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前或疼痛时就水口服两片
Auction

“我得说,在我见过的所有客户里,你是最年轻的了,Fendrel先生。”

“不不,我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Mardbury。”

“不大可能,我的记录里没有你。我也不记得有见过你。Fendrel先生。或许我曾经和你的朋友或者远房亲戚合作过?”

“就在几年前,有一个把他所有的钱都投到一只股票的傻子找你帮忙。他的名字是Greene。”

“Gregory Greene,我记得。我猜你和他工作过?”

“他把所有的投资文件都放到一个文件夹里,来到你的办公室。那时候你拄着一根拐杖。Greene就站着—就站在这个地方—慌慌张张地把文件夹给你。你当时说道:‘上帝,瞧你什么样子。’”

“你在说什么?”

“Mardbury,‘Arthyr Fendrel’只不过是我的化名。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Greene。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你要冒充别人你也找个像的啊。我们确实是死不了了,但是我们也不会变年轻啊。Greene可是比我还要大10岁,而且—”

“—而且他还有肺病,嘴里的烟渍比牙齿还多,肝脏简直就是在经历社会主义革命。而我,显然,健康状态堪称完美。看看这里:连牙齿都美白了。”

“Fendrel先生,我真搞不清楚你是在开玩笑还是—”

“我们谈谈别的吧,看你都出汗了。我们来聊聊楼下咖啡厅里的事?那里卖的总汇三明治可是你的最爱。就在那里你说服我去投资制药行业。听着…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你最多只是损失一点时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但如果我没有骗你…那么你的新年计划将会使你永生难忘。”


在一个秋天傍晚,Krešimira Kovačević骑着自行车回家。被云遮住的太阳使人昏昏欲睡,但路上的石头和裂缝吓得她睡意全无。她背包里的一小瓶药颠的咔咔响,蛆袋倒是颠不出什么声音。

克罗地亚的冬天看似美丽,其实相当难熬。寒风不断试图穿过她的礼宾员制服,不过Krešimira穿着毛衣,觉得很暖和。她的家是一栋砖混结构建筑,雕刻出的壁龛给当作窗户,有一截陡峭的楼梯通往房门。楼梯甚是陡峭,爬起来如同在爬滑梯。Krešimira的公寓里隔着门都能闻到的香水,烂肉和炒蛋混合的怪味,让她轻松找到自己的家。

屋里黑乎乎的,每个桌子上都摆着蚊香。炖锅架在炉子上小火煮着。Krešimira的爸爸从卧室走了出来,看起来如同僵尸,闻起来仿佛刚从坟墓里挖出来。

“你去哪了,孩子?”他问道。“你又去喝酒了?”

“没有,爸爸。今天在酒店工作很多,我太累了。”

Krešimira把她的包放下。她爸爸颤颤悠悠地走到桌旁坐下,把手放桌上,倚着靠背眯眼看着她。

“你累了。你妈妈很同情。她可花了几个小时把身体里的苍蝇挖出来。换的药呢?”

Krešimira把抗生素和医用蛆拿出来递给她爸。他拿着药回卧室了。Krešimira手上满是他黑色的胆汁。

冰箱里基本全是鸡蛋,因为鸡蛋便宜,而且富含蛋白质。Krešimira把炖锅洗了洗,打了四个鸡蛋进去,随后加入黄油,牛奶和盐。她一直搅拌到整个锅都变得发黄,形成黏乎乎的块状物为止。

“Krešimira!”她爸爸吼道,从卧室冲出来。“这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收据。“Krešimira说道。”商店从以前就在给这个了。“

“你看价格了吗?你有脑子吗?为什么这东西这么贵?“

“我有和他们谈价,但是药店里的新员工不讲价。我能继续吃饭了吗?“

“当然。吃,睡,喝酒。你个贱人。而我要天天熬夜,保持—“

“保持什么,爸爸?“Krešimira转过身来。”保持妈妈舒服?她的肾衰竭了,心脏已经不泵血了,你以为再加几个枕头就能让她舒服了?你把我们的储蓄全拿出来送给医生,而他面对一具尸体完全束手无策,你难道就不觉得荒唐?“

“注意你的语气,丫头。“

叫我注意语气。妈妈的身体已经死了而你却当作她只是得了流感。还有,如果你能够再多等一点点时间,我就能上完学,就能有一个真正赚钱的工作—“

Krešimira的爸爸抓起她的盘子,猛地往墙上砸去。他瞪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如果你再敢说下去,你就看看接下来什么会碎掉。Krešimira继续吃叉子上的鸡蛋,慢慢的咀嚼。她看着她爸爸把炉子关掉,随后她也回自己屋里了。

她脱掉制服,换上睡衣,把她的印着“Mira”的姓名牌放在一旁。她倚着毛毯,查看手机上的电话和邮件。一如往常,基本都是拒绝信,不过也有一些别的。在摄影工作室和艺术学校的拒绝信中夹着一封特殊的邮件。似乎是有偿模特实习机会。我怎么会收到这个?她心想。我辍学了啊。当她打开邮件的时候,她发现这个不是什么请她申请的招聘广告,这就是邀请她来工作的。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服务员把我们安排在那个卡座—就是那两个丑老太婆坐的地方。”

“确实是的。”

“如果你还不信,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当时吃了什么。”

“不不,这…这怎么可能发生?Greene,你对你的身体做了什么?美容手术吗?”

“现在告诉你吧,这个市场我不建议你来投资。如果有投资价值的话,你多少也该看出来并告诉你的客户了。“

“那么如何…”

“先别说话,服务员来了。”

***

“里脊肉?看来你身体里的蛆一定饿坏了。Mardbury,我就和你直说了。我以前真他妈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一直以为你们股票代理人都是那种狡猾的黄鼠狼,屁股里装着香槟瓶子,鼻孔里藏着可卡因。但是如果我没有听你的建议的话,我现在的处境一定比你还糟。所以这是我欠你的,我所取得的这一切都靠你。我说的可不只是我开的那辆意大利跑车,我说的是这一切:从这只拿着叉子的手指到享受这美味的味蕾。这都是我欠你的,而且我现在打算把我得到的也分你一份。“

“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真正的不动产,而且是免费赠送给你。给你一个新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要把你的大脑移到一个不那么圆滚滚的身体里去。我可是好心好意和你说的。”

“什么?”

“请你别那么激动好吗?等服务生把桌上水擦完的我再告诉你。上帝,瞧你那样。”


Krešimira没告诉她爸她要离开的事。据她所知,她因为出于自卫攻击了12号套房的客人,即将要被酒店开除。幸好这事没告诉她爸,否则他一定会怪她不去拿酒店的遣散费。

她把水瓶,煮鸡蛋和她的护照扔到包里。她还把她的服务员制服也带上了,这样她爸爸就会以为她去上班了,至少能瞒到她该下班回家时。离开这个家让她很难受:家里的蚊香烧完了,卧室里的臭气让她想呕吐。她哭了。她不知道她爸爸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住下去。

当她到达Dubrovnik国际机场,她包里的鸡蛋已经挤个粉碎了。太阳已经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Krešimira骑着自行车,速度只比步行稍快一点。她把自行车卖给一个游客,把服务员制服扔进垃圾桶,然后买了些水。她气喘吁吁,仿佛离开水的鱼,腿部肌肉痛的仿佛被树枝划过,而且她浑身大汗。他们肯定看我一眼就拒绝我,Krešimira心想,然后我就会丢掉工作回到家,被当作离家逃跑的叛徒。她躲进一个无人的厕所,从背包里拿出洗发水,护发素和香皂,打开水龙头,然后用一只手堵住水槽,等着水槽填满,好给她洗头。

在航站楼的一个偏僻角落,Krešimira见到一个高个子男人举着发光牌,上面印着实习项目的标志。他身旁围着其他实习生。他们看起来都帅气美丽,仿佛已经准备好要走T台了。Krešimira虽然换了她最好的衣服,但和他们一比依然显得十分寒酸。她走向高个子男人,他带着墨镜,低下头看着她。

“你的名字是…Krešimira Kovačević,对吧?”他用不流畅的克罗地亚语问道。

“是的。”

那个男人放下牌子,从衣服里拿出记事本。Krešimira看不见本子上的内容。不过她能感觉到他无精打采的眼神正反复在本子和她之间游走。他没有在本子上写东西,不过他叫她在离开前再整理整理自己。其他人似乎也是得到了同样的指示。离这最近的洗手间里挤满了其他实习生。有一些比她年纪更大,或许是刚大学毕业,而有一些看起来高中都没毕业。她身边的一个正在照镜子的一脸孩子气的女生,看起来俨然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这个女孩看到Krešimira手里只拿着一把梳子。.

“你忘带东西了?”她轻柔地问道。

“没什么东西可带。” Krešimira说到。

女孩把自己的化妆包借给Krešimira,站在一旁看她打扮。这孩子叫做Veselka。是她父母收到邮件把她送来的,他们正为Veselka能从儿童选美大赛上脱颖而出感到兴奋呢。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我们是要坐飞机吗?”“Krešimira问道。

“我们一降落就和设计师见面。一些前辈和我说飞机上就有衣柜,我们换好衣服就可以直接在跑道上走秀拍照啦!”Veselka紧张地说道。

“那些前辈啊。话说你多少岁了?”?”

“16。”

Krešimira归还她的眼线笔。她已经记不起她在大学里的第一年了。


“这是我的第四个身体了。第一个身体很令人兴奋,但是有问题。照片里的身体是全都去毛了,但是基因有问题,长起体毛来简直就像野草。第二个身体还不错,但是有一些遗传病,我可不想冒险。第三个身体非常完美,是我最喜欢的。完美的健康状态,长得好看,基因也好。我甚至改了名字只为能够真正体验这‘新生’。但是出了车祸,把这具身体毁了,真是可惜。不过这也使我看到了其他我一直忽略的东西。这具新的身体相当令人兴奋呢。”

“你从哪里搞来这些身体的?克隆出来的?培养皿里搞出来的?”

“你就别跟我装人道主义了,Mardbury。那些医院里有专门一个部门,里面全是你这样的病人:依然有感知的腐烂尸体。他们把蛆植入你的身体里来除去腐肉。我听说你还能感觉到他们用勺子把你体内的蛆挖出来。”

“别说了,你把我搞得没胃口了。”

“你的胃早在几年前就破裂了。我现在向你提供一个全新的开始,向你提供额外的几十年,基本就是新的一生。你可以培养新的爱好,从事新的职业,你甚至可以给你妻子一个惊喜—我也愿意给她也提供新的身体—如果你们想要重新做婚礼宣誓。”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死了,Mardbury;只就是我要说的问题!这就是我向你提供的东西!你现在应该开心的跳起来才是。我…我…”

“这是血吗?你还好吗?”

“服务员!服务员给我水!”

***

“刚才这个也是新身体的副作用吗?”

“每个人得到的都是一样的。都需要吃药养生。这个要求非常严格的。我虽然没经历过你这样的身体状况,但是我觉得这点痛苦对你而言不值一提。只要记得睡前吃药,或者难受的时候吃。”

“令人兴奋。”

“是吧?你想要这个新身体吗?还是不想要?”

“你从哪里搞来这些身体的?”

“好吧,我告诉你。这可是商业机密。我们用的是克隆人。从捐赠者身上提取DNA,稍微调整一下基因,然后就能长出一具带有不具思维能力大脑的身体,你懂我意思吧?然后把你的大脑一换,就行啦。”

“听起来不错。这就没什么问题了。要多少钱?”

“几百万,价格不固定的。不过对于你,我来请客。这是网址。密码用我的,是‘Lazarus’,L大写,然后@,再加两个7。用我的平板吧,不过不要让咖啡厅里其他人看到。如果照片是灰色的就代表身体是不供出售的,可能是已经给别人买走了,或者发现什么健康问题。金色边框的代表是特供的,不过你可以选,全都我请客。点击照片就能看到身体的全部基因和外观信息,当然还有漂亮的图片集供你想象。”

“长得都挺帅的。7英尺高?红褐色头发?无遗传病史?这里还有一个目录。密码是什么?”

“那里你就别—”

“我想要看。密码是多少?“

“我没看过这个目录,不过我能注册上去。你今晚就能看到,怪人。“

“谢谢。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有技术能调整身体的基因,那你们也应该能按照客户的要求来制作身体,而不是仅仅出售这几种身体。“

“这方面技术我们还在研发。“


飞机上真的有一个大衣柜。Krešimira打扮整齐,踏上了美国领土,准备好走秀了。他们给她拍了照片,给她和其他实习生分组。Krešimira看见Veselka给分到另一个组了。他们登上客车,去别的时装部门了。

Krešimira和她的小组来到了一个位于西弗吉尼亚州的名为Fendrel & Dain时装工作室。

这里看起来相当高档。Fendrel & Dain工作室里有T台,有专业的设计师,裁缝,摄影工作室,道具部门,灯光人员,当然还有一个走起路来像老鼠的翻译员。高个子男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工。Krešimira被分到设计师和摄影师小组里了。他们每天都要不断摆姿势拍照片,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出来。走T台就像是体能检查一样。这里甚至还有一组医疗人员来给他们治疗,时不时地给他们体检。到了晚上,他们就住在附近的一家酒店,工资也相当可观。

几周之后,Krešimira开始觉得她的工作相较于一般模特要多得多,但却不用做一般实习生该做的活。一天到头就是拍照片,试衣和走秀。更奇怪的是,她频繁接受全面体检,从视力到抽血检查,全都测个遍。到了晚上她总是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另一方面,她又几乎什么都没学到。没有前辈给她传授经验,也没有接受什么培训。Fendrel & Dain工作室越是给她福利,她就越发起疑。他们给所有的实习生都分了固定房间,还发了一部手机,里面存了所有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他们拿的工资多的简直不像工资,更像是贿款。

“Bojan,你不觉得这个工作有问题吗?“Krešimira说。

“没有啊。你可别说你也觉得这里有什么猫腻了。在学校的时候你总说‘我,Krešimira,有一天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杂志封面上‘现在你又不相信了?”

Bojan Novak斜躺在大厅的沙发上。他现在是很帅气了,但是以前,在Krešimira还没辍学时,他长得没精打采的,戴个眼镜,一笑起来就是太阳见了都怕要沉下西山去。现在他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要让其他模特都下岗了。

“你好好想想。这里只有一个管事的,就是那个高个子。那些设计师把同一件衣服来回调整,要不然就把其他组的衣服拿来给我们穿。再看看这件衣服,完全就是几年前‘T台项目’里的衣服。”

“嗯。”

“是吧?就是我现在穿的这件,Bojan。你今天穿的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Mira,”Bojan举起手来,“这家杂牌设计工作室根本没法自己设计出件像样的衣服。看着—把你手机给我。”

“用你自己的。”

“这手机严格来说是公司的,傻瓜。行吧,看这里;‘Fendrel & Dain公司在纽约时装周展出了他们难看、死板还抄袭别人的壁毯‘,’Fendrel & Dain公司被控抄袭Hugo Boss的套装,现已责令停售。‘Fendrel & Dain公司完全是垃圾公司。但是他们急切需求人才,而我们则想要闯进时装界。这就是我们这些走投无路但又好看的人相互帮助的结果,懂吗?我们可不会对别人的困难视而不见,还去质疑人家的真实性,对吧?”

Krešimira很想去相信这些话。他们所在的大厅铺着红地毯,有着金色边饰,仿佛一个宫殿。而他们,穿着设计师(尽管是骗人的东西)设计的衣服,和这里完全搭配。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大楼梯旁边架起圣诞树,高的都能触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了。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话,她就要回到克罗地亚 ,回到她爸爸身边。如果这是真的…

Krešimira把她的手机,旧的那一部,从包里拿出来。她看了看银行账户,工资依然在那里。这都是真的。能够花的,能寄回家里的真钱。她把银行app关掉,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已经有100多通了。她不想去看那些短信。她爸爸多半发了几张妈妈的照片来让她良心难受,让她看看家里成什么样了。他应该把他寄来的钱用掉,他真应该用掉那些钱。Bojan请她去和其他几个实习生一起去喝酒,说是为了体验真正的美国生活。他现在可不像走T台时候戴着眼镜充满希望的学生了,但是他真正的自我,至少他对自己肝脏的信心还是有的。


“是我。”

“Mardbury?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跟我讲讲手术过程。”

“明天早上的。等我喝咖啡的时候和你讲。”

“现在就和我讲。是外科手术吗?手术安全吗?我原来的身体会怎么样?你百分之百确定克隆的身体没有大脑吗?”

“前两个问题:是的。你想怎么处理你的身体随你。如果你想你他妈可以把它变成树。或者埋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做了。至于克隆人的大脑…难不成你以为我们会搞一个大桶,上面写着‘把大脑扔这里’?难道我们会把多余的大脑扔到超市塑料袋里丢到垃圾车里?你就好好睡觉吧。”

“我已经决定好了。”

“很棒。明早再说。”

“我把照片发给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天哪,看在上帝的份上,Mardbury。”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的意思是,你眼光不错。我能问问为什么选这个吗?”

“当然啦!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可能就是我中意的那具身体。我看了价格,就选这个了,何必再看那么多一样的呢。何必再挑挑选选呢?我能够换到一个全新的身体里!想想这身体带来的新体验,新对机会,新的享受…”

“别啰啰嗦嗦了,你就和学校的女生一样。”

“抱歉,我只是…我越想就越激动。你肯定这个是安全的,对吧?”

“Mardbury!我觉得你的邻居可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不再喊大点声呢?明天你来我这,喝杯咖啡,把这些细节全都说清楚,我到时候把医生也带来。“

“真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兴奋了。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

“晚安。“


Krešimira离开了酒吧。穿着冬季大衣,看着嘴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她的左边站着一个没胡子的圣诞老人,拿着铁罐子,摇着铃铛。Krešimira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她低着头,把头发搞乱。这是她童年时期住在Zagreb养成的习惯。

她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分不清是人发出的还是轮胎发出的。路上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后面的车全都急踩刹车,一股橡胶灼烧的气味传进Krešimira的鼻子里。金属弯曲,挤压,破碎,重物落到地上。越过人行道上的人群,Krešimira看到一辆车被撞飞。人们已经拍完照片,开始拨打911了。

Bojan和其他实习生从酒吧出来,带着酒意,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穿过人群,Krešimira也跟过去了。原来是出车祸了。

一辆重型18轮卡车在十字路口打滑,撞上几辆SUV和小轿车,但受损不很严重。她看到车里的乘客已经开始四处张望,揉揉脖子,有的甚至已经给保险公司打电话了。但有一辆跑车—看起来是意大利跑车。车非常矮,直接从卡车下面穿了过去,车顶已经掀开,车身歪在公路一边。Krešimira看见驾驶员了。其他一些旁观者也看到了,开始尖叫。Krešimira开始有点头晕了。驾驶员的身体穿着西装,领带已经掉到腰部了。身体脖子以上什么也没有,西装染的鲜红。

卡车后面,在跑车车顶碎片旁边,是驾驶员的头。金属嵌进他的额头,嘴一张一合,就像离开水的鱼一样,他的眼睛狂乱地瞪着,似乎看向Krešimira他们一群人,在盯着Bojan。Krešimira赶忙把他推走了。

Bojan和依然浑身发抖的Krešimira一起回了酒店。Bojan一路上因为喝了太多“正宗美国酒“而悠悠晃晃,尽管他只喝了4瓶淡啤酒。

Krešimira一人躺在床上。她把手放在脖子上,听着外面的救护车声。她想象着一具满是蛆虫,不用肺呼吸的尸体呼唤她的名字。她拿出手机,把这周的工资全都打回家里,随后脸埋到枕头里。


“这女人真吓人。“

“别被外表骗了。Dain医生是我们最好的医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这么定了。“

“我的身份文件怎么办?我显然是不能再用旧的护照了。“

“我们可以给你搞个新身份,就像我这样。对于这个世界,像Greene和其他客户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而Fendrel之类的人就凭空产生了。“

“你们是什么都想到了…那么这些药是怎么回事?“

“是药片。在水中溶两片,睡前喝掉,如果你的脖子感到剧烈疼痛的时候,也这么做。“

“如果我哪天忘了怎么办?“

“脖子会剧烈疼痛。是真的痛,你可不想经历那种痛苦。这些药片会让你的大脑和脊椎保持交往,让它们结婚,当然是生理上的。你可不希望它们俩离婚吧。”

“好吧好吧。我是不懂这些了…手术之后我要做什么?”

“当然是继续生活!做实验,享受生活,照镜子或者不照镜子,穿新衣服,睡觉,嗑药,上大学,随你怎么过。天哪,我们俩都会看起来很棒的,我可以带你进入新生活,直到你习惯。我就是你买新车试驾时陪着你的销售员。”

“但是这个是永久的,不像汽车。”

“对,我例子不恰当。不过你说到点子上了。如果我什么都不管就让你迎接新人生的话,那我就太不负责任了,不是吗?“


半夜时分,Krešimira把冰箱推到房门前,又把燕麦片撒的满地都是。自从Bojan离开之后,她就开始这么做了。

一切都是从第一场正式走秀开始的。Krešimira在走秀结束之后还挺自豪的。来看走秀的人相当多,她觉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实习经验。走秀安排在圣诞节,Krešimira第一次觉得展示的衣服不是抄袭来的。

之后那些观众走到后台,对模特打量来打量去,不时向高个子男人问话,而高个子男人在模特身边走来走去,就像汽车销售员在展示汽车一般。她没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高个子男人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高个子男人似乎刻意不回答关于Bojan的问题,仿佛他不够吸引人…或者是谈论禁区。

第二天的时候,Bojan被纽约的一家设计公司挖走了。但是Krešimira并不相信,Bojan因为衣服出了问题,根本没有参加走秀。他根本没展现出任何才能。

Bojan不是唯一一个离开的。有十几个人被调走了,随后又有差不多50个新人加入进来。新人全都是从菲律宾来的。一如所料,没一个人会说英语。高个子男人和他们说,他们这一次走秀相当不错,下一场表演就安排在下周了。

Krešimira盯着酒店房间的门,依然穿着时装秀上的衣服。她是第一个上场的模特,而高个子男人把观众拦住,不让靠近,仿佛她是博物馆里的画。现在来看,克罗地亚的散发腐臭的家竟是那么美好。她父亲再怎么发火也不会比房间外的脚步声更可怕。

Krešimira转头看向窗外。一架飞机穿过云层,飞向远方。

她可以再逃走的。

这里不是克罗地亚。她只要一招手就能叫到出租车,带她去国际机场。她拿出手机,她原来的旧手机,关掉酒店的WiFi,用流量打开了机场的网站,打算订票。网页弹出错误信息。现在她清醒了。Fenderal & Dain不会阻止她用工资买酒或者把钱寄回家里,但绝不会允许你逃走。但是他们没法限制我用现金,酒店大厅里就有ATM机,再走几步就能叫到出租车。

就在凌晨一点,Krešimira从衣柜中拿来件衣服,推开冰箱,离开了房间。她有些后悔自己没花钱买别的衣服,现在就只能穿着显眼的时装逃走了。她打算到了机场再买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

她走过其他实习生的房间。她能听见这些实习生在聚会,用着克罗地亚语和菲律宾语狂叫。她听见一些人在和家里打电话,和他们说自己在时装界的未来前景。她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1楼的按钮。她离逃脱只有18层远了。

Krešimira Kovačević站在电梯里。她的脚背被鞋带搞得很痒。电机发出嗡嗡声,扯出钢缆把轿厢送下楼去。

电梯停在了16楼。那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依然带着他的墨镜。他什么都没说。电梯继续下降。

电梯似乎变慢了。

“你的名字是…Krešimira Kovačević,是吧?”高个子男人问道。

“是-是的。” Krešimira说。

“你不舒服吗?你有些黑眼圈。”

“只是压力有点大。”

“我明天给你安排个医生。”

电梯停在了10楼,一群喝醉的实习生走了进来。电梯继续下降。甚至感觉下降速度都变快了,直接就到了1楼大厅。工人正忙着把圣诞树撤掉。

其他的实习生都走了出去,Krešimira贴着离高个子男人最远的墙壁往门外挪。还没出电梯,她的肩被就他抓住。冰凉的大手让她不敢移动,而她的脚仿佛被火烤。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便被关上了。

高个子男人一句话没说,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下降速度飞快。


“你兴奋吗?”

“这里看起来不大像医院。”

“这不是医疗服务,Mardbury。严格而言,这都不算是服务。现在算是在测试阶段。”

“所以技术还不成熟?”

“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在测试整个服务过程是不是有吸引力。好了,让我再问一遍,你兴奋吗,Mardbury?”

“我很兴奋。上帝,这也太不真实了。我以前的身体会怎么样?”

“它会腐烂。”

“我想把它变成树。”

“我理解。绿色环保总是好的。”

“这一切结束之后你想要做什么吗?”

“当然。有句话这么说的:新的一年,新的你。Dain医生,让我们的朋友睡一觉吧,我去把他的新衣服准备好。”


Krešimira在她的宾馆房间醒来,满身大汗。她看了眼钟:现在是凌晨1点01分。外面的烟花还在放。台灯的灯光照亮桌上的美国护照和地板上的衣服。她侧身看到Bojan Arthur依然熟睡。

她悄悄爬出被窝,走向浴室。突如其来的亮光让她睁不开眼,过了一会才适应。她贴向镜子,把手放在脸上,慢慢向上抚摸。指尖划过嘴唇,再到颧骨,最后停在眼下的黑圆圈上。医生告诉她只要多休息这些就会消失,而休息恰恰是她所缺少的。她拉开镜子,拿出柜子中的两个橙色药瓶,打开药更多的一瓶,倒出两粒。药片是淡粉色的圆片,一片大概有一角硬币大。Krešimira把药片溶解在水中,看着药片慢慢在泡沫中溶解,随后把整杯水喝了下去。尝起来像桃汁。

她把瓶子放回去,更加贴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她的鼻子离镜子只有几英尺远,额头上的头发已经贴了上去。切口的伤疤已经快要愈合了。床上传来Bojan的声音,Krešimira笑了,很快镜中就没了她的身影。


一如往常,也一如之后的未来,一辆孤零零的垃圾车在太阳升起时驶过马路。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挂在车后面,聊着昨晚的球赛,时不时地和早起的人打招呼。垃圾车驶过数百户人家,装上了数百袋垃圾。车驶入西弗吉尼亚的深处,装上一袋鼓鼓囊囊,发着烂肉味的塑料袋。透过白色的塑料袋,他们能看到一团团粉色的肉状物堆在一起。不过工人们并不在意,他们的路上途经屠宰场,这种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昨晚的球赛是那么精彩。垃圾车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驶向垃圾填埋场,而Krešimira Kovačević将一直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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