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者

钱先生与女孩

Latoya第一眼看到这位金钱先生的时候,她正走进房间,而他刚从鼻子中喷出来了一些钻石。他黑色的头发向后梳过头顶,与身穿的白色长袍一道垂下。他将它们掸到地上,随后两人视线相交,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女士,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停顿了一会。“他们告诉我,我现在必须自称D-九-九-八-九。”

“我明白,但你的名字又是什么呢?”他朝着她微笑,摆着手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在他身旁放着一把漆成银色的,放着一个小毛绒垫子的椅子。

“我的名字是Latoya Spence。”她眯着眼睛看向这个邀请她过去的怪物,想要看看他是否还有更多宝石或者闪闪发亮的东西。“先生,你的鼻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呢?”

那个富有的人耸了耸肩。“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过去做过许多买卖,而做这些事需要钱。”

Latoya皱着眉毛,交叉双臂盯着他微笑的脸。“你的名字是什么?你是不是那个……”

“买进然后卖出,继续买进然后接着卖出。我告诉你,我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存在意义的总和,为你的享乐而不断坚持。我的名字是‘钱先生’。”

“是你把我买……到这里来,还是有别人把我卖给了你?”

钱先生耸了耸肩,几颗绿宝石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腋下与袖口中滚落出来,掉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声。“我就是你被带到这里或是被卖到这里的原因。实际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了,所以这就是原因。你想一想谁会有可能把你卖到这样一个地方?”

她将视线移向桌面,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的父母。”

“这可太遗憾了,不过对基金会而言是一个大好的消息。这是一张异常庞大而宽广的网,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它的一部分。”

“你说这是一件好事?”Latoya猛地抬头瞪视钱先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更糟糕了。”

钱先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整个人倚在椅背上。“噢不,不,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顺着钱的话题谈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告诉你了什么,但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Latoya一言不发,但她锐利的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狠狠的刺在钱先生的脸上。钱先生叹了口气,将身体前倾,两手握在一起。

“如果你想要过上某种特定的生活,你必须得了解你所处的地方的经济状况。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你也清楚,我们同在此处,处境也相同——我们都是囚犯。”

钱先生瞥了一眼Latoya背后镶嵌在墙上的玻璃板,以及自己在其中扭曲的倒影。反射的灯光盖住了他倒影的脸庞。她抬起头看向他,缓缓的点了点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已经做到了最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崩溃——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能坚持下去,这将会成为你最重要的财富。”

“我不知道也不喜欢。”Latoya嘟囔着重新交叉双臂,不满的看了钱先生一眼。“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一些优势,去做一些事情吧。”

“比如说?”

“很幸运的是,你是个小淑女。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女性所担任的职务都是非暴力的类型。低收入的人,那些像你一样在错误的时间生在了错误的地点的人,没有一个会想错过这类事情的。

然而,很多男孩不是这样的。他们中社会渣滓的比例很大,例如暴徒与囚犯之类。在他们身边的时候要小心。这些白大褂们在维持秩序方面做得很不错,但还是要时常小心,这里并非安全的地方。”

Latoya把头转向一边,声音变得安静。“我不想再谈这个了。”

“噢……”钱先生用手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试着清清自己的嗓子,“好吧,或许我可以进行一点推测?”

门开了,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覆盖了面部的橡胶面具的人走了进来,对Latoya做了个手势。她看了一会钱先生,从凳子上跳下来,缓慢的跟着押送她离开的人走了。

她闭上眼睛,大步的走过走廊。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条陌生的道路,而是她的生活。或许某一天她能足够幸运的忘记一切。


水族馆与男孩

当他数目众多且忠诚无比的鱼类朋友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Tim感到自豪充满了他的胸膛。他的冒险已经完成,和平的日子被拯救了。他这一路上获得了很多头衔,暗流之主,伟大水槽大师,气泡规避者,玻璃捍卫者等头衔是他成就的顶峰。Gill王国1的朝野上下围绕着他,纷纷起立为他与他英勇的事迹鼓掌喝彩。

Fishsticks公主站在他身旁,而在他们旁边的则是骑士Coral与Carol,然后是伟大的国王Nematode。虽然他没有像Tim那样拥有多到几乎向全宇宙广播的荣耀,但他仍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宣告的声音仍在空中回荡,欢乐的时光触手可及,拯救王国的冒险已经接近尾声。

在大厅中,没有人走动。他们都凝视着,微笑着,等待着,Tim向他们所有人微笑。国王Nematode清了清他的喉咙,从他的王座上站起身来。“Tim将我们从危险中拯救了出来,我们应永远对他心存感激。虽然如此,现在应该是送他回家的时候了。”

“回家”这个词在Tim的脑海中回荡,这不该发生的。这里是一个如此美妙的地方,他可以自由自在的游泳,不会有任何人限制他。在这里遇到的各种生灵也教给了他很多东西:如何游泳,如何战斗,谁活了下来,谁死去了,谁在讲述你的故事……Tim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清晰的说:

“或许我还不能回去,这里还有很多可以为你们做的事情:修理过滤器,击退瓶式过滤器堡垒中的那些卑鄙的β斗士……”

国王摇了摇头,用手中的那把绿色三叉戟重重的敲了一下地板。宾客们立刻鱼贯而出,从大厅的大门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孩子,你已经把我们从巨大的危机中拯救出来了。Crawdad Steve已经变回了他原本的样子,我们要感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些。但现在,我们必须开始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了。”

Tim刚想举起一只手说些什么,他就感觉到公主有蹼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最好的选择了,Tim爵士。你回去后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呢。”

Tim摇摇头,将视线缓慢的移向脚下。“不,不,我不行,我才刚刚开始在这里的生活……”

大厅中现在已空无一人,所有的友人与盟友,那些微笑的脸都消失了,只剩下气泡与它们留下的尾流。

国王Nematode坐在了Tim的旁边,用手臂环住Tim的肩膀。“你不必为了我们的世界而牺牲你自己的生活,那里肯定比这儿更适合你。”

Tim没有看他。“我在那里一无所有。”

“在这里也是如此。我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Tim,你该回家了。”

Tim努力忍住眼泪,等了好久好久才抬起了头,但当他看向国王的脸时却只看到了一片空荡荡。房间中威严的装饰都消失了,在地板上出现了一行燃烧的文字“感谢你游玩Wondertainment博士的惊奇潜水槽——Dr. W

只剩Tim一人独自坐在无边无际的水中哭泣。流水将他的身体托起,推着他向上。抵抗是徒劳的,Tim任凭那股力量将他拉回现实。

模模糊糊的白光让Tim目眩了一小会。机器的声音渐渐消失,他随之感受到了鱼缸中淡淡的湿润感。他回到了实验室的那个深及他脖子的玻璃鱼缸中,两个戴着面具,穿着松垮垮的白色连体衣的技术人员将他抬了出来,温柔的放回了他的椅子上。字母与数字的组合,D七一四四出现在他的脑中。

Tim闭上眼,当他再度睁开时,那套橘色的连体制服回来了。那些遍及全身的麻木感也是,它们全都回来了。他转动脖子,眼睛随着那些正在将他绑回作为他的假肢的机械上的技术人员移动。当他的眼睛落在鱼缸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形状在他的眼中闪动。

他们将他推了出去然后离开了。


机械老兄与婴儿

David从他摇晃着扑倒在游戏室的地面上,嚎啕大哭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不开心了。机械老兄站在一旁,以一个机器人所能露出的最担心的表情看着他。David哭喊,尖叫,用双手拍打着地板,把自己的玩具胡乱的丢出去。

机械老兄走向小男孩,抬起他方形的金属头部看向他。

“人类的孩子,机械老兄向你问好。”

David几乎是立刻爬离了这噪声。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甚至哭的更厉害了。这一情况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David继续哭闹着用两手捶打着地板,而机械老兄则耐心的站在那里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但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至如耳语一般。

David的尖叫逐渐变成了抽噎,最后他蜷缩在那里,安静的啜泣着。机械老兄看着他,一边走向这个孩子一边小声且重复地介绍着自己。最终,这个机械玩具站在一旁看着David筋疲力尽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昏暗的灯光预示着午睡时间的到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收容间中唯一的声音是从机械老兄的音箱中传来的空洞的机械音。终于,David的双眼再次睁开了。这些没完没了又异常单调的自我介绍引起了他的注意,David开始看向它。

看到它的观众开始注意它,机械老兄立刻开始了它的表演。“你好人类的孩子。机械老兄将成为你的游戏伙伴,机械老兄永远也不会背叛你,而且还有泡泡。”

肥皂泡开始从机器人的胸口涌出来,David坐起身来,眼睛瞪得像海象一样大,看着那些泡泡慵懒的从他的面前飘过。David像任何一个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的婴儿那样吃惊,呆呆的在那里坐了好几分钟。一颗泡泡缓慢的飘向他的脸,落在了他的鼻子上。David用手拍打它,惊喜的发现泡泡破了。他很快开始拍打其余的泡泡。

David愉快的玩着泡泡,开心的笑出了声。他紧挨着机械老兄坐着,一边笑着一边玩耍。但最终,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走向了结束。身穿白色外套和黑色护目镜的人走向了他,把他抱起来带走了。David的呜咽声在走廊中回荡着,而机械老兄只是看着他离开。


欢笑先生与女孩

我已经很久没有拆下自己的四肢了,因此在关节的疼痛中醒来对我而言总是一种开始新的一天的有趣方式。我按摩着自己的胳膊肘与膝盖,在等待基金会人员来接我前的时间中思考着今天他们可能会在我身上实验什么。他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安排新的测试了,希望今天他们能有一些新的东西。

一旦你见到了基金会带来的孩子,你就能完完全全的了解他们。我的眼睛因从打开的门中透进的光线而刺痛,一位穿着亮粉色围裙,戴着防毒面具的护士为我端来了茶水。我喝了一大口,然后擦擦嘴,该走了。

无论何时,每当我走过基金会的走廊,我总会觉得我正身处后台的某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我从未去过音乐会,更别说拿到后台的通行证了;但我想,他们可能是把这种感觉深埋在了某处。而我就是这团拙劣的混合物的一部分。

两把灰色的无菌椅子,当中摆着一张玻璃桌子。今天房间里没有警卫。当我坐下时,我的关节刺痛得厉害,但在做了几个鬼脸之后,这种刺痛变得尚能忍受。我搓着自己的手腕,打算自己结束这阵疼痛,深呼吸两次,闭上眼睛,然后抬起头。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了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孩子。她很年幼,几片黑色的雀斑轻巧的流过她光滑且黝黑的皮肤。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强硬的色彩,这种凶猛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是极其不寻常的。这让我回想起曾经试图逗疯狂先生笑的时候,那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你好啊小家伙,我是欢笑先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我试着看向她的嘴,想尽力让我自己相信是她主动忍住了咯咯笑声。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你不太爱笑,对吧?”我将视线移向地面,感觉自己的嘴变得干巴巴的。那孩子的一条腿在大腿处截断,而且发红,看起来像是擦伤后发炎的伤口。一个黑色的瘤从末端伸出,或许是骨头。这看起来真的很痛。

她抬起头看向我,用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说:“我不笑。”

“好吧,如果你打算就住在附近,你应该一有机会就笑出来。没有什么东西比待在他们的某一个房间里更有趣的事情了那就像一个永恒的大灌篮,你懂吧?”

她缓缓的摇了摇头,用那双鹰一般的双眼紧盯着我。“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的家乡毁于战火,他们朝着我父亲开了枪,当我抱着他的头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会永远在这里’。”

“耶稣基督啊。”我倒向椅背,看着对面的孩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放在桌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就在那时,他死去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重新靠在桌子上与她对视。“听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但我明白这是怎么一种感觉。没有父母,独自一人,我被别人制造出来,而非正常的诞生于世。”

然而她的脸上没有呈现出任何感兴趣的迹象,我得绞尽脑汁去找到接近这个孩子内心的方式。

“当我被一名博士,一名很坏的博士做出来的时候,他把我丢在停车场,让我晚了两星期去看马戏。”

我确认了一下我的听众的状态,她现在至少在看着我了。“当时,我环顾四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条腿。那只是一条普通的人腿,但并不是什么人的腿——它就躺在停车场的中心。与地上的白线形成了完美的直角,正好在空间的正中央,就好像有什么人专门为我把它放在那里一样。”

这引起了她的兴趣,我就算不看她的双眼也能感受到它们在我的身上不断的移动。“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是好,于是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一家医院;但唯一的问题是,我到了那里但他们却告诉我不接受这样的捐献。我想要解释,但他们只是笑啊,笑啊……然后送我离开。”

好奇心快速的压倒了她先前的不感兴趣。我得尽快为此提出一个解释它的观点。“我去了警察局,想着或许他们能帮到我,但他们却觉得这就是个恶作剧。我想这就是在愚人节被某人做出来下场吧。坐在桌前的警官更关心他的甜甜圈,他就这么让我说下去,摇晃着那条腿,直到他笑到打翻了咖啡为止。之后他们就把我赶了出去。”

她的兴趣正在下降,要么现在一击必杀,要么永远也别想了。

“最终,我被这群间谍们抓住带来了这里。在那时我还拿着那条腿,还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用力抓住我的腿。随着一阵空洞的爆裂声,我将它拔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她试探性的观察着,当看到我塑料一样的腿从承认变成了儿童的尺寸,她的犹豫很快变成了快乐。它是粉红色的,专门为她准备。

我向她眨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所以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她喘着气,脸上露出的微笑打破了她那副伪装了太久的面具。她从椅子上跃起,冲进背后的走廊里,大喊着“快看,快看!”他们并不在意,但这没关系。她认为他们在乎,并因此露出了笑容。我没法让她开怀大笑,但是,看着我残缺的肢体,我认为这个微笑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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