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尊主的阴影之下

雕刻着优雅花纹的廊柱排列在狭窄的黑玛瑙走廊里。这个地方就位于尊王的宫殿中,却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更少人会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诉愿者走在这条走廊中,只有脚步的碰撞声和心灵深处的声音伴随他,就连驱使他来到这里的恐慌感似乎也不愿陪伴这个人,陪伴这个行走在痛苦尊主隐秘走廊中的人。也许“痛苦尊主”不过是某种比喻。他把种种想法甩出脑海后继续前行,但心中的迷茫仍在,半分没有减弱。

在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脱离了城市的车水马龙与喧哗嘈杂,意识到自己正完完全全的孤独,除了思想还与他同行。这黑色羽毛编织的长袍,这鸟爪,还有这头骨……他的爪尖触碰到头骨隆起的部分,发出一声轻响。我是一直戴着这面具吗?他继续沿着长廊走下去,脚步飞快。为什么我好像无法走到任何地方?

滚开!这病态的声音!”备受折磨的可怜虫尖叫道,但其实他听到的痛苦哀鸣只来自他自己。回音折了过来,他发狂般的抓挠起自己这张陌生的脸,绝望地试图撕碎它背后那些低语的思想。

那很痛。

有病!!

为什么我摘不下它?

去死!放开我!

困惑而疼痛的哀号声在整条走廊上回荡,奏成一首献给痛苦尊主的交响曲。这生物颤抖着,浑身被午夜般暗红鬼魅的血液浸透,更绝望的是它无法死去,只能在沮丧恐惧中,品尝自己的孤独。

然后它不必继续孤独了。

那个破碎的人接近了它,走路的姿势和这座噩梦之城中的市民一样怪异,他好像突然出现在那里,来俯视这只受难的野兽。如果不是他也快死了,他也许会为这生物感到难过。

“你来到这里,也是为了逃避死亡吗?还是说你只是头脑发昏,成为不小心闯进陷阱的困兽?”这个人瓷质的双颊咔嚓咔嚓地破碎开,每一个表情动作都牵拉出更多细小的裂纹。他的脸几乎全部剥离脱落了,露出其内在的空洞。他脸上的深邃裂口吞掉了他的一只眼,另一只幸免遇难的眼珠就镶在裂口边上,冷冷观察着外界。

“死亡……死亡不重要。”鸟形生物发出声音,它的瞳孔逐渐收缩,直到对焦准了面前出现的人,“但你体内患有疾病。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怎样将你治愈!”它一边说着,一边直立起身子。它盯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爪,伸向那破碎的人,而另一只正可悲地尝试撕裂自己以从这具身体中得到解脱。“我戴着这噩梦般的面具在这座诅咒之城中游荡,只为了……”他停顿下来,沉思起那段逝去的时间,那个属于四大领主的世界。他的呼吸急促不稳,思想在耳边低声诉说,音量微弱,却令人心惊。他在这充斥着暴力与罪恶的城市中迷失已久,永生永世困毙于此。

黑羽的野兽摇摇晃晃地沿走廊走了几步,引来那个阿拉加达本地人的嘲笑,轻蔑的目光从那人唯一的人造假眼中射出。动作在不可察觉的片刻工夫间完成,本地人跟了上去,出现在这只踉跄前行的生物身边,

“说说自己吧,小可怜,你好像病得和我一样重。”语意没错,但他的身体情况已经发展到要求他必须慎重开口了,以免他的嘴也碎掉。

“我没有生病,没有,没有,从没有生病。而是你!你这个病态的,破碎的——破碎的!”不幸的野兽冲他发出乌鸦般嘶哑的吼声,疼痛,让他身处一个清醒的噩梦,无望地尝试回忆出美梦的样子。“只是我的笔记,我已经——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它,太久太久,我已经忘记那些治疗方案了!”鸦羽医师又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面对那个正轻蔑嘲笑他步态的人。“你,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这破碎的人。”

“我的名字你似乎已经知道了。多么苦涩的讽刺啊,我遇到了一个能知晓我的姓名,而不能为我开出良药的医生。唉,那么,你在这比阴影更黑暗的阴影中徘徊,只为找到那本书?”他再一次出现,双手背在身后。他凑到那怪物的面前,在对方尖喙的长度范围外,直视它的眼睛,“要是你得到了那本书,可否将我从病痛中解脱?”说这话的时候,片片碎瓷从他破裂的嘴唇上掉落下来。

鸟形野兽黄色的虹膜紧缩,瞳孔收成针孔大小,“我可以,毋庸置疑。”午夜般漆黑的鸦羽罩覆在那颗鸟类颅骨上,它缓慢地转向人类所在的方向。“但我还想知道……这地方永无尽头,谁会居住在此?”

“很简单。是什么把你带到这里的?”

引领他走入这条走廊的可怖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这段景像,只有在他的记忆中才能被看的真切,也只有一个词给他用来形容它:“痛苦。”

“痛苦。”另一个人表示同意。

痛苦!”墙壁溶解了,证实他们回答无误。黑色的理石表面,几乎全部溶成了墨色的酸液。

于是痛苦尊主显露出真容,一张石膏质感的白色假面凭空出现,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上,大得不可思议。假面怒视着他们,扭曲的神态里包着因享受施虐而带来的愉悦和常人难以想象的极端痛苦。这目光剥夺去他们的思想,剥夺去他们的意识,剥夺去他们仅剩的那些自我,将他们改造成了两副傀儡。

他们惊恐地看着野兽瘦骨嶙峋的鸟爪缓慢伸出,撕裂开破碎之人的胸膛,瓷表面在他刀子般的触碰下分崩离析。鸟爪碾着那些碎片,探进破碎之人的核心深处——永恒之初,他的记忆便被痛苦尊主封藏在此。他的指尖轻轻抵上那个让他感到熟悉和舒适的形状,是他的笔记。

虚无的黑暗中,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他们身上。破碎的人蜷曲着跌倒在地,求死不能。他试图反抗,却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咯吱咯吱地裂开,又在剧痛中碎成粉末。

医生几乎不敢相信,那本记录着他全部理智的笔记又被他捧在了手中。他伸出另一只爪子,掀开笔记的封面,这书页,这字迹,这手术记录。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回来,好像它们从未离开过。医生疯狂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只需停留片刻,便足以将他带会那个遥远的过去,看清那些失落的记忆。

医者的初心回归了,他跪坐在地上,从包里取出他的工具,飞快地开始他的治疗,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一双鸟爪冷静沉稳地将破碎的、濒死的病人黏合到一块,像一位陶瓷工匠,又像一位临床医生,两重身份的界线模糊起来。这时痛苦尊主降临到他的头上,如此接近以至于那墨黑色的憎恶之水都滴进了破碎之人的刚拼好的裂缝中。但医生没有抬起头,事实上他只是在想还能从哪能得到这种稀有的试剂,毕竟他现在没时间拿烧瓶慢慢接了,他还得——

烧瓶?是他很久以前制作的那只吗?


医生的理智跌跌撞撞地从迷宫般的混乱中爬出来时,但手术已经结束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在失去灵魂指挥下,麻木地完成了一切。

破碎的人站了起来,拼接的躯体中,疾病全然不见踪影,除了裂纹里还缓慢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憎恶——拜那个可恨的尊主所赐。他手里攥着的冷笑假面,与其争执起来,从力度上来看,折磨他的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你以为,这样对待我,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把我唯一的身体出卖给你作为补偿了吗?你这暴君,你这恶魔。我不是你计划里的棋子,你还给我健康的身体,而我会向你道谢,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交易。”说着,他用右手狠狠地把那张面具扔了出去。

但面具再次出现在他的左手中。这是黑魔王向缢王效忠的唯一方式。他冷冷地盯着面具。面具则嘲笑着回应他,讥讽满满,说话的时候,毒液从它口中流出。“你表现的好像你有选择一样。”面具嘴部的黑色空洞向上弯起得更深,“没有人可以不戴着面具走出阿拉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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