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不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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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维亚这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面明亮的玻璃窗前,午后暖黄的阳光温柔地照射在她的眼前,令早已习惯特怀修勒终年不散之阴霾的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问她。

她花了几秒钟时间来了解自己当前的状况: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明显属于女性的双手,十指白皙修长,指腹处覆着一层薄茧,同她所见过、出生在贵族世家,最大的劳碌就是在舞会上弹曲羽管琴期待能招来如意郎君的年轻女子一般,又和她那常年持剑且久经风霜,故而遍布开裂伤痕的手掌不同。

抬头向前看去,她望见了自己的谈话对象:一个满脸书生气的青年,戴着副黑框眼镜,拘谨地笑了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陡然冷漠的眼神吓得不敢开口。奥莉维亚略略对他点头致意,随即起身推开椅子朝那熟悉的气息追去。

“拜恩。”当她的身影倒映在洗手间的镜子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染成棕色的半长头发顺从地贴合在耳际,脸上仅涂抹淡妆,使那张面庞看起来清纯活力。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个灰发蓝瞳的男人,当他纠缠不清的旧爱再次出现在他身旁时他摇头叹息。下一秒一把匕首出现在他手中,刀锋已抵上了奥莉维亚的脖子。

“我很高兴你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她抬起手指,轻轻推开了颤抖的刀锋,“和从前一样,我们仍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彼此。”

在他能想出说辞反驳她之前,她上前拥吻了他。

还是那面该死的镜子。舌齿纠缠的间隙她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错愕地站在他们身后,他的脚边滚落着一束玫瑰和精致的戒指盒。


她无数次思考鲜花的意义。当她独坐在黑石皇座之上,当她站在圣殿窗口凝望着纷扬飘落的雪,当她在永恒极夜中抚摸着脚下的墓碑。她抬起双手注视自己的掌纹,而后画出了一个圆圈,熟悉的眩晕感接踵而至。

奥莉维亚在马路中央睁开眼睛,车流在她身边穿行而过,霓虹灯光闪烁辉煌,她却无动于衷地仰起脸,注视着头顶空旷辽远的星空。冷冽的风轻轻吹拂她的脸颊,带来远古的冰霜。特怀修勒的冬天,很少能见到太阳,整个世界仿佛一块巨大的白银,冰冷而孤独,黑色的城矗立在视线的尽头,如同持剑的君王站在高岗,一天就在这样的苍茫中度过,就连夜幕降临之后,也难得有星星。

“你没事吧,女士?”

鸣笛声此起彼伏响起,她再次注视自己的双手,那是双上了年纪的女性的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那人,惊觉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青年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黑框也换成了隐形眼镜,夜色令她安心,却使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即使有着应急灯光的照射,他也无法从她浑浊的眼球中看到任何来自异界的讯息。

奥莉维亚 - 颤颤巍巍地 - 转过身来,青年扶住她的手臂,在他看来她只是个惊慌无助的普通市民,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喧嚣的夜空,他未曾思考便飞身将她扑至一旁。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男人的身躯被车辆撞击抛至绿化带的另一端,转脸向不远处侧看去 - 拜恩在对上她的视线时不可思议地倒退了几步,随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她凝望着他的背影几秒,终于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打算,转而跨越了身后的护栏。

他的血流至她的全身,在脚下汇聚。她用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人群开始靠,且窃窃私语。“你没有结婚吗?”她问。

“什么?”他迟疑地回答,下意识抚摸着自己不戴任何首饰的左手。“我是不是……见过你?”

血已经止住了。她近乎慵懒地抬起右手,背后流转的风暴化作无数只摇曳的黑色手臂,拉扯着她的意识,转瞬消失在车流不息的高速公路。


奥莉维亚又一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手捧一堆资料走在通往走廊尽头的路上,当她路过一个玻璃观察窗时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男人正站在一把匕首面前念着烂俗的情诗。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白色的烈焰如凝固的冰一样纷纷破碎,左目流血的乌鸦发出尖啸,收拢羽翼笔直地俯冲而来,玻璃似雪花一样在她身边震碎。

“这曾经是属于我的。”她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匕首,黑鸦在她肩头盘旋。

这次她意识到自己正栖居在男性的身体中,曾在车祸中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炽热的血液流至四肢百骸,她抬起左手抚住胸口,心脏极有节奏地跳动着,温暖一如那人的胸膛。

无数枪口对准她,她缓缓举起了双手。

“是你吗?”她被带至一间封闭的小屋,与短发的女研究员对坐在办公桌的两侧,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空洞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悲哀,隐隐散落着同她一般猩红的光彩,无意间咧嘴露出的笑容好似狰狞的鲨鱼。“我是奥莉维亚·斯泰吉安,”她回答,目光近乎逼视。“原谅我,维拉,原谅我。”

“这个可怜人是谁?”她又问。

“我的研究员,你可以把他当做你无数条鱼中的一条,我只是觉得怜悯而已。这是我与你的第几次对话?你始终在追寻着他,偏执而可怜,抛却你身为君王的高贵……”

“原谅我,维拉妮卡。”她握住她的手,视线开始模糊,“我不是有意抛弃你的……”

然而她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秒,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声鲨鱼般的嗤笑。


奥莉维亚醒来时是一个雨天,她站在身着黑衣的人群中间,手中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她站在一块墓碑面前,自几年前她来到她爱人的坟墓前后她时常回到这里,提醒自己他早已死去的事实。她蹲下身来抚摸黑色石质的墓碑,脑中的情景不断幻变,从流淌鲜血的红海至苍白的火焰,但无一例外地回到了特怀修勒的大雪。她与他并肩在雪原上前行,温暖的血液在洁白的雪层上不断下陷。

记忆中的大雪永不停歇,她无数次在臆想中的荒原前行,黑鸦展翅高飞,初生的旧雪点燃垂矣的晨曦。

最终她站在了另一块碑石旁边,并同样弯下腰来查看上面铭刻的文字。接着她问她身旁的人:“他是谁?”

“你不知道吗,特工?抱歉,这是你调来站点之前的事了。他是我们站点的研究部主管,在收容失效中牺牲。”

“他结过婚吗?”

“不,他孤身一人。”

奥莉维亚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纷乱起舞,破碎的记忆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她记得那个青年有副单纯的笑容,眼角还残留着稚气的天真,接着他的面容又变得苍老了,或许是因为痛失至爱,也可能是因为长达几个月的行政处罚改变了他的性情,令他抛却对正常人生的全部向往,彻底投身深层的世界无法自拔。“……这真的很遗憾,”她喃喃自语,“我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你不必道歉,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摇了摇头,转身而行,黑色风衣孤独地摇摆。


站点通知


日前曾收容失效并导致研究部主管███牺牲的项目SCP-CN-███在一起事故中意外无效化,人员███在事故中展现出的现实扭曲能力疑似SCP-CN-505,事故原因目前仍在调查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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