛛网般蔓延开来。

“人的恐惧源自于未知,源自于对可能威胁到自身的不明的邪恶的强大的力量的敬畏,而你们完美地满足了这个条件。所以你们强大,所以我直到现在也无法摆脱本能的恐惧。那是种近似于返祖的蛮荒的呼唤。”

“所以,只要相信你们是虚妄的,只要明白,你们不可能造成威胁,就无所畏惧。”

“知道一个神明的禁器落入疯狂的凡人手中会做出什么事吗?”

“他会以他的一切,去弑神。”

偏方三八面体,闪耀。

“你们的力量没法在这件充满了炼金术和奇术的房间里作效,但我可以,只要针对的方向,是向内。”

“停下,小东西——”

鲜红的警报炸响,刺耳的警笛充盈整个单间,怪诞的梦呓震怒但绝望地嘶吼着,想要摧毁男孩的防线。他疲惫,但得意地狂笑起来。

“看吧,伪装成神明的怪物哟,这才是结束。没有哀嚎,没有怒吼,只有沉默。”

吾乃天命之人I am providence。”

时间之线逆卷。现实跌落。

然后,现实取而代之。




从来没有过H·P·洛夫克拉夫特博士。

H·P·洛夫克拉夫特是一个落魄的小说家,1890年8月20日出生在普罗维登斯安格尔街194号,一生创作60余部小说,终因为内容过于超前而未收获名声。但今日,他笔下的克苏鲁神话体系被认为是世界的瑰宝,是20世纪最伟大的古典恐怖小说体系。

渺小的,傲慢的人类啊,请谨记他的教诲。

“为了人类自身的和平和安全,绝对不要去触碰那些地球里的黑暗角落或无底深渊,那将唤醒无以言说的怪形巨物,他们会从亵渎神明的噩梦中苏醒,蠕动着走出无光的巢穴,再一次统治地表世界。”

谨记,敬畏,但不必恐惧。

因为我还记得I remember,而且永不会忘却。

无形无名之人……不……叙事者H·P·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向高层的您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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