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间,在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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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湿的、泛着酸朽气息的土地上醒来时,男孩一时忘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揉揉眼睛,坐了起来,迅速触了触身体的各处,确认自己幸运地保持了全部骨头的完好。草叶交错、虫鸟窸窣,万物的声音混杂着浸透每一寸空间;林地上郁绿的光点也在跃动,他抬起头,看见被重叠枝桠切割成细小碎片的天空,怔住了。

是完全没见过的地方。这孩子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的名字,Rymeth。

思绪就像被拽出了根的风滚草球,一个接着一个滚落。他正在参加成年礼,部落中的古老仪式:每到绿叶节,在这一年间高过了帐篷支架的少年少女,会被要求独自离开十个日夜,同时寻找“某件东西”。介于从未有人完成过后者,所以,只需要完好地回到驻地,仪式就算完成了。

这本不应有多么困难,却总有野心勃勃的少年想要挑战那仅剩象征意义的后半句话,比如Rymeth。他向着最荒无人烟的草甸进发,远离同伴们的路线,期望发现一个足以惊艳族人的奇迹……

而后在这里醒来。

撞击肯定带走了一部分记忆——他大约是重重地栽进了柔软的泥土,并由此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更糟糕的是,由于对那个发音古怪的单词并不熟悉,他甚至把到底要找什么也给忘了。

平原上长大的男孩呻吟着挪动四肢,试图站直身子。尝试几次后,他歪歪扭扭地成功了。还不赖。现在他至少有能力撑过第一天——如果没遇到任何怪物的话。

废土上从不缺少水源,把它们处理到可以入口则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幸运的是,Rymeth随身的工具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他暂时不需要为食水忧愁。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迷路了。

老实说,迷路这个词甚至不足以概括他的窘境。族里的猎人们确实曾教给他们各种各样的生存法则,但那是在草原上,有时甚或是戈壁。就连他少数几次接近城市时,那些树木也从未如眼前这般茂密高大。

在Rymeth的记忆里,在游猎者们的口口相传中,只有一个地方符合他所见的场景。

南方。Everman的家园。

这个猜测让男孩打了会儿抖。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举动有些丢人,并挺起薄薄的胸膛给自己壮胆。要知道,唯一一个从Everman手中活着逃离的人可是他的曾祖父,说明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做到……或许。

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回家的方向了。

“跟着河流,确保你知道它们流向何方。”部落里的老猎人曾用苍老的声音说。

他想起那些听过的故事,河流不仅是最常见的食物来源,还很可能通向平原上的人类聚居地——只要小心循水源而来的怪物。

Rymeth花了小半天时间,用藤蔓搓成绑带,裁开宽大柔韧的叶子,将自己彻底裹了起来,直到全身都散发出古怪又清澈的气味,并暗自祈祷这些伪装能骗过途中的所有东西。

于是他跟随着河流,向下游走去。


在距离男孩直线距离很短的某处,有一个男人……

我要死在这里了。他战栗着想。

这个结局看起来毫无回寰的余地:他饥饿,疲倦,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走了两天,除了绝望和腐朽一无所获。背包里有一卷足够细致的地图,然而这对地面以下毫无作用;干粮和水也早已所剩无几。他拨开又一丛潮湿的藤蔓,挪动双腿,在荧光真菌的星点绿色中机械地、麻木地走——

这时他看见了那抹红光。在溶洞中某个还算空旷的斗室的尽头,一尊小小的骨骸安然端坐。不似人类的形貌,反而像是某种动物。猴子。

猴子的脖颈处折射着妖异而不详的红色,来自那块镶着红宝石的圆形挂坠。

关于猿神Abirt、审判邪恶亡灵的死之君主,和他那能跨越不朽的红色圣物的一切传说涌入脑中。这可怜人惊呆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踉踉跄跄地用膝盖挪到那骸骨跟前,亲吻祂脚下的污黑的淤泥,恳求来自死地的宽恕。

猿猴的尸身俯瞰着他。

他喃喃地念完了一串祷辞。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被他小心地藏了起来,York的标记被转向手掌内侧——这位圣者是一切盗贼和无赖的守护神,当然,但此刻他更需要司掌死亡的Abirt之庇佑——想必“耍把戏的York”是不会见怪的。

是时候了。

他直起身,颤抖地伸出双手,去触摸那块传说中、能带来永生的红宝石。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

他发出一阵痛苦的、血肉剥离的惨叫,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身上尖啸着醒来。另一个灵魂——或许可以称呼他为Abirt,睁开了眼睛。

神明漠然看着上一个宿主小巧的非人骨骸,伸手拽下那串项链,叹了口气。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这具身体刚刚亲吻过的泥土离开。这是个轮回的诅咒,只是现在又轮到了他上场——而他还得先从这鬼地方出去呢。


第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Rymeth已经提前生了一堆微弱的篝火。

在这个地方生火可不容易,太潮湿了。Rymeth敲击着挎包里剩余的打火石,一次又一次,几乎丧失了信心,好在那些干裂的藤蔓外皮最终没有让他失望,火星愉快地跃动起来,形成一朵小小的、光和热的巢穴。

他把路上射中的野兔架在火堆上烤。他本想找点块茎,但这里的植物实在陌生,鲜艳的叶脉或许预示着危险;相较之下,动物可靠得多——除了多两只耳朵,这兔子和沙地上的并无什么不同。

兔肉开始变成褐黄色,油脂从内部渗出,发出嗞嗞的声响;特意剔下的脂肪条表面已经快烤焦了,在Rymeth的控制下,它们的每一面都裹上了金灿灿的色泽,微焦的深色部分连成脆壳,散发出难以言表的香气。Rymeth警觉地直吸鼻子,希冀自己能把四处扩散的气体吞进肚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一阵明显非自然的响动由远及近、有个人影于草叶间完全现身之前,Rymeth早有准备地跳了起来。

“不许动!”男孩低吼道,声音微微发着抖。但他的弓端得很稳固。

来者依言停下了脚步,这让男孩首先松了半口气:能听懂人话,至少不是Everman的活死人,或者更糟糕的玩意儿。大概。

“抱歉,没有恶意,”对方说,口音非常奇怪,还夹杂着一些含混的咕哝,活像张不开嘴似的。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只是一个迷路的寻宝者。我太久没休息了,能分享给我半堆篝火吗?”

Rymeth犹豫了一下,但陌生人随即高高举起了双手,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阴影。直到两人的距离接近到足以让他看清,来者确实没携带武器、脸上也显出了惊讶的表情——男孩才垂下了武器,并且打定主意如果对方要对他的年龄评价些什么,就要他好看。

但男人只是找了片空地坐下。“你好啊,年轻人,”他轻快地说,比方才流畅了一些,“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人,真是帮上大忙了。”

十六岁的少年不禁暗自挺直了腰板。他慢慢坐回了原地,转动火堆上的肉条,又把切肉的刀握在手里。“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他问。

“……说出来非常难以置信,”男人说,“但我一睁开眼,就已经待在这片林子地下了,好不容易才从溶洞里爬出来呢。”

“圣Geyre啊,我也是!”Rymeth叫道,“我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自己突然重重地横飞了出去……大概是那些树枝救了我的命吧。”

难以理解地,他听见男人即刻喃喃自语起来,是一些奇怪的句子:“呃……莫非是1290?这东西怎么跑来了澳大利亚,难道是仿制品……”之类的,直到对方看见他迷惑的目光才提高了嗓音,“我说啊,你这肉再不吃就要烤焦了。”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Rymeth逐渐放松了戒备。他们友好地、狼吞虎咽地分享了喷香的烤肉,直到两个人的肚子都不再咕咕叫唤,男人终于想起问一问同行者的称呼。

“我叫Rymeth,但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男孩坦然地说。

“呃,我想你可以叫我,嗯,James。”

“那可真是个怪名字,是不是?”Rymeth说,考究地看了对方一眼。

“为什么这么想?”男人问道。

“只有在那些老得掉了牙的故事里,才会有这样的名字。”男孩很有把握地说。

从两人相遇后直到现在,自称James的男人第一次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名字了,你说得没错。”他特意用夸张的大人腔强调了“古老”,一本正经地说。

Rymeth翻了个白眼。他麻利地处理好火堆,让它形成一种冒闷烟的状态——这样既能赶走一些飞虫,又能燃烧得久一点,接着把自己裹进了层叠的叶片间,小刀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走,你说过你认得路。”他睡意朦胧地说。

“我有地图,”James承诺道,“晚安,孩子。”

Rymeth本来想指出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但他真的非常非常累,以至于忘记了再多怀疑一会儿这刚认识的陌生人。他几乎在闭上眼的瞬间就睡着了。


James很快就证明了他不止是“认得路”这么简单。

他弄来了一堆树。

确切来说,是他带着Rymeth去了一片距离相当近的林地,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碗口粗的树干,根部呈粗糙的断痕,好像是被什么很厉害的牙齿啃出来的。

“这……你怎么找到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Rymeth结结巴巴地说,吃惊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他隐约记得这地方昨天还没有这些。

“我打劫了一些勤劳的小动物。”James轻快地回答,从背包里拎出一团灰扑扑、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它叫河狸,如果你没听说过的话。”小家伙软绵绵地垂着四肢,一动不动,Rymeth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那闭合的小眼睛。

“它,它死了吗?”男孩敬畏地问,“好吃吗?”

“嘿,只是睡着了,别想着吃它,说不定还有用呢。”James弹了一下他的脑壳,把河狸放回了包里,就好像那是一块抹布之类的,“现在来帮我干活。”他走向那堆圆木时说到。

“干什么?”Rymeth问,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从这里到离开丛林,靠两条腿至少得十多天,还不包括可能遇到的困难地形和袭击,但走水路就方便得多。你我很幸运,从地图上看,这是一条足够长的河。”James吃力地拖起一根木头,突然明白了这问题真正的含义:“怎么,木排这项技术已经失传了吗?”

男孩拒绝承认他见过的最深的河流也才刚没过腰。

终于,在两人的努力下,他们用结实的藤蔓勉强捆了个能漂在水上的东西。这其实就够了,鉴于这条河的水流并不湍急。

木排被推进了水中。战战兢兢的Rymeth与呼呼大睡的河狸坐在中央,而James拿着根一人多高的长杆,在岸边用力一撑,这艘简陋到极点的“船”就晃悠悠、轻飘飘地浮动起来,顺水而下。

Rymeth仰起头,看见天空在枝叶间慢腾腾地流过。他离开家参加成年礼,接着被弹飞到南方丛林,遇见了一个怪人,现在还坐在一堆摇摆的木头上,水流在他身下几寸之处欢快地响着。

这一切真是奇异得像梦一般了。

木排确实大为加快了赶路的速度。最初的惊吓过后,第一次坐船的男孩很快兴奋起来,他谨慎地挪到了木排的边缘,伸手插入幽绿的河水又捞起;清冽的液体从指间滚落,被风一吹凉丝丝的。不时有闪着银辉的游鱼跃出水面,又被他们甩在身后,Rymeth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叹,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过来了。

这里比所有的故事还要神奇一千倍。何况Rymeth的曾祖父是那位传说中的寻觅家Beller,他从小听过的故事大约比许多人一辈子都多,那么这句话就显得颇有说服力了。毕竟,故事终究有其局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该如何想象出星眼蛛网的颜色有多绚丽而致命,又怎么知道牛鳄鱼的嘴到底长什么样呢?

当然啦,当他们真的在河对岸撞见这巨大的爬行动物之时,James和Rymeth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划船,并祈祷这一头已经吃饱喝足,没有捉弄猎物的心思。也不知是对哪个神明的呼唤起了作用,牛鳄鱼只留下一声巨大的咆哮,一甩尾巴便离开了,掀起的水花浇了两人一头一脸。

“呃……真是讨厌的大家伙。”远远地离开了危险区域后,Rymeth小声抱怨道。

“相信我,这还算好的。”James面无表情,“牛鳄鱼在丛林里几乎没有天敌,因此常有些随心所欲的怪毛病。我很久以前撞见过一头,也不捕猎,就爱对着路过的每一个活物喷射排泄物。”

Rymeth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决定不去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之后他们也在两岸的丛林中目睹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生物,比如巨大的红色螃蟹、紫色黄斑纹的发光蘑菇,有一次Rymeth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外形规则的人造物。一个奇迹。大约跟他自个儿差不多高,原本应该是铁色的,锈迹斑斑,杵在密密的枝叶隐蔽间。这孩子不敢也不能喊停,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方盒子越来越远,直到河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好在直到第三晚扎营结束、再次启航时,仍没有遇到大群的活死人,James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们快要离开Everman的领地范围了。”他拿着地图指给男孩看,瘦了许多的河狸像条绒围巾般挂在脖子上。

“你好像对Everman和南方森林都很熟悉?”Rymeth机敏地追问道。

“哦,曾经从他那里逃出来过。”James不在意地挥挥手,“虽然待在963里也没什么,不过被当做收藏品还是有点无聊啊。”

男孩几乎完全没听懂后半句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男人肃然起敬。

“到了这个地方,有个很著名的标志,是森林的边界,”James继续说着,点了点河流的下游,“回到平原上你应该就能认得路。这条河会通向大海,我们在那儿就得分别了。”

大梦初醒般,Rymeth突然意识到,这趟突如其来的奇妙旅行快要结束了。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搜肠刮肚地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怎么认出那个标志呢?”

再一次地,James笑了。他摁了一下男孩的脑袋,“到时你就懂了。”

还真是这样。大约第四天或者第五天,轮到Rymeth负责撑船,他做这个已经很熟练了。越往前划,某种预感就越强烈:前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他可以通过树木的间隙窥见一些绰绰的暗影,但当最终来到那里时,眼前的景象依然远远超出了想象:

森严的、排列整齐的、巨型的白骨,像穹顶一般,端正地笼罩在河道上方,借势生长的植物在其间攀爬缠绕,枝叶遮天蔽日。

他们划着小船,在巨兽的胸膛间静静驶过。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过了良久,Rymeth才想起自己的脑子,压低了声音询问,仿佛怕惊醒什么似的。

“我不知道。有人说是一只巨大的鸟,也有人说是一条上岸的鲸。”James看着男孩的神色,比划:“鲸就是鱼,很大很大的鱼。生活在海里。”

“海里的鱼怎么会到岸上来?”Rymeth不明白。

James想了想,“说不定是某个时期,海面上涨或者地壳变动,它顺着拓宽了许多倍的河流冲上了岸,却被搁浅在这里了。”

“啊……”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他小声说:“它大概很想回到它的家乡。”

“谁不是呢?”男人说。

离开这具骨骼没多久,眼前豁然一亮,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按照约定,两个人平分了剩下的烤肉干,Rymeth拿走了地图,准备就此分别。就在这一刻,Rymeth一拍脑袋,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对了!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那个找东西的,找什么来着……”

James路上已经听他说起过这事。于是他很耐心地停下来,等着男孩搜肠刮肚地想那个被忘到九霄云外的词儿。

“我想起来了。你听说过这个东西吗,因……音悦?”他磕磕巴巴地说。

与此同时,James发出了一声大叫:“啊——!”


在Rymeth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完成了成年礼任务、把“音悦”带给部落的人之后,他和自己的曾祖父Rone,也就是THE Beller,又一次聊起这段旅途,以及这个有些古怪、却令人信赖的旅伴。

“你知道么,我怀疑那就是Abirt本人。”Beller沉思许久,慢慢地说。

男孩倒抽一口凉气:“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老者摇摇头,“只是,你听过的,‘Abirt的领土不在地底,却在——’”

“‘却在此世之间’?噢……”孩子垂下头去,“可惜我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那块红宝石,如果有的话。我完全忘了。”

“没关系。”老人安抚地拍了拍年轻者,“只要你还在这片土地上,说不定会有再次相遇的可能。”

“是这样吗?”

“是这样。”


“呜哇!”时间倒回此刻,Rymeth被对方莫名其妙的大喊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啊——啊——啊——”然而James并没有停下,他一本正经地、拐了几个弯地,把这句普通的叫喊硬生生拔高了几度,竟是说不出得好听。

然后他停了下来,说:“我刚才把肉干掉在地上了。好可惜,唉。”

男孩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James按了按对方的肩,“把不同高低的声音串在一起,让它形成一定的旋律,就是音乐。像我刚才那样,用人声把它唱出来,就叫‘歌’。”

他笑了起来,捡起肉干,拍拍土又揣进包里,背着河狸,转身离开。

男人走得很快,Rymeth下意识追了上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部分是出于“原来这就是‘音乐’吗”的惊讶,另一部分则是由猝然离别而生的不舍与挽留。但他很快停下了脚步。

“喂——”远远地,少年喊道,“这次多谢你啦!以后要是能再见,我们一起唱歌吧!”

而James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这就是音乐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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